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想……告訴我河洞那裡有什麼?”陳文啟大著膽子問道。
灰影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確認陳文啟理解了它的意思。然後,它開始緩緩消散,如同浸入水中的墨跡,最終徹底消失在夜色中,隻留下一地清冷的月光和滿心驚疑的陳文啟。
這一夜,陳文啟徹夜未眠。那魙的舉動是什麼意思?指引?警告?它似乎並無害人之意,至少對他沒有。
第二天一早,他將昨夜奇遇告訴了喬三爺。喬三爺聞言,沉思良久,緩緩道:“古籍有雲,魙雖不祥,卻極少主動害人。其性至陰至寂,靠近生人,隻會令人生機流逝,如近堅冰。但聽你所言,此魙似有殘念未泯,或想求助?”
“求助?”陳文啟不解,“它已非人非鬼,還能有何求?”
喬三爺搖頭:“這就非老夫所能知了。或許……與那河底的洞有關?”
陳文啟決定再去河邊一探。這一次,他帶上了喬三爺家傳的一柄據說飲過血的古匕首屬金,或許代表“赤誠之聲”或“陽剛”?),一截據說受過香火、雷擊不死的桃木枝代表“生生不息之木精”),又用喬三爺給的銀針刺破中指,將幾滴鮮血滴入一個小瓷瓶裡至陽之血)。
他再次來到那詭異的洞邊。幾日不見,洞口似乎又擴大了一圈,冒出的寒氣讓周圍的空氣都微微扭曲。洞內深處,灰影幢幢,嗚咽聲不絕,聽得人心裡發怵。
陳文啟深吸一口氣,將桃木枝插在洞口邊,又拔出匕首握在手中,然後將瓷瓶裡的血滴灑在洞口周圍。
說來也怪,血液滴落之處,泥土似乎微微發熱,洞中溢出的寒氣竟真的被逼退了幾分。洞內的嗚咽聲也變得尖銳急促起來,那些灰影躁動不安,卻不敢越過血滴劃出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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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啟精神一振,古籍所載果然有用!
他大著膽子,又靠近了些,對著洞內喊道:“昨日可是你來找我?你有何未了之事?或許我可相助!”
洞內的躁動漸漸平息下來。片刻後,一個比其他影子更加凝實幾分的灰影緩緩浮上,停在洞口下方。它抬起“手”,再次指向河床的某個特定位置,然後反複做出挖掘的動作。
陳文啟順著它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是離洞口約莫五六丈遠的一處河床,看起來並無異常。
“你是說……那下麵埋著東西?”
灰影上下晃動,似乎在點頭。
陳文啟心中疑竇叢生,但那魙的意圖表達得如此明確,加之昨夜它並未傷害自己,他決定冒險一試。他返回鎮上,找來鐵鍬和二狗等幾個膽大的半大小子,說明了情況。
起初沒人敢去,但陳文啟承諾自己打頭陣,又用喬三爺的名頭做保,最終說動了二狗和他的兩個夥伴。
四個年輕人來到那魙所指的位置,開始挖掘。乾硬的河泥並不好挖,挖了約莫半個時辰,深及腰際,卻一無所獲。二狗幾人開始打退堂鼓。
“文啟哥,是不是搞錯了?這底下能有什麼?”“就是,熱死人了,彆挖了!”
陳文啟也有些動搖,但想起那魙急切的姿態,咬牙道:“再挖深些!”
又往下挖了一尺多深,突然,“鏗”的一聲,鐵鍬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
幾人精神一振,連忙小心清理周圍的泥土。漸漸地,一塊長方形的石板顯露出來。石板上似乎還刻著一些模糊的紋路。
繼續清理,發現這石板竟是一具簡陋石棺的蓋子!
一股寒意從坑底冒出,並非河洞那樣的陰寒,而是另一種……沉鬱死寂的氣息。
二狗幾人嚇得扔了鐵鍬,爬出坑去,不敢再看。
陳文啟也是心跳如鼓,但他強壓恐懼,用鐵鍬撬動石棺蓋板。蓋板並不厚重,費了些力氣,終於被撬開一條縫隙。
一股陳腐的氣息撲麵而來。陳文啟探頭望去,隻見棺內並無屍骸,隻整齊地擺放著一些物件:一把鏽跡斑斑的斷劍,幾枚早已鏽結在一起的銅錢,一麵破損的軍牌,還有一個小巧的、褪色的繡花荷包。
荷包上,用已經暗淡的絲線繡著兩個字:“念卿”。
就在棺蓋開啟的瞬間,河洞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悠長而淒涼的嗚咽聲,不像之前那般充滿痛苦,反而像是一種……深沉的悲歎與釋然。
陳文若有所感,捧起那隻荷包。就在這時,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猛地湧入他的腦海……
戰火紛飛,硝煙彌漫。年輕的兵士渾身是血,倒在泥濘之中。他的手中緊緊攥著斷劍和軍牌,懷裡的荷包已被鮮血浸透。他望著家鄉的方向,眼中是無儘的眷戀與不甘:“念卿……等我……回家……”
然而他終究沒能回家。他的屍體被同袍草草掩埋在這河灘之下,上麵匆匆蓋了一塊石板。歲月變遷,河道改易,他的埋骨之地漸漸被泥沙掩蓋,被人遺忘。他的魂魄因執念太深,未能歸於天地,亦未能前往幽冥,隻能在屍骨附近徘徊,年複一年,看著河水漲落,看著小鎮變遷。
直到這場大旱,河水乾涸,河床開裂。極度的乾旱與地氣變動,加之多年積聚的陰氣與死氣,竟在他埋骨之處不遠,蝕開了一個通往更深層陰幽之地的裂隙——那便是魙洞。洞中的陰晦之氣,開始侵蝕他本就脆弱的魂魄。
鬼魂若再“死”一次,便是化為魙的徹底寂滅。他感應到了這種威脅,不僅僅是自己,那洞中溢出的氣息,更開始影響整個小鎮的生靈。他殘留的意念不想害了故鄉之人,也不想徹底消散,遺忘那份刻骨銘心的執念。於是,他憑借最後一點靈犀,向鎮上唯一一個對這些神秘之事抱有好奇與善意的人——陳文啟,發出了求助的信號……
記憶碎片戛然而止。陳文啟捧著荷包,怔怔地流下淚來。他明白了那悲戚的嗚咽,那焦急的指引。
他小心翼翼地將石棺中的物品取出,用乾淨的布包好。然後和二狗他們一起,將石棺重新掩埋,壘起一個小小的墳塋。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走到那魙洞邊。洞中的灰影似乎平靜了許多,那個最為凝實的影子飄浮在洞口,對著陳文啟,緩緩地、似乎用儘全部力氣,做出了一個“鞠躬”的動作。
然後,它率先調轉方向,向著洞內深處沉去。其他的灰影也跟隨其後,如同得到了召喚,紛紛沉入無儘的黑暗之中。
洞中那刺骨的陰寒之氣,開始逐漸減弱。那令人心悸的嗚咽聲,也漸漸低不可聞。
陳文啟回到鎮上,將荷包等物交給了喬三爺,並講述了自己的所見所感。喬三爺聽後,長歎一聲:“執念如山,魂兮歸來。而今塵歸塵,土歸土,念有所托,想必他已能安息了。”
喬三爺讓陳文啟找來那兵士的家人根據荷包上的名字和鎮誌記載,找到了他早已年邁的妹妹)。家人將這些遺物迎回,妥善安葬,並請僧人做了法事。
說也奇怪,自那日後,河床上的怪洞竟自行緩緩合攏,不過三五日,便消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那些染上怪病的人,也漸漸康複了。
沒過幾天,一場酣暢淋漓的大雨降臨柳河鎮,乾涸的河床再次被河水充盈。
小鎮恢複了往日的平靜,似乎一切都隻是一場離奇的夢。但陳文啟知道,那並非夢境。他親眼見過那些徘徊於寂滅邊緣的可悲存在,見證過一段深沉如海的執念。
後來,陳文啟離開了柳河鎮,繼續了他的學業。但他的人生軌跡卻由此改變。他致力於搜集、研究各地誌怪傳說、民俗異聞,尤其關注那些戰亂與災難背後的個體記憶與超自然敘事。他成為了一位小有名氣的民俗學者。
終其一生,他再未親眼見過“魙”。但他常常會想起那個指向河床的灰影,想起那個繡著“念卿”二字的荷包。
他明白,有些東西,比鬼更深,比死更寂。那是逝者殘存於世的最後一點念想,是湮沒於宏大曆史中的微小塵埃,是無聲的悲歌,也是不滅的見證。
它們或許不祥,或許令人畏懼,但或許……也隻是在無望地尋求著一個安息,等待著一聲回應,一次銘記。
而這,便是關於“魙”的故事。一個存在於幽冥更深處,關於遺忘與記憶,關於終結與執念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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