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陡然一振,我掙紮著向那邊趕去。走近了才看清,這哪裡是什麽寺廟,分明是一片早已廢棄不知多少年的殘垣斷壁。院牆倒塌大半,山門歪斜,隻剩下半扇朽爛的木門在風雨中吱呀作響。廟宇的主體建築也塌了一角,露出裡麵黑洞洞的空間,像一頭擇人而噬的怪獸張開的巨口。
廟門口的石階上長滿了滑膩的青苔,旁邊立著一塊斷裂的石碑,上麵爬滿了藤蔓。我撥開藤蔓,藉著偶爾劃過的閃電光芒,勉強辨認出三個模糊的古字:無相寺。
就是這裡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忐忑,邁步跨過門檻,走了進去。廟內比外麵更加黑暗,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黴味和塵土氣息。殘存的大殿裡,幾尊佛像東倒西歪,金漆剝落,露出裡麵漆黑的泥胎,麵容在閃電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
“有人嗎?”我試著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破廟裡回蕩,卻隻有風雨聲回應。
難道那瘋和尚不在?或者,七叔公記錯了?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如果找不到他,葉知秋怎麽辦?
我不甘心,舉著從門框上掰下來的、浸了鬆油勉強點燃的簡易火把,開始在寺廟廢墟裡仔細搜尋。穿過大殿,後麵還有幾間坍圮的僧舍。就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在最角落一間勉強還算完整的禪房裡,看到了一點微弱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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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一喜,連忙快步走過去。禪房門虛掩著,我推門而入。
房內景象卻讓我愣住了。沒有想象中仙風道骨的高僧,隻有那個記憶裡的瘋和尚,衣衫依舊襤褸,正背對著我,蹲在一個小火塘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撥弄著塘裡的炭火。火上架著一個缺了口的瓦罐,裡麵煮著些不知名的野菜,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頭。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更深的溝壑,但那雙眼睛,依舊是那樣渾濁中透著犀利,彷佛能看穿人心。
他盯著我,看了足足有十幾息的工夫,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隻是咧開嘴,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嘿嘿笑了兩聲:“你來了。”
語氣平淡,就像早知道我會來一樣。
“大師!”我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也顧不上地上的灰塵和冰冷,急切地說道:“求大師救命!當年的預言……應驗了!有個姑娘,因為我……現在危在旦夕!她高燒不退,嘴裡念著‘花開不見葉,葉生不見花’!求大師指點,如何才能救她?”
和尚聽完,並不答話,隻是繼續用樹枝撥弄著火塘。火星劈啪作響,映照著他古井無波的臉。沉默在破舊的禪房裡蔓延,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麽漫長。
就在我幾乎要忍不住再次開口哀求時,他才慢悠悠地說道:“救她?難啊……彼岸花的詛咒,乃是天道注定的孤寂與錯過。花葉永不相見,是它的命。強行靠近,必遭反噬。”
“難道……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我的心沉到了穀底,聲音顫抖。
和尚抬起眼皮,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身體,看到了我靈魂深處的某樣東西。他放下樹枝,站起身,走到牆角一堆雜物裡翻找起來。片刻後,他拿著一個東西走了回來。
那是一個隻有巴掌大小的、古舊的銅缽。缽體布滿了綠鏽,邊緣還有幾處磕碰的缺口,看上去毫不起眼。
“拿著。”他把銅缽遞到我麵前。
我茫然接過,觸手冰涼沉重。
“這是……”我不解。
“明日午時,太陽最烈的時候,去寺後那眼早已乾涸的古井邊。”和尚指了指禪房後麵的方向,“用這缽,盛滿無根之水——記住,必須是天上落下,未沾塵土的雨水。然後,將你的血,滴七滴入缽中。屆時,你自會看到……你該看到的東西。”
他的話語依舊帶著幾分瘋癲和玄虛,但我此刻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隻能選擇相信。我緊緊握住那個冰冷的銅缽,彷佛握住了葉知秋生還的希望。
“多謝大師!”我重重磕了個頭。
和尚卻擺擺手,又蹲回火塘邊,恢複了那副渾渾噩噩的模樣,喃喃自語道:“因果循環,緣起緣滅……看到的,未必是福;記起的,或許是劫……去吧,去吧……”
我退出禪房,靠在殘破的走廊下,懷裡揣著那個銅缽,一夜無眠。雨水漸漸小了,天邊透出一絲微光。我心中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但更多的是救人的決心。
好不容易熬到天色大亮,雨也徹底停了。我按照和尚的指點,繞到寺廟後院。那裡果然有一口被荒草半掩的古井,井口石欄斑駁,向下望去,深不見底,隻有一股陰冷的濕氣撲麵而來。
我抬頭看天,烏雲尚未散儘,但陽光已經開始努力地穿透雲層。我必須在午時,陽光最盛的時候,接到無根之水。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守在井邊,內心焦灼。終於,快到午時,一縷強烈的陽光如同利劍般劈開雲層,直射下來。幾乎就在同時,天空中殘留的雲彩縫隙裡,淅淅瀝瀝地又落下幾點雨滴,在陽光下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就是現在!
我趕緊將銅缽高高舉起,對準那些墜落的雨滴。雨點很小,斷斷續續,我費了好大勁,才勉強接了淺淺一層缽底。眼看雲縫即將合攏,陽光又要被遮擋,我不敢再等。
一咬牙,我用隨身攜帶的柴刀鋒刃,在左手食指上劃了一道口子。殷紅的血珠瞬間湧出,對準銅缽,一滴,兩滴,三滴……
當第七滴血落入缽中那點微不足道的雨水裡時,異變陡生!
那混雜了我血液的雨水,突然發出了一陣低沉嗡鳴!緊接著,缽內原本渾濁的水麵,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開始急速旋轉,並且綻放出一片刺目的、妖異的紅光!
紅光越來越盛,將我整個人都籠罩了進去。我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無數紛亂的、破碎的畫麵,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入我的腦海!
我看到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血一樣鮮紅的花海。每一朵花,都形態奇特,細長的花瓣反卷如龍爪,沒有葉子,隻有光禿禿的花莖頂著那觸目驚心的紅。
曼殊沙華!彼岸花!
花海中央,站著一個身穿紅色長袍的男子,他的麵容……竟然和我有七八分相似!他眼神哀傷,凝望著遠方。他的氣息,非人非仙,帶著一種亙古的蒼涼與妖異。他,就是曼殊沙華的花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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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麵一轉,我看到了一個女子,穿著樸素的古代衣裙,在山野間采藥。她的臉龐清晰起來——是葉知秋!或者說,是一個和葉知秋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她發現了這片奇特的花海,發現了那個孤獨的花妖。她沒有害怕,反而被他的哀傷所吸引,每日都來陪伴他,和他說話。
花妖冰冷的心,被女子的善良和溫暖漸漸融化。他們相愛了。在這片被天道所忌、花葉永不能相見的禁忌之地,悄悄滋長出了一段不被允許的感情。
然而,天道無情。他們的相戀,觸怒了某種至高無上的存在。畫麵變得昏暗,烏雲壓頂,電閃雷鳴。我看到天兵天將從雲端降下,手持法器,要將花妖擒拿,打入輪回。而那名女子,為了保護花妖,竟毅然擋在了他的身前,被一道恐怖的天雷擊中,香消玉殞……
花妖抱著女子逐漸冰冷的身體,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悲號。他的眼淚滴落在泥土中,化作了更多鮮紅的彼岸花。他對著蒼天立下毒誓:縱然輪回千載,魂飛魄散,他也要找到她的轉世!此咒不解,花葉永不相見!而那靠近他轉世之身的女子,必受其戾氣反噬,重蹈覆轍!
詛咒的根源,原來在此!
紅光漸漸散去,銅缽“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裡麵的血水灑了一地。我踉蹌著後退幾步,靠在那冰冷的古井石欄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那些畫麵是如此真實,那股巨大的悲傷、憤怒和不甘,如同親身經曆,深深烙印在我的靈魂深處。原來,我不是一個普通的鄉下少年。我是曼殊沙華花妖的轉世!而葉知秋,就是當年那個為我而死的女子的今生!
我們之間的吸引,不是偶然,是跨越了千年的因果糾纏!那瘋和尚的預言,並非空穴來風,而是對這宿命詛咒的洞察!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轉世了,詛咒依然存在?為什麽我還是會害了她?
就在我心神激蕩,被這巨大的真相衝擊得幾乎站立不穩時,一個蒼老而平靜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現在,你明白了嗎?”
我猛地回頭,隻見那瘋和尚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我身後,靜靜地看著我。他的眼神裡,不再有瘋癲,隻有一種深沉的、彷佛看透了千年時光的滄桑與悲憫。
“大師……這……這一切都是真的?”我的聲音乾澀發抖。
和尚緩緩點頭:“前世孽,今世償。彼岸花的咒怨,早已融入你的魂魄。你胸口的印記,便是明證。那女娃兒與你緣分太深,這一世再次相遇,她的魂魄自然會被你的咒怨之力吸引、侵蝕,如同飛蛾撲火。”
“那該怎麽辦?難道就沒有破解之法嗎?”我急切地追問,心中充滿了絕望後的最後一絲希望,“您給我這個銅缽,讓我看到這些,總不會隻是為了讓我知道自己是怎麽害死她的吧?”
和尚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遠方層巒疊嶂的寂滅山深處,緩緩說道:“詛咒源自花妖的執念和天罰。想要破解,唯有找到當年曼殊沙華真正生根綻放的那片‘本源之地’。傳說,在那裡,或許還殘留著一絲化解這宿怨的機緣。”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起來:“但本源之地,乃是大凶之處,充斥著前世的戾氣和天道遺留的禁製。此行,九死一生。而且,你必須在七日之內找到它。七日,是那女娃兒魂魄能被勉強吊住的最後期限。過了七日,大羅金仙也難救。”
七日!寂滅山深處!九死一生!
這一個個字眼,像重錘一樣敲擊在我心上。但我沒有絲毫猶豫。
“我去!”我的聲音斬釘截鐵。彆說九死一生,就是十死無生,我也必須去。這不僅是為了救葉知秋,更是為了了解這段跨越千年的悲劇宿命。
和尚看著我,眼中似乎閃過一絲讚許,又或許是彆的什麽複雜情緒。他從破舊的袈裟裡摸索出一張泛黃的、材質非紙非帛的古老皮卷,遞給我。
“這是前人留下的殘圖,指向本源之地的大致方位。能否找到,就看你的造化和決心了。”
我接過皮卷,入手冰涼,上麵用簡陋的線條勾勒著山勢河流,中心處畫著一朵妖異的彼岸花圖案。圖卷邊緣還有一些模糊難辨的古字。
“多謝大師!”我再次深深一揖。
和尚擺擺手,轉身蹣跚著向破廟走去,背影蕭索,隻留下一句飄散在風中的話:“記住,守住本心,莫被前塵妄念所迷……否則,萬劫不複……”
我握緊了手中的殘圖和柴刀,看了一眼葉家村的方向,那裡有我心愛的人正命懸一線。然後,我毅然轉身,麵向寂滅山那雲霧繚繞、充滿未知危險的深處,邁開了腳步。
前路艱險,但我不再迷茫。我知道我是誰,我知道我要做什麽。
曼殊沙華的轉世,背負著千年詛咒,為了拯救今生的愛人,踏上了尋找本源之地、破解宿命之路。
這條路,注定荊棘密布,妖異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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