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氣…仁義禮智信…”柳文卿如遭雷擊,渾身劇震。孫二口中那輕飄飄的“酸氣”,是他二十年來寒窗苦讀、立身處世的根基!是他心中自認高於芸芸眾生的驕傲所在!可此刻,在母親痛苦的咳嗽聲和功名無望的絕望麵前,這根基竟顯得如此蒼白可笑,如此…不值一提!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屈辱、動搖和某種黑暗誘惑的濁流,猛地衝垮了他搖搖欲墜的心防。
“最不值錢…最礙事…”他眼神空洞地重複著,清俊的臉上血色儘褪,隻剩下一種近乎病態的蒼白和掙紮的扭曲。孫二的話如同魔咒,一遍遍在他腦海裡回響,將絕望催化成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滾地鼠孫二看著柳文卿失魂落魄的樣子,小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色,又假惺惺地勸了幾句“好好想想”,便借口有事,溜出了小院。
暮色四合,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臨州城上空,醞釀著一場新的風雨。柳文卿獨自站在破敗的小院裡,如同泥塑木雕。母親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從屋內傳來,每一聲都像鞭子抽打在他心上。他低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磨破了袖口的青衫,又想起白日裡在望江樓所見,那些衣著光鮮、出手闊綽的同窗,他們談論著即將到手的功名,語氣中帶著誌在必得的輕鬆。
一股強烈的、帶著腥味的憤懣和不甘猛地衝上頭頂,徹底燒毀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清高?骨氣?能值幾錢銀子?能換幾帖藥?能讓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夥正眼瞧我嗎?”他對著虛空低吼,聲音嘶啞,眼神卻燃燒起一種近乎癲狂的火焰,“隻要能中!隻要能讓我娘過上好日子!讓我柳文卿揚眉吐氣!這點‘酸氣’,當了又如何!”
他猛地轉身衝進屋內。病榻上的老婦人形容枯槁,昏昏沉沉。柳文卿跪在床邊,看著母親灰敗的臉色,心如刀絞。他顫抖著伸出手,想替母親掖好被角,指尖卻在觸碰到那粗糙的被麵時猛地縮回,仿佛上麵沾著滾燙的烙鐵。
“娘…您等等…兒子…兒子這就去給您掙個好前程!”他聲音哽咽,帶著一種決絕的瘋狂。他不敢再看母親,踉蹌著起身,幾乎是奪門而出,一頭紮進了越來越濃重的暮色之中。
雨,終於又開始淅淅瀝瀝地落下。
城西雨巷深處,那盞暗紅色的燈籠,在淒風冷雨中幽幽亮著,如同巨獸獨眼,冷漠地注視著走向它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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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烏木門被柳文卿帶著一身寒氣和水汽推開。當鋪內凝滯、陳腐的氣息再次撲麵而來,混合著那股特有的、令人作嘔的腥甜墨味。櫃台後,那年輕的掌櫃依舊坐在那裡,蒼白的手指正輕輕拂過算盤上烏黑的骨節珠,發出細微的“喀噠”聲。油燈暗紅的光映著他俊美卻毫無生氣的臉。
角落裡,老賬房舔筆的“沙沙”聲和學徒壓抑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柳文卿渾身濕透,青衫緊貼在身上,更顯得單薄落魄。他一步步挪到櫃台前,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他嘴唇哆嗦著,臉色比掌櫃還要慘白,眼神裡充滿了血絲和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我…我要當!”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年輕掌櫃緩緩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平靜地落在他臉上,如同審視一件待沽的貨物。沒有詢問,沒有驚訝,隻有一片冰封的死寂。
“當何物?”聲音平淡無波,卻像冰冷的鐵鉗扼住了柳文卿的喉嚨。
柳文卿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他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屬於讀書人的清光徹底泯滅,隻剩下赤裸裸的、被絕望和野心灼燒的瘋狂。他一字一頓,仿佛用儘全身力氣從靈魂深處擠出這幾個字,每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撕裂感:
“我當——良知!”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當鋪內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下。油燈的火苗猛地躥高了一寸,發出“劈啪”一聲輕響,暗紅色的光將柳文卿扭曲的麵容映照得如同地獄惡鬼。
角落裡的學徒身體劇烈地一顫,發出一聲短促的、被強行壓抑的抽氣。老賬房舔筆的動作也停了下來,渾濁的老眼第一次完全睜開,看向柳文卿的方向,那眼神裡充滿了非人的、近乎嘲弄的冰冷。
年輕掌櫃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他隻是微微頷首,仿佛聽到的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買賣。他再次拿出那方暗紅紋路的墨硯,那支毫毛暗紅的細筆,開始研磨那粘稠如血的墨汁。
“良知。”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聽不出絲毫情緒,“當期,至放榜之日。”
暗紅色的筆尖落在枯黃的當票上,再次描繪出扭曲詭異的符文。這一次,那符文似乎比上次更加複雜、更加邪異,散發出的腥甜氣息也濃烈了許多。
“指印。”冰冷的聲音如同催命符。
柳文卿看著那張枯黃的當票,看著上麵蠕動的暗紅符文,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巨大的恐懼和空虛感瞬間攫住了他。仿佛有什麼維係他生命本質的東西,正在被硬生生剝離出去。他渾身冰冷,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他想退縮,想逃離這個魔窟,可腦海中閃過母親枯槁的麵容,閃過同窗們嘲弄的眼神,閃過金榜題名、跨馬遊街的虛幻榮光……那點殘存的理智和恐懼,瞬間被更強大的欲望和瘋狂碾得粉碎。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狠狠摁在那冰冷的、同樣暗紅色的印泥裡。然後,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決絕,將那個鮮紅的指印,重重地、死死地摁在了當票之上!
“嗤——”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烙鐵燙入皮肉的聲響。當票上的暗紅符文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紅光,瞬間又黯淡下去。一股遠比周老板那次更濃鬱、更沉重的灰黑氣息,如同粘稠的墨汁,猛地從柳文卿的眉心祖竅洶湧而出,瘋狂地被那張枯黃的當票吞噬進去!
柳文卿發出一聲短促的、不似人聲的悶哼,身體劇烈地晃了晃,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和空洞感瞬間席卷全身,仿佛五臟六腑都被掏空了,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冰冷堅硬的軀殼。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胸口,那裡原本跳動的心臟還在,卻感覺不到一絲溫度,也感覺不到任何屬於“人”的情緒波動。恐懼、羞恥、憐憫、不忍……這些他曾經熟悉的情感,如同退潮般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一種冰冷堅硬的、赤裸裸的算計和欲望。
他茫然地站在那裡,眼神空洞,仿佛丟失了魂魄。
年輕掌櫃麵無表情地收起單票。這一次,他沒有推過任何金銀匣子,隻是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隔著櫃台遞了過去。
柳文卿麻木地接過,入手沉甸甸、硬邦邦的。他下意識地解開油紙一角,裡麵赫然是一塊品相極佳、墨色如漆、觸手溫潤的端硯!硯台上,還刻著極其細微、幾乎難以辨認的幾行小字,正是本屆學政大人最推崇的前朝某位大儒關於“經世致用”的一段冷僻論述!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瞬間衝垮了柳文卿麻木的軀殼!這硯台,這上麵的刻字!簡直是瞌睡送來了枕頭!他仿佛已經看到學政大人看到此硯時讚賞的目光!功名!富貴!唾手可得!巨大的喜悅如同岩漿般噴湧,瞬間填滿了那剛剛被“良知”離體所帶來的冰冷空虛。那空洞感非但沒有帶來不適,反而讓他覺得無比輕鬆,無比暢快!沒有了那些無謂的束縛和負擔,隻剩下赤裸裸的目標和攫取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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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臉上扭曲出一種近乎猙獰的笑容,再不見半分讀書人的溫雅。他緊緊抱著那塊端硯,如同抱著稀世珍寶,再不看那年輕掌櫃一眼,轉身便衝出了當鋪的大門,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處的風雨之中。
當鋪內重新恢複死寂。
年輕掌櫃緩緩抬起自己的左手腕。衣袖滑落,露出那道深黑色的符紋印記。這一次,印記邊緣的淡化清晰可見!原本深邃凝實的黑色線條,此刻像是被無形的力量侵蝕,變得模糊、稀薄了許多,仿佛墨跡被水暈開,又像鎖鏈被腐蝕出了明顯的缺口。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力量感,如同冰層下暗湧的寒流,順著那鬆動的封印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流向他冰冷的四肢百骸。他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快得無法捕捉。
角落裡,一直沉默的老賬房,喉嚨裡又發出了那種破風箱般的“嗬嗬”聲。這一次,那聲音裡似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深秋的寒意一日重過一日,臨州城卻因秋闈放榜在即而顯出幾分病態的喧囂。酒樓茶肆,街頭巷尾,議論的焦點都集中在一人身上——柳文卿。
這個昔日籍籍無名、清貧落魄的窮書生,竟似文曲星附體,一路高歌猛進。先是府試拔得頭籌,其策論觀點之犀利老辣,對時弊剖析之深刻,尤其是對學政大人心意的揣摩把握之精準,令所有同窗瞠目結舌。他引經據典,信手拈來,連一些極為冷僻的孤本典故都運用得爐火純青,仿佛那些文字早已刻入骨髓。更令人側目的是他手段之果決狠辣,麵對對手的質疑攻訐,他總能找到對方言語或文章中的細微破綻,以最淩厲、最不留情麵的方式反擊,言語如刀,直戳要害,將對手批駁得體無完膚,顏麵儘失。那份冷酷和精準,全然不見昔日半分溫良謙恭的書生氣。
“這柳文卿…莫不是換了個人?”
“邪門!真是邪門!他那篇文章我看了,引的那段《雲麓劄記》,連學政大人都拍案叫絕,可那本書…不是早就絕跡了嗎?他哪兒得來的?”
“何止文章!你沒見他把陳舉人駁斥得啞口無言那場麵?句句誅心,字字見血!陳舉人當場氣得嘔血!這哪是讀書人?分明是活閻羅!”
讚譽者有之,驚懼者有之,更多的是深深的忌憚和不解。柳文卿的名字,如同一股帶著血腥味的旋風,刮遍了整個臨州文壇。
終於,放榜之日。
天色陰沉,烏雲密布。貢院門前早已人山人海,擠滿了翹首以盼的考生和看熱鬨的人群。空氣中彌漫著汗味、塵土味和一種令人窒息的焦灼氣息。
柳文卿站在人群外圍。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青衫,洗得發白,肘部的補丁依舊顯眼。但此刻,他身姿挺得筆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散發出一種與衣著格格不入的、令人不敢逼視的銳利與冰冷。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銳利如鷹隼,越過攢動的人頭,死死盯著貢院大門上方,那即將張貼金榜的地方。他身邊,昔日同窗都下意識地與他保持著距離,仿佛靠近他會沾染上不祥。
“中了!中了!解元!柳文卿!柳文卿是解元!”
“頭名!柳文卿頭名解元!”
震天的鑼鼓聲、報喜人的嘶喊聲、人群的驚呼讚歎聲如同海嘯般猛地炸開!
金榜高懸,柳文卿三個字,赫然列在榜首!墨跡淋漓,如同蘸血寫成!
巨大的狂喜如同熾熱的岩漿,瞬間衝垮了柳文卿冰冷堅硬的外殼!中了!頭名解元!十年寒窗,一朝揚眉!母親的藥錢!周家的羞辱!那些輕視過他的人!都將被他踩在腳下!
“哈哈…哈哈哈!”他猛地仰天狂笑起來,聲音嘶啞尖銳,在喧天的鑼鼓聲中顯得格外刺耳和詭異。他張開雙臂,似乎要擁抱這從天而降的潑天榮耀。可就在他心神激蕩、狂喜達到頂峰的刹那——
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徹骨的饑餓感,毫無征兆地、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猛地爆發出來!
那不是腸胃的空虛,而是更深層、更原始的,仿佛整個生命都在尖叫著渴求填補的巨大空洞!這饑餓感來得如此凶猛、如此狂暴,瞬間就吞噬了所有的喜悅和理智!
“餓…好餓…”柳文卿的狂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野獸般的、充滿痛苦和貪婪的低吼。他臉上的狂喜瞬間扭曲成一種極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猙獰!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在暗沉的天光下急劇收縮,眼白的部分瞬間爬滿了蛛網般的猩紅血絲!那眼神,不再是屬於人類的,而是如同在沙漠中瀕死、終於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充滿了最原始的、對血肉的瘋狂渴望!
他猛地低下頭,鼻翼劇烈地翕動著,貪婪地嗅吸著空氣中彌漫的味道——汗味、塵土味、脂粉味、食物的香氣……但這些都無法滿足那源自靈魂的恐怖饑渴!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鉤子,猛地鎖定了離他最近的一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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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穿著嶄新綢衫、正踮著腳興奮看榜的年輕書生,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因為激動而臉頰泛紅。
就是他了!那皮膚下奔湧的、溫熱的血液!那跳動的心臟!那鮮活的、充滿生命力的血肉!
“吼——!”
一聲完全不似人聲、低沉而充滿暴虐氣息的嘶吼從柳文卿喉嚨深處炸響!他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又像撲食的餓虎,帶著一股腥風,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凶悍無比地撲向那個毫無防備的年輕書生!
“啊——!”年輕書生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便被一股巨力狠狠撲倒在地!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驚呼聲、尖叫聲、哭喊聲響成一片!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超出理解範圍的恐怖變故驚呆了!
“柳文卿瘋了!”
“怪物!他是怪物!”
“快拉開他!救人啊!”
幾個膽大的漢子反應過來,驚怒交加地衝上前,想要將狀若瘋魔的柳文卿從那書生身上拉開。
晚了!
柳文卿已經徹底被那源自靈魂深處的、對血肉的瘋狂饑渴所支配。他力大無窮,雙臂如同鐵箍般死死鉗製住身下拚命掙紮、發出淒厲慘叫的書生。他的頭猛地低下,張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在周圍無數道驚恐欲絕的目光注視下,狠狠一口咬在了那書生的脖頸上!
“噗嗤!”
溫熱的鮮血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濺了柳文卿滿頭滿臉!濃鬱的血腥味瞬間彌漫開來!
“嗬…嗬…”柳文卿喉嚨裡發出滿足而貪婪的吞咽聲,如同飲下瓊漿玉液。他臉上、嘴邊沾滿了猩紅的血液,眼中猩紅的光芒更盛,那猙獰的表情混合著極致的饑渴和一種詭異的陶醉,在噴灑的鮮血映襯下,如同從地獄血池中爬出的惡鬼!
人群徹底崩潰了!尖叫著四散奔逃!貢院門前,金榜高懸的榮耀之地,瞬間變成了血腥的修羅場!隻剩下野獸般的啃噬吞咽聲、受害者逐漸微弱的慘哼,以及那濃鬱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息,在陰沉的天空下彌漫。
城西雨巷深處,那扇烏木門緊閉著,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血腥。
當鋪內,死寂依舊。空氣仿佛凝固的油脂,濃得化不開的陳腐氣息和那股特有的腥甜墨味交織在一起。櫃台上的油燈,暗紅色的火苗跳躍得異常平穩,映照著年輕掌櫃那張毫無波瀾的臉。
角落的陰影裡,老賬房佝僂著背,正用那支禿筆,在一本攤開的、不知記載了多少詭異交易的厚賬簿上,緩慢而用力地書寫著。筆尖刮過粗糙的紙麵,發出單調而刺耳的“沙…沙…”聲。他寫得很專注,乾癟的嘴唇無聲地蠕動著,像是在默念什麼。
他寫下的,正是柳文卿的名字。枯黃的紙頁上,那三個字後麵,跟著一行扭曲的小字:“典物:良知。當期:至放榜之日。狀態:當期至,典物未贖,契約成。”
當寫到“契約成”三個字時,老賬房握筆的手微微一頓,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稍重的墨點。他渾濁的老眼抬起,望向櫃台後閉目端坐的年輕掌櫃,喉嚨裡發出一陣含混不清的“嗬嗬”聲,像是破舊風箱在抽動。
就在這時,緊閉的烏木門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急促、沉重、帶著巨大恐慌的奔跑聲!
“砰!砰砰砰!”
來人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在砸門,沉重的烏木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連帶著門框都在微微震動。
“開門!快開門!求求你!開門啊!”一個嘶啞變調、帶著哭腔的女聲穿透門板,充滿了絕望的哀求和深入骨髓的恐懼,“我贖!我來贖!我把東西還給你!放了我兒子!求求你放了我兒子!”
這聲音淒厲尖銳,如同夜梟啼哭,打破了當鋪內死水般的寂靜。
櫃台後,一直閉目如同石雕的年輕掌櫃,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瞳深處,不再是之前純粹的、冰封般的漠然。在那深不見底的幽潭之下,似乎有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漣漪蕩開。那漣漪並非憐憫,更像是一種……冰冷的、帶著玩味的興致,如同沉睡的毒蛇感知到了獵物瀕死的掙紮。
他蒼白得幾乎透明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撚動了一下。手腕內側,那道深黑色的符紋印記,在油燈暗紅的光線下,邊緣的模糊與淡化比之前更加明顯,仿佛有黑色的霧氣正從封印的裂縫中絲絲縷縷地滲出。
老賬房停下了筆,渾濁的眼珠轉向門口的方向,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咧開一個極其細微、極其詭異的弧度,露出焦黃的牙齒,像是在無聲地笑。
那學徒依舊縮在角落最深處的陰影裡,瘦小的身體卻抖得更加厲害,雙手死死捂住耳朵,仿佛門外傳來的不是哀求,而是來自地獄深處的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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