我的心猛地一窒,幾乎停止了跳動。幻術下的身形幾乎要維持不住。慌亂中,我下意識地向樹影更深處退了一步。
他的目光在柳樹濃密的枝葉間停留了片刻,帶著一種若有所思的審視。那目光銳利而清明,仿佛能穿透幻術的偽裝,直抵我倉惶的內心。就在我幾乎要落荒而逃時,他眼中的銳利漸漸散去,化作一絲淡淡的困惑和不確定。他微微搖了搖頭,似乎覺得自己多心了,重新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書卷,隻是那眉頭,鎖得更緊了些。
我背靠著冰涼的柳樹樹乾,大口喘息,冷汗浸濕了內衫。方才那短暫的對視,如同在懸崖邊行走,驚心動魄。白蛇的悲鳴猶在耳畔,陳硯修眼中那沉鬱複雜的光芒,更是像烙印般刻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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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妖殊途……雷峰塔……
這四個字,如同一道無形的天塹,橫亙在我與他之間。那渴望靠近的暖意,在冰冷的現實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日子在一種微妙而壓抑的平衡中繼續。我依舊每日守望,依舊在他深夜苦讀時送去驅散寒意的暖流,卻做得更加小心翼翼,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每一次妖力的波動都極力壓製到最低,生怕再引起他一絲一毫的警覺。那條無法隱去的狐尾,成了我心頭日夜懸著的巨石。
他肩頭的箭傷在我持續的妖力溫養下,終於徹底痊愈,隻留下一個淡淡的疤痕。他讀書愈發刻苦,常常通宵達旦,清瘦的臉頰更顯棱角分明,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清亮執著,燃燒著對功名的渴望。
轉眼到了縣試之期。臨行前的夜晚,月色如水。陳硯修在院中最後一次檢點書箱。他母親將幾個煮熟的雞蛋和一小包乾糧仔細地塞進包袱裡,絮絮叨叨地叮囑著,渾濁的眼中滿是擔憂與期盼。
“娘,放心。兒子定當儘力。”陳硯修的聲音溫和而堅定,他輕輕拍了拍母親枯瘦的手背。
我隱在院牆外老槐樹的陰影裡,靜靜看著這一幕。心中那點微弱的渴望,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再次漾開漣漪。我想為他做點什麼,在他人生這重要的關口。哪怕隻是……看他一眼,道一聲珍重?這個念頭一升起,便帶著灼人的熱度。
明知危險,心卻如同被牽引。
翌日天未亮,村口通往縣城的小路上,已有了趕考書生的身影。陳硯修背著書箱,獨自一人走在最前麵,步伐沉穩。
我遠遠地跟著,保持著不會被輕易察覺的距離。山路崎嶇,晨霧彌漫。走到一處狹窄的山道拐彎處,旁邊是陡峭的山坡。陳硯修正專注趕路,腳下的一塊山石因晨露濕滑,驟然鬆動!
他身體猛地一個趔趄,驚呼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朝著陡坡栽倒下去!書箱脫手飛出!
千鈞一發!我幾乎想也未想,一直壓製著的妖力瞬間爆發!身形如一道離弦之箭,快得隻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在他身體即將滾落陡坡的刹那,我穩穩地出現在他身側,伸手一把抓住了他揚起的手臂!
一股巨大的下墜力道傳來,我腳下生根,妖力運轉,硬生生將他拽了回來。
“啊!”陳硯修驚魂未定,身體撞進我懷裡。他急促地喘息著,臉色煞白,清亮的眸子裡滿是後怕。待他看清眼前拉住他的人時,眼中瞬間充滿了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姑娘?!你……”他看著我,聲音帶著驚疑。眼前的女子,素衣勝雪,容顏清麗絕倫,在這荒僻的山道上出現得如此突兀,如同山野精魅。
我扶著他站穩,迅速鬆開手,後退一步,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破膛而出。幻術在方才情急的爆發下已有些不穩,身後的狐尾處傳來隱隱的灼痛和異樣感。我強作鎮定,垂下眼簾,聲音努力維持著平靜:“公子小心。山路濕滑。”
“多、多謝姑娘救命之恩!”陳硯修定了定神,連忙躬身作揖,動作間牽扯到方才驚嚇的餘悸,聲音還有些不穩,“若非姑娘及時援手,陳某今日怕是要葬身於此了。隻是……姑娘為何孤身一人在這荒山野嶺?”他抬起頭,目光帶著探究,再次仔細打量我。那目光清澈而銳利,仿佛要穿透我的偽裝。
“我……”我一時語塞,心念急轉,“我……家住山後,聽聞今日是縣試之期,特來……特來為兄長送考,不想走岔了路。”情急之下編出的借口拙劣不堪,連我自己都覺得漏洞百出。
陳硯修眼中疑色更重,他看了看我空無一物的雙手,又看了看四周杳無人煙的密林,眉頭微蹙。就在這時,他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我的裙裾後方,瞳孔驟然一縮!
糟糕!方才情急之下妖力激蕩,幻術對狐尾的壓製出現了瞬間的波動!雖然肉眼未必能清晰看見,但裙擺下方,似乎隱隱透出了一點蓬鬆的、不屬於人類的輪廓!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震驚、駭然、難以置信……種種情緒在他眼中飛快閃過。他猛地後退一步,下意識地抬手護在身前,如同看見了最可怕的怪物,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你到底是……”
“陳兄!陳兄!等等我們!”後方山道上傳來其他書生氣喘籲籲的呼喊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陳硯修渾身一震,眼中的驚駭迅速被一種複雜的、強自壓抑的情緒取代。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看向我時,眼神已變得極其複雜,有驚魂未定的餘悸,有濃重的疑慮,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和疏離。他不再追問,隻是飛快地再次對我拱了拱手,聲音緊繃而疏遠:“多謝姑娘,大恩容後再報。陳某……趕考要緊。”說罷,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快步去撿拾滾落一旁的書箱,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著趕上來的同伴們走去,步伐快得有些踉蹌。
我僵立在原地,晨風吹過,帶來刺骨的寒意。方才他眼中那清晰的恐懼和疏離,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心底。裙擺下,狐尾的輪廓在幻術的竭力壓製下終於隱去,但那被識破、被視作異類的冰冷感覺,卻如同附骨之蛆,再也無法驅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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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了……或者說,他猜到了。
山道上,陳硯修的身影彙入其他書生之中,漸漸遠去,一次也沒有回頭。陽光穿透晨霧,卻驅不散我周身彌漫的冰冷絕望。
縣試、府試、院試……捷報如同長了翅膀,一次次飛回清溪村這個小小的角落。陳硯修的名字,從縣案首到府試魁元,再到院試高中秀才,並且是拔得頭籌的院案首!一時間,“陳案首”的名號響徹鄉裡。原本清冷的陳家茅屋,變得門庭若市。道賀的鄉紳、攀附的富戶、說親的媒婆……絡繹不絕。
我依舊隱在暗處,看著他家門前車馬喧囂,看著他清俊的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從容應對著各色人等。他穿著嶄新的儒衫,氣度沉穩,言談舉止間已褪去了當初的寒酸,多了幾分讀書人的清貴與疏離。那破廟中瀕死的狼狽,仿佛已是前塵舊夢。
每一次捷報傳來,每一次看到他眼中因功名而燃起更熾熱的光芒,我的心便沉下去一分。那光芒,耀眼奪目,卻也冰冷地隔絕了其他一切。他不再是那個在破廟裡對一隻狐狸流露出純粹善意的書生,他是前途無量的陳案首。我們之間那道名為“異類”的鴻溝,在世俗功名的映襯下,顯得愈發深不可測。
他高中秀才後不久,縣裡一位致仕的劉姓老翰林親自登門。劉家小姐待字閨中,才貌雙全。老翰林對陳硯修的才學人品極為賞識,言語間透露出結親之意。陳母喜不自勝,連聲應承。陳硯修坐在一旁,神色平靜,沒有欣喜若狂,亦無推拒之意,隻是謙恭地應對著,目光落在廳堂懸掛的一幅山水畫上,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惡。
我隱在院外,聽著屋內傳來的笑語寒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那條無形的狐尾,仿佛在那一刻,沉重得要將我壓垮。功名,姻緣,錦繡前程……這才是他堂堂正正的人生。而我,終究隻是他輝煌人生畫卷上,一道不該存在的、帶著妖氣的陰影。
就在劉家提親後不久的一個深夜,萬籟俱寂。陳硯修屋內的燈依舊亮著。我如同過去無數個夜晚一樣,隱在槐樹的陰影裡,習慣性地將一絲溫和的妖力暖流,無聲無息地渡向他窗前。
然而這一次,妖力甫一觸及那扇熟悉的窗戶,一股冰冷而剛正的排斥之力猛地反震回來!
“嗡——!”
一股無形的力量如同冰冷的鐵壁,狠狠撞在我的妖魂之上!幻術瞬間劇烈波動,身後那條雪白的狐尾再也無法維持隱匿,“唰”地一聲顯露出來!我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喉頭湧上一股腥甜。抬眼望去,隻見陳硯修的窗紙上,赫然用朱砂寫著一個鬥大的符文!那符文筆畫剛勁,隱隱流動著香火願力與一種源自他自身功名的、凜然不可侵犯的氣息!
拒妖符!
這三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心口。他……終究還是用了。為了徹底隔絕我,隔絕這份“孽緣”。那朱砂的豔紅,在昏黃的燈光映照下,刺得我雙眼生疼,仿佛流淌的血。
屋內的燈影晃動了一下。窗戶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陳硯修的身影出現在窗前。昏黃的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他並未看向院外,目光沉靜地投向深邃的夜空,不知在想些什麼。那張清俊的側臉在燈影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那份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感,清晰地穿透夜色,如同實質的冰錐刺來。
我站在槐樹的陰影裡,身後雪白的狐尾無力地垂落在地。隔著一道院牆,一道拒妖符,一道無形的天塹。他就在窗前,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千年孤寂的冰冷,從未像此刻這般,深入骨髓。
我默默地看著那扇映著符文的窗,看著窗內那個模糊卻無比遙遠的身影。許久,許久。最終,我緩緩抬起手,不是施法,而是極其緩慢地、輕輕拂去眼角一點冰冷的濕意。然後,轉過身,拖著那條沉重的尾巴,一步一步,無聲地退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消失在小村沉睡的輪廓裡。
拒妖符的朱砂,像一道灼熱的烙印,日夜灼燙著我的感知。我離開了清溪村,在更深的山中尋了一處幽僻的洞府。洞內寒氣森森,石壁上凝結著水珠。我蜷縮在冰冷的岩石上,身後那條雪白的狐尾無力地垂著,如同我沉落穀底的心境。
我不再去守望,不再去靠近。隻是偶爾,在修煉的間隙,或是午夜夢回時,指尖會無意識地撫過被他抓過的手臂位置。那裡早已沒有痕跡,但記憶中的觸感卻清晰如昨——溫暖、有力,帶著凡塵生命的鮮活。那破廟裡他指尖的溫度,仿佛成了沉淪黑暗時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強迫自己沉入更深的修煉。妖力在經脈中奔湧,試圖衝散那刻骨的痛楚與思念。然而,每當妖力運轉到極致,心口便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冰針在同時攢刺。那是“情”字反噬,是千年道心被凡塵牽絆撕裂的傷痕。口中彌漫開熟悉的血腥味,我咬著牙,將湧上喉頭的腥甜硬生生咽下。痛楚反而讓我感到一絲病態的清醒,至少這痛,證明我還活著,證明那份牽念還未徹底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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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在山洞的幽暗與修煉的痛楚中緩慢流逝。洞外的草木榮了又枯,枯了又榮。終於,一個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打破了這近乎凝固的沉寂。
——京城殿試,金榜題名!陳硯修高中一甲第三名,探花郎!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從遙遠的京都一路飛傳,震動了整個州府。山野樵夫、市井小販都在津津樂道清溪村飛出的這隻金鳳凰。探花及第,禦街誇官,天子門生!何等顯赫,何等榮耀!他的人生,已然踏上雲端。
聽到消息的那一刻,我正對著洞內一泓寒潭。潭水倒映著我蒼白的麵容和身後那條無法擺脫的狐尾。潭水中的影子晃動著,仿佛在無聲地嘲笑。我猛地抬手,妖力激蕩,一掌狠狠擊在水麵!
“轟!”
水花四濺,潭水劇烈翻湧,倒影瞬間支離破碎。冰冷的潭水濺了我滿頭滿臉,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水還是彆的什麼。胸口那股被強壓了許久的腥甜再也無法抑製,“哇”地一聲,一口鮮血噴濺在冰冷的岩石上,如同綻開了一朵絕望而妖異的紅梅。
他成功了。他站在了凡人所能企及的榮耀之巔。而我,依舊是那隻躲在山洞裡的妖狐。那條名為“人妖殊途”的鴻溝,已非天塹,而是徹底化作了無法逾越的九重天闕。
痛楚在四肢百骸蔓延,心口的撕裂感尤為清晰。我扶著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看著石上那灘刺目的血跡,嘴角卻緩緩扯開一個苦澀到極致的弧度。也好……也好。他既已登青雲,我這妖邪,也該徹底斷了這妄念。
今夜,京城。瓊林禦宴方散,新科進士們的歡聲笑語猶在朱雀大街上空回蕩。陳硯修婉拒了同僚的邀約,獨自一人,踏著清冷的月色,走向城南。
他沒有回朝廷為新科進士安排的館驛,而是走向了一座香火並不十分鼎盛,卻格外清幽古樸的寺廟——慈恩寺。夜已深沉,寺門緊閉。他輕輕叩響門環,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不多時,側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小沙彌探出頭來,睡眼惺忪:“施主,夜深了,本寺……”
“小師父,”陳硯修拱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沙啞,遞過一枚小小的玉牌,“煩請通稟住持大師,就說……清溪故人陳硯修,有惑難解,求大師慈悲指點迷津。”那玉牌溫潤,在月色下流轉著微光,似乎是他與這寺廟舊識的信物。
小沙彌看了看玉牌,又看了看眼前這位身著嶄新探花袍服、氣度不凡卻眉宇間凝著深重鬱色的年輕人,遲疑了一下,合十道:“施主稍候。”轉身快步進去通報。
約莫一炷香後,陳硯修被引入寺廟深處一間素淨的禪房。檀香嫋嫋,一位須眉皆白、麵容清臒的老僧趺坐在蒲團上,正是慈恩寺的住持慧明大師。他緩緩睜開眼,目光沉靜如古井,落在陳硯修身上。
“陳施主,金榜題名,春風得意,何故深夜至此,眉鎖千愁?”老僧的聲音平和,卻仿佛能洞悉人心。
陳硯修站在禪房中央,身上嶄新的探花袍服在燭光下泛著華貴的絲光,與他此刻蒼白而沉重的臉色形成鮮明對比。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對著佛龕上那尊低眉垂目的觀音金身,屈膝跪了下來。
蒲團冰冷堅硬。他挺直脊背,雙手合十,抬起頭,目光直視著觀音慈悲的麵容。燭火跳躍,在他清俊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那雙曾盛滿清亮與野心的眸子,此刻卻如同蒙塵的古鏡,翻湧著痛苦、掙紮、恐懼,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決絕。
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艱難地擠壓出來,帶著微微的顫抖:
“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弟子陳硯修,蒙天恩浩蕩,得中探花……然……然弟子身陷迷障,孽緣纏身,日夜難安……”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凝聚起全身的力氣,合十的雙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隱現。他閉上眼,複又睜開,眼中隻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然,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吐出,如同在宣讀自己的判詞:
“弟子叩求菩薩……慧劍斬情絲!佛力鎮妖氛!斬斷這累世孽緣!令那……令那癡纏弟子之妖物,遠離紅塵,永絕後患!還弟子一個清淨身,清白心,以報皇恩,以全人倫!”
“斬斷孽緣”四個字落下,如同四道驚雷,狠狠劈在虛空之中!禪房內燭火猛地一暗,隨即劇烈地搖曳起來!供奉在佛前的三炷清香,中間那炷的香頭驟然爆出一朵刺目的火星,隨即“啪”地一聲輕響,竟從中齊齊斷裂!半截香灰無聲地跌落香爐。
慧明大師一直平靜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震動!他猛地睜開半闔的雙眼,目光如電,瞬間穿透搖曳的燭影,死死盯在陳硯修身上,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與一種深沉的悲憫。他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化作一聲沉重悠長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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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彌陀佛……癡兒……癡兒啊……”
歎息聲在寂靜的禪房裡回蕩,充滿了洞悉一切的悲涼。陳硯修依舊跪在冰冷的地上,脊背挺得筆直,仿佛承受著無形的萬鈞重壓。他聽到了香斷的聲音,也聽到了老僧那聲沉重的歎息,但他沒有回頭,隻是將額頭深深抵在冰冷的地磚上,肩膀無法抑製地微微顫抖起來。額上傳來的冰冷觸感,也壓不住心口那如同被生生剜去一塊血肉般的劇痛。斬斷……真的能斬斷嗎?這痛楚,是解脫的開始,還是更深層劫難的預兆?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想。唯有那斷香的氣息,帶著一絲不祥的焦糊味,幽幽地彌漫在禪房的空氣裡。
陳硯修那一聲“斬斷孽緣”的祈願,如同投入命運長河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卻穿透了時空的阻隔,狠狠撞在我的妖魂之上!
我正蜷在冰冷山洞的深處,沉溺於修煉以麻痹心口的劇痛。陡然間,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撕心裂肺的悸痛毫無征兆地爆發開來!比以往任何一次情劫反噬都要猛烈千百倍!
“呃啊——!”
一聲淒厲到極致的痛呼衝破喉嚨,我猛地弓起身子,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脊梁!妖力瞬間失控,在體內瘋狂衝撞!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迸。心口的位置,仿佛被一隻冰冷而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撕裂!那份源自靈魂契約般的牽絆,正在被一股宏大、冰冷、帶著佛門決絕之力的願力,生生斬斷!
是陳硯修!是他!是他向諸天神佛發下的宏願!他要斬斷的,不隻是我這份“癡纏”,更是他自己心中那份無法言說、卻真實存在的動搖與牽念!他要用這佛前的誓言,徹底埋葬破廟裡那點微光,埋葬這“人妖殊途”的“錯誤”!
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不受控製地從我口中狂湧而出,瞬間染紅了身下的岩石和前襟的素白衣裙。那血,滾燙而刺目,帶著我千年修為的精粹,也帶著心魂被生生割裂的絕望。痛楚如海嘯般席卷全身,意識在劇痛的漩渦中沉浮,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湮滅。
就在我瀕臨崩潰的邊緣,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更加古老而霸道的力量,似乎被這極致的痛苦和毀滅的危機所喚醒!它如同沉睡的火山,轟然爆發!狂暴的妖力不再受我控製,反而裹挾著我殘存的意誌,化作一道撕裂虛空的銀色閃電,循著那祈願之力斬來的方向,朝著京城、朝著慈恩寺、朝著那佛前許願之人——狠狠撞去!
“轟隆——!”
京城上空,原本月朗星稀的夜空,驟然風雷激蕩!濃墨般的烏雲憑空湧現,層層疊疊,瞬間遮蔽了月光!雲層深處,刺目的電蛇狂舞,沉悶的雷聲如同遠古巨獸的咆哮,帶著毀滅一切的威壓,轟然炸響在慈恩寺的上空!整個京城仿佛都在雷聲中顫抖!
慈恩寺內,禪房之中。陳硯修還跪在冰冷的地上,額頭抵著地磚,身體因巨大的痛苦和決絕而微微顫抖。那聲突如其來的、仿佛就在頭頂炸開的恐怖驚雷,讓他渾身猛地一震,駭然抬起頭!
窗外,刺目的電光將禪房映照得一片慘白!緊接著,一道水桶粗細、纏繞著毀滅氣息的紫黑色劫雷,如同天神的震怒之鞭,撕裂層層烏雲,帶著刺耳的霹靂聲,無視一切空間阻隔,直直朝著禪房、朝著跪在佛前的陳硯修——當頭劈下!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陳硯修瞳孔驟縮,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冰冷觸手!那毀天滅地的威能,絕非人力所能抗衡!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道滅世雷霆在眼中急速放大!腦海中一片空白,唯有佛前那斷香的氣息,混合著焦糊味,刺鼻地提醒著他——天罰!這是忤逆天道的天罰!為他那句“斬斷孽緣”而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萬念俱灰的刹那!
“硯修——!”
一聲淒厲到極致、卻又熟悉到靈魂深處的女子呼喊,如同穿透了九霄雷霆,清晰地在他耳畔炸響!
禪房的虛空,如同水波般劇烈蕩漾!一道素白的身影,竟憑空出現在陳硯修的身前!快得超越了時間!是那個山道上救他的女子!此刻,她絕美的臉上沒有絲毫血色,嘴角還殘留著刺目的血跡,清亮的眼眸中卻燃燒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與決絕!
她背對著那道滅世雷霆,麵向著陳硯修,臉上竟浮現出一抹淒豔到令人心碎的笑容。那笑容裡,有千年孤寂的釋然,有飛蛾撲火的決絕,更有一種……錐心刺骨的深情。
“不——!”陳硯修目眥欲裂,嘶聲狂吼!他認出了她!認出了那雙眼睛!破廟裡那隻白狐琥珀色的眸子,與眼前女子清亮眼眸深處那抹非人的靈光,瞬間重合!所有的疑惑、恐懼、疏離,在這一刻被這驚天的真相和眼前的絕境擊得粉碎!隻剩下無邊的恐懼和一種撕裂心肺的劇痛!
然而,一切都晚了。
在陳硯修絕望的嘶吼聲中,那女子猛地轉身,毅然決然地用自己的身體迎向那道毀滅的劫雷!同時,她身後那條一直無法隱藏的、蓬鬆雪白的狐尾,驟然爆發出璀璨奪目的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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