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嫗渾身一震,無聲淚流:“果真...果真如此...那我兒可曾高中?”
“周兄才華橫溢,本應金榜題名,奈何考試前染了疾病,未能入場。”周濟民低聲道,“我等同窗湊錢為他辦了後事,葬在京西永安寺後山。墓前立了碑,刻著‘孝子周文方之墓’,因不知您老在何處,無法報喪...”
老嫗聞言,反而止了淚,喃喃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兒啊,娘錯怪你了,隻當你富貴忘娘,卻不知你早娘一步走了...”
說罷,老嫗整衣起身,向周濟民深深一揖:“多謝公子告知實情,老身可以安心渡河了。”
話音剛落,老嫗身形漸淡,最終化作點點熒光,隨風散去。周濟民怔怔望著,心中百感交集。周文方是他同窗好友,當年一同赴考,不料陰陽永隔。今日竟在此地遇其母魂,實乃奇緣。
正感慨間,那盞蓮花河燈忽然亮了幾分,向前漂去。周濟民會意,跟隨河燈向前行走。
不多時,來到一處宅院前。門廊下坐著個錦衣老者,手持算盤,念念有詞。見周濟民來,抬頭道:“可是引渡人派來的?”
周濟民點頭:“老先生有何未了心願?”
老者歎道:“我乃城中富戶趙員外,生前放貸為業,雖積攢萬貫家財,卻無一真心人送終。死後魂魄不寧,總擔心埋在後院槐樹下的銀兩被人盜去。若不能安頓好那些銀子,實在不忍渡河。”
周濟民問道:“您可有繼承人?”
趙員外搖頭:“親戚皆遠,無人可托。”
周濟民思忖片刻:“既然如此,何不將銀錢捐出,修橋鋪路,造福鄉裡?如此也能留個美名。”
趙員外怔了怔,撫須沉思:“修橋鋪路...這倒是個主意。隻是找誰經辦?”
“城南有家善堂,主持劉道長為人正直,可托付此事。”周濟民道。
趙員外眼中一亮:“劉道長與我有一麵之緣,確是可信之人。”說罷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這是藏銀圖和我的親筆信,勞公子轉交劉道長。”
周濟民接過圖紙信件,趙員外如釋重負,身形漸漸消散,最後化作一縷青煙去了。
周濟民收好圖紙,繼續跟隨河燈前行。接下來又遇了幾個亡魂,有的是牽掛年幼子女,有的是遺憾未曾表白心意,有的是放心不下未完成的著作。周濟民一一傾聽,儘力相助,看著他們了卻心願,安然渡河。
不知不覺,已幫七八個亡魂了卻心願。周濟民漸覺疲憊,正想休息,那河燈卻突然急急向前漂去。他強打精神跟上,來到河邊一處孤零零的小屋前。
屋內坐著個青衣女子,正對鏡梳妝。見周濟民來,也不驚訝,隻輕聲道:“公子請坐。”
周濟民施禮道:“姑娘有何未了心願?”
女子轉身,麵如桃花,卻帶著淡淡哀愁:“小女子名喚芸娘,原是城中繡女。生前與一書生相戀,約定中元之夜河燈為媒,共許終身。那夜我放燈燈候,卻失足落水身亡。每年中元,我都會回到這裡,等他前來。”
周濟民心中一動:“不知那位書生名姓?”
“他叫周濟民。”芸娘輕聲道,“聽說他後來中了舉人,不知可曾婚配?可還記得當年之約?”
周濟民如遭雷擊,怔在當場。細看女子麵容,漸漸與記憶中那個模糊身影重合。十年前,他確實與一繡女相戀,約定中元之夜在河邊相會。那夜他因家中突發急事未能赴約,次日才知有女子落水身亡,卻不知就是芸娘。
這些年來,他忙於功名,漸漸淡忘了這段情緣。不想芸娘竟一直在此等候。
“他...他未曾婚配。”周濟民艱難開口,“也從未忘記姑娘。”
芸娘微笑:“如此便好。請公子轉告他,我不怪他失約,隻願他平安喜樂。”
周濟民心中酸楚,正欲表明身份,忽聽遠處傳來雞鳴。芸娘臉色一變:“天快亮了,公子該回去了。”
話音剛落,引渡人的小舟出現在河邊。周濟民被無形力量推著登上小舟,回頭望去,芸娘站在岸邊,微笑著向他揮手告彆。
小舟行至河心,周濟民忍不住喊道:“芸娘!我就是...”
一陣大霧襲來,吞沒了所有景象。周濟民隻覺得天旋地轉,再睜眼時,發現自己仍坐在河畔亭中,手中攥著那封催債信,東方已泛魚肚白。
“難道是夢?”周濟民喃喃自語,卻發現自己懷中多了一物——趙員外給的藏銀圖和信件。
正驚疑間,忽見河中漂來那盞蓮花河燈,燭火已滅。周濟民撈起河燈,發現燈底刻著小字:“一念之善,渡人渡己。”
周濟民恍然大悟,昨夜種種並非夢境。他當即按照圖紙所示,找到趙員外藏的銀兩,一部分還清自己的債務,其餘皆捐給善堂。又尋到劉道長,說明原委,托他經辦修橋之事。
後來,周濟民放棄功名,專心協助善堂工作。每年中元,他都會到河邊放一盞蓮花河燈,燈上寫著芸娘的名字。
說也奇怪,自那以後,城南小河再未泛濫,河水變得清澈平靜。有人說常在河邊見到周濟民與一青衣女子並肩而行,女子麵若桃花,笑靨如春。
又過了幾年,周濟民無疾而終。後人整理遺物時,發現他枕下壓著一盞蓮花河燈,燈中短燭似是新燃過,燈底添了一行小字:
“冥河渡儘,終得相逢。”
喜歡子夜異聞請大家收藏:()子夜異聞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