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秋日葬_子夜異聞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第188章 秋日葬(1 / 2)

秋日的頭一場霜,還沒等到天亮,就在夜裡無聲無息地落下了,薄薄的一層,覆蓋在龜裂的、渴死的土地上,泛著種淒涼的灰白。李家坳,窩在大山褶皺裡的這麼個小村子,像是被這霜,也被這持續了快一年的旱,徹底抽乾了最後一絲活氣。太陽是早就變了脾性,毒辣得不像秋日,明晃晃地懸著,把天空燒成一種無情的、褪色的藍。山上的樹,早早禿了頂,殘存的幾片葉子蜷縮著,掛在枝頭,風一過,不是搖曳,是乾巴巴地摩擦,發出骨頭折斷似的脆響。田裡更不用說,硬得跟石頭一樣,裂縫縱橫交錯,張著貪婪的口,偶爾有氣無力地卷上幾縷乾燥的塵土。那口養活了李家坳祖祖輩輩的老井,也見了底,黑洞洞地朝著天,像一隻盲了的眼。

村東頭那棵老銀杏,據族譜上模糊的記載,怕是已有上千年的歲數,此刻也失了往日頂天立地的綠意,枝葉稀疏,露出後麵破敗的祠堂一角。樹下,黑壓壓地站滿了人。全村的人,能走動的,似乎都聚到了這裡。沒有交談,沒有哭泣,甚至連粗重的喘息都聽不見幾分。一種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比頭頂的旱情更讓人喘不過氣。

人群中央,靠近老樹根那塊平日裡祭祀用的、被踩得光禿禿的空地上,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李老根,李家坳如今輩分最高的老人,也是這祭祀的主持。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深色布衫,背佝僂得厲害,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比田裡的裂口更深,更絕望。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把枯黃的、帶著泥塊的麥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另一個,是阿七。

阿七就站在他對麵,穿著一身半舊的、還算乾淨的藍布衣裳,是村裡姑娘常穿的那種。她太瘦了,寬大的衣服空落落地掛在身上,更顯得她單薄得像秋日裡最後一片隨時會飄走的葉子。頭發枯黃,臉色是一種長年吃不飽的、營養不良的蒼白。她微微低著頭,眼睛看著自己腳前那一小片地,眼神空洞,裡麵什麼也沒有,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屬於活人的波瀾。好像眼前這一切,這黑壓壓的人群,這決定她生死的氣氛,都與她無關。

她是個孤女。爹娘死得早,早到村裡大部分人都快記不清他們的模樣了,隻模糊記得也是死在某一年的大荒裡。她是吃百家飯,穿著百家衣,在東家一口粥、西家一口湯的施舍和偶爾的白眼裡,磕磕絆絆長大的。沒有兄弟姐妹,沒有至親,像這山野間一株無人問津的野草,自生,如今,也要自滅了。

李老根抬起渾濁的眼,掃了一圈沉默的村民,那目光沉甸甸的,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他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沙啞的聲音,像是破舊風箱在拉扯:

“規矩……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不能破。”他頓了頓,似乎在積蓄力氣,也似乎在說服自己,“今年這光景,大家……都看見了。再不下雨,再不長莊稼,咱們李家坳,就真要絕戶了……”

沒有人應和,隻有死一樣的寂靜。

“獻祭……選了阿七。”李老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但很快又被一種硬邦邦的東西壓了下去,“她是孤女,命……輕。為了全村,她……她得去。”

人群裡,似乎有誰輕輕抽了口氣,又立刻屏住了。幾個站在前排的婦人,下意識地彆開了臉,不敢去看場中那個單薄的身影。

李老根轉向阿七,把手裡那把枯麥穗遞了過去,動作僵硬,帶著一種程式化的殘忍。“阿七,拿著……路上,也好有個念想。”

阿七沒有動,依舊低著頭,看著地麵。

李老根的手在空中僵了片刻,最終還是把那把毫無生氣的麥穗,塞進了阿七冰涼的手裡。枯硬的麥稈刺痛了她手心薄薄的皮膚。

“時辰……到了。”李老根啞聲宣布,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背上了更沉重的枷鎖。

幾個事先安排好的、同樣沉默的中年漢子從人群裡走了出來。他們臉上沒什麼表情,或者說,所有的表情都已經被連日來的饑餓和對旱災的恐懼磨平了。他們不敢看阿七的眼睛,隻是機械地走上前,其中一人拿過一副粗糙的、用舊木板釘成的薄棺——那甚至不能稱之為棺材,隻是一個長條形的木頭盒子。

沒有儀式,沒有悼詞,隻有行動。他們示意阿七躺進去。

直到這時,阿七才有了點反應。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目光第一次,從自己腳前移開,緩緩掃過麵前這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麵孔。那些看著她長大的叔伯,那些曾給過她一碗飯的嬸娘,那些一起爬過樹、摸過魚、如今卻躲閃著她目光的夥伴……她的眼神裡,依舊沒有恨,也沒有淚,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

她什麼也沒說,順從地,自己爬進了那口薄棺裡。木板粗糙的木刺,劃過了她的手臂,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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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蓋合上的聲音,沉悶而刺耳,在這寂靜的空氣中突兀地響起,敲在每個人的心上。隨後,是釘子被錘子一下一下砸進木頭的“咚咚”聲,不緊不慢,帶著一種殘酷的節奏感,宣告著一個生命的終結。那聲音在祠堂前回蕩,在老銀杏樹下回蕩,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震蕩。

幾個漢子抬起了這口薄棺。隊伍開始移動,沉默地,向著村外那座名為“落魂坡”的山崗走去。那裡,是李家坳世代埋葬死人的地方,也是……執行這種特殊“獻祭”的傳統地點。村民們默默地跟在後麵,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乾硬的土路上,腳步拖遝,像一群送葬的鬼魂。

落魂坡上,一個深坑已經提前挖好了。黑黃色的泥土堆在坑邊,散發著泥土特有的腥氣,混雜著乾旱帶來的焦枯味道。坑挖得並不深,也不大,剛好能容下那口薄棺。

薄棺被緩緩放入坑中,落在坑底,發出“噗”一聲輕響。

泥土開始被鐵鍬揚起,一鍬,一鍬,覆蓋在棺蓋上。先是稀疏的土塊砸落,發出“啪啪”的聲響,很快,泥土連成了片,沙沙地落下,將那抹藍色,將那點殘存的生命氣息,徹底掩埋。

就在最後一鍬土即將覆蓋上去,泥土已經埋到棺蓋邊緣的刹那——

棺木裡,突然傳出了聲音。

不是哭喊,不是哀求,也不是詛咒。

是阿七的聲音,很輕,很清晰,像一陣微涼的風,穿過厚厚的土層和棺木,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那聲音平靜得可怕,帶著一種不屬於她這個年齡,甚至不屬於活人的空洞。

她說:

“我會回來的。”

最後一捧混雜著碎石和草根的乾硬土塊,從顫抖的手中落下,覆蓋了那口薄棺最後一點裸露的木板邊緣。原本還能看出形狀的土包,此刻徹底成了一個光禿禿的、微微隆起的新墳,與落魂坡上那些曆經風雨、長滿荒草的舊塚混在一起,再無分彆。

那五個字——“我會回來的”——似乎還在乾燥的空氣裡打著旋,像幾片冰冷的羽毛,搔刮著每個人的耳膜,然後悄無聲息地沉入這片新翻的、帶著死氣的泥土裡。

扔下鐵鍬的漢子踉蹌著後退了一步,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人群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出現了一陣細微的騷動,但隨即又被更沉重的死寂壓下。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去看彆人的眼睛,所有人都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或者麵前那一小塊被踩實了的土地。一種混合著恐懼、愧疚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解脫感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在沉默中蔓延。

李老根站在最前麵,背對著那座新墳,佝僂的身軀似乎更彎了。他渾濁的老眼望著遠處枯黃的山巒,嘴唇緊抿著,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斧鑿,又深了幾分。他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泥土的腥味和絕望的乾澀,然後,用儘全身力氣般,揮了揮手。

沒有言語。人群開始無聲地散去,像退潮的海水,沿著來時的路,步履沉重地往回走。沒有人回頭。落魂坡上,隻剩下那座孤零零的新墳,和坡上那幾棵歪脖子老樹投下的、被夕陽拉得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夜幕,很快便吞噬了李家坳。

這一夜,格外的黑。天上沒有月亮,連星星也稀疏得可憐,隻有幾顆最亮的,在墨黑的天幕上冰冷地閃爍。風不知何時停了,萬籟俱寂,連平日裡最擾人的秋蟲也噤了聲。整個村子沉入一種近乎凝滯的黑暗與寂靜裡,隻有偶爾從誰家屋裡傳出的、壓抑的、翻來覆去的床板吱呀聲,透露著這平靜表象下的不寧。

李老根躺在自家土炕上,炕席冰涼。他緊閉著眼,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入睡。阿七被塞進薄棺時那空洞的眼神,泥土覆蓋上去時那沙沙的聲響,還有最後那輕飄飄卻字字清晰的五個字,在他腦子裡反複回響,攪得他心神不寧。他是主事人,是拍板定下用阿七獻祭的人,按理說,他該比誰都堅定。可那份深埋心底、不敢觸碰的疑慮和不安,此刻卻像毒蛇一樣鑽了出來,噬咬著他的心臟。不知過了多久,在一種極度的疲憊和精神的恍惚中,他才勉強沉入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

然後,他看見了。

不是落魂坡,也不是祠堂前。那是一片麥田。但不是現實中那片龜裂、枯死的麥田。夢裡的麥子,長得異常高大、茂密,麥穗飽滿得低垂著頭,泛著一種近乎詭異的、油亮亮的金黃色,一直蔓延到天邊,與昏黃的天空相接。風在裡麵穿行,卻聽不到麥浪該有的沙沙聲,隻有一片死寂。

他就站在這片望不到邊的、寂靜的金色麥田裡,手足無措。

然後,他看見了阿七。

她就站在離他不到十步遠的地方,背對著他,依舊穿著那身下葬時的藍布衣裳,身影在過於高大的麥稈間顯得有些模糊。

李老根想喊,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他想走過去,雙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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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阿七緩緩地轉過了身。

她的臉,不再是下葬時那種營養不良的蒼白,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白,像上好的瓷器。她的嘴角,清晰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她在笑。那不是屬於少女的羞澀或歡快的笑,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眼睛漆黑得像兩口深井,直勾勾地,穿透夢境,釘在了李老根的靈魂上。

緊接著,以阿七為中心,她腳下那片金黃的麥田,顏色開始急劇變化。金黃迅速褪去,一種沉滯的、汙濁的黑色像墨汁滴入清水般,飛速向四周擴散、蔓延!那黑色所過之處,飽滿的麥穗像是被瞬間抽乾了所有的水分和生命,肉眼可見地乾癟、萎縮、腐爛,變成一灘灘粘稠的、冒著若有若無黑氣的爛泥!

幾乎是同時,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腐敗穀物、黴菌和某種甜膩腥氣的惡臭,猛地撲麵而來,嗆得李老根幾欲窒息。

阿七就站在這片瞬間由金黃化為漆黑腐臭的麥田中央,臉上掛著那抹冰冷詭異的微笑,靜靜地看著他。

“嗬——!”

李老根猛地從炕上彈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冰冷的汗珠。窗外,天色已經蒙蒙亮,透進一絲灰白的光線。他心有餘悸,夢裡那腐爛的惡臭仿佛還縈繞在鼻端,阿七那詭異的笑容和瞬間枯死的黑麥,曆曆在目。

是夢……隻是個噩夢……他顫抖著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試圖這樣安慰自己。一定是白天太累,心神不寧……

他摸索著,想下炕喝口水,腳剛探出去碰到冰冷的地麵,腳下卻傳來一種異樣的、硌腳的觸感。

李老根一愣,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借著窗外熹微的晨光,他看清了自己那雙沾滿乾泥巴的腳底板。而在那泥巴之間,赫然夾雜著幾十粒……麥粒。

但那不是尋常的金黃麥粒。

這些麥粒,每一顆都漆黑如炭,像是被烈火燒灼過,又像是在墨汁裡浸泡了千年。它們死死地嵌在他的腳底皺紋和乾涸的泥巴裡,帶著一種不祥的、沉甸甸的質感。

李老根的呼吸驟然停止,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凍結了。

他猛地抬頭,望向窗外。

幾乎是同時,死寂的村莊被幾聲淒厲的、變了調的尖叫劃破!

“啊——!”

“腳!腳上!”

“這是什麼鬼東西?!”

驚恐的呼喊聲,從村子不同的方向接二連三地響起,充滿了無法理解的恐懼和慌亂。

李老根連鞋也顧不上穿,踉踉蹌蹌地衝出門去。門外,天色又亮了一些,足以看清景象。左鄰右舍也都驚惶地推開了門,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剛從睡夢中驚醒的茫然和無法掩飾的恐懼。他們互相看著,然後,不約而同地,都將目光投向了自己的腳,或者指向彆人的腳底。

每一雙沾著泥土的腳底,都或多或少地,嵌著那種漆黑如炭的麥粒!

恐慌,像野火一樣,瞬間席卷了整個李家坳。

人們聚集到村中的空地上,驚疑不定地互相詢問、檢查、咒罵,也有人試圖用力去摳掉腳底那些黑麥粒,卻發現它們像是長在了肉裡,異常牢固,用力摳扯隻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就在這片混亂和恐懼達到頂點時,不知是誰,第一個下意識地抬頭,望向了村東頭,那棵千年銀杏的方向。

然後,更多的人,順著那人的目光,看了過去。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張大了嘴巴,瞳孔因極致的震驚和恐懼而急劇收縮。

視野所及,村東頭那棵原本在旱災中枝葉稀疏、半死不活的老銀杏,此刻……

它那向四麵八方伸展開來的、光禿禿的枝椏上,一夜之間,密密麻麻地,掛滿了果實!

那不是尋常銀杏該結出的、青黃色的小巧白果。

這些果實,每一顆都異常飽滿、碩大,呈現出一種熟透了的、近乎腐爛的橙黃色,沉甸甸地壓彎了枝條。它們的外皮似乎薄而脆弱,有些已經自行裂開,露出了裡麵包裹著的……

核仁。

但那絕不是正常的、淡綠色或乳白色的銀杏核仁。

每一顆裂開的果實裡,裸露出來的,都是一顆渾圓的、帶著詭異紋路的、宛如人眼瞳仁般的核仁!那些“眼仁”在逐漸明亮的晨光下,泛著一種濕漉漉的、冰冷的光澤,冷漠地、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陷入徹底恐慌和死寂的村莊。

恐慌像一塊巨大的、冰冷的石頭,砸進了李家坳這潭已然死水微瀾的池塘,瞬間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滔天的、無序的巨浪。

最初的死寂被打破,人群像是炸開了鍋。

“鬼!是阿七!阿七回來了!”一個婦人率先尖嚎起來,聲音淒厲得變了調,她瘋狂地跺著腳,試圖甩脫腳底那些漆黑如詛咒的麥粒,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

“是詛咒!老祖宗的規矩……規矩惹來禍事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捶打著胸口,渾濁的老眼裡滿是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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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我就說不能這樣!那孩子……”有人開始語無倫次地後悔,但話說到一半,又被周圍更響亮的哭嚎和咒罵淹沒。

孩子們被大人的恐懼感染,嚇得哇哇大哭,緊緊抱著父母的腿。男人們則臉色鐵青,有的握緊了拳頭,骨節發白,有的眼神閃爍,不敢與人對視,更不敢再去細看腳底那詭異的黑麥粒,或是遠處老銀杏樹上那密密麻麻的“人眼”。

李老根被人群圍在中間,他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此刻慘白如紙,嘴唇不住地哆嗦著。作為主事人,作為昨晚那個清晰得可怕的噩夢的親曆者,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的寒意。他想維持秩序,想嗬斥眾人的慌亂,想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哪怕隻是自欺欺人,但喉嚨裡像是塞滿了粗糙的沙礫,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隻是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腳,盯著那些仿佛是從噩夢深處帶出來的、嵌在泥垢裡的黑麥粒。

“挖開!把墳挖開看看!”人群中,不知是誰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這提議像一道閃電,劈中了一些被恐懼攫住心神的人。立刻有幾個人紅著眼睛,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就要往落魂坡的方向衝。

“不能挖!”李老根猛地抬起頭,用儘全身力氣嘶吼出聲,聲音乾澀得像破鑼,“動了土……驚了……驚了她……會更糟!祖宗規矩裡……沒有挖墳這一條!”

他的嘶吼起到了一些作用,那幾個衝動的人腳步遲疑了一下。挖掘獻祭者的墳,這本身就是對古老規矩最嚴重的褻瀆,誰也不知道會引發什麼更可怕的後果。

“那怎麼辦?!難道等死嗎?!”一個漢子崩潰地大叫,揮舞著雙臂。

“等……”李老根喘著粗氣,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恐扭曲的臉,最後落在那棵掛滿“人眼”的老銀杏上,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恐懼,“等等看……或許……或許……”

他的“或許”後麵是什麼,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帶著哭腔的呼喊從村尾傳來:“不好了!栓子……栓子他不行了!”

人群又是一靜,隨即像是找到了恐懼的宣泄口,呼啦啦地朝著村尾湧去。

栓子,就是昨天負責釘棺蓋、也是最後填土的那個漢子。他家裡窮,婆娘死得早,隻有一個半大的小子,平日裡膽子不算小,乾活也賣力氣。

眾人衝進栓子家那間低矮昏暗的土坯房時,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栓子蜷縮在冰冷的土炕角落,身上緊緊裹著那床破舊發硬的棉被,整個人篩糠似的抖著。他臉色青灰,嘴唇烏紫,雙眼瞪得溜圓,眼球上布滿了驚恐的血絲,直勾勾地盯著空無一物的牆壁,嘴裡反複念叨著含糊不清的字眼:

“……黑……全是黑的……麥子……爛了……她在笑……在笑啊……”

他的聲音嘶啞微弱,帶著非人的恐懼。他的兒子嚇得縮在炕沿下,嗚嗚地哭著。

“栓子!栓子你醒醒!”有人上前想去搖醒他。

手剛碰到被子,栓子就像被烙鐵燙了一樣,猛地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整個人蜷縮得更緊,揮舞著手臂胡亂擋在麵前:“彆過來!彆埋我!我錯了!阿七……我錯了……饒了我……”

他顯然是魔怔了,徹底陷入了昨晚那個恐怖夢魘的深淵,無法自拔。而且,看起來,他的症狀比其他人都要嚴重得多。

看到栓子這副模樣,人群中的恐慌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像被潑了油的烈火,燒得更旺了。一種無聲的共識在彌漫:參與祭祀越直接、與阿七“接觸”越深的人,受到的“報應”似乎就越重。那下一個會是誰?是抬棺的?是挖坑的?還是……主事的李老根?

沒有人敢再輕易說話,一種更深的、更粘稠的恐懼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他們看著炕上癲狂囈語的栓子,仿佛看到了自己不久之後的未來。

李老根踉蹌著退出了栓子家低矮的門框,午後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隻有刺骨的冰寒。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雜亂低矮的屋脊,又一次落在了村東頭。

那棵千年銀杏,靜靜地矗立在漸斜的日光裡,枝椏上那些橙黃色的、裂開露出“人眼”的果實,在光線下顯得愈發清晰、詭異。它們沉默地俯瞰著村莊,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冷酷的審判。

栓子的瘋,像一瓢冰水,澆熄了李家坳最後一點試圖反抗或尋求解釋的微弱火苗。恐慌不再以喧鬨的形式表現,而是轉化成一種更令人窒息的、滲透到骨子裡的死寂。

白天,人們儘量躲在家裡,緊閉門窗,仿佛這樣就能將外麵那棵詭異的銀杏和腳底不祥的黑麥粒隔絕開。偶爾不得不出門碰麵,也都是匆匆低頭走過,眼神躲閃,不敢交談。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緊繃的張力,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都能讓人的心臟漏跳一拍。

然而,比白天的死寂更可怕的,是夜晚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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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帶來了無法抗拒的夢境。

第一個晚上,或許還有人能勉強告訴自己那隻是個巧合,是日有所思。但當第二個、第三個夜晚過去,幾乎全村所有參與了那天祭祀的人,都在夜裡反複墜入同一個,或者說是同一主題的恐怖夢魘時,再沒有人能自欺欺人了。

夢的內容細節各異,但核心驚人地一致。

李老根每一次閉眼,都會回到那片無邊無際的、死寂的金色麥田,看著阿七帶著那冰冷的微笑,將生機勃勃的麥田瞬間化為腐臭的漆黑。每一次,他都在那令人作嘔的惡臭和阿七空洞的注視中驚醒,渾身冷汗,腳底那些黑麥粒的存在感變得無比清晰,像是在發燙。

其他的人,夢境則帶著他們各自最深的恐懼和愧疚。

負責抬棺的一個漢子,夢見自己一直在崎嶇的山路上走著,肩上抬著的薄棺越來越重,壓得他脊梁都要斷了。他喘著粗氣回頭,卻發現棺蓋不知何時滑開了一道縫,阿七正從裡麵靜靜地看著他,眼睛像兩個黑窟窿。他嚇得想扔掉棺木,卻發現自己的手像是長在了杠子上,甩脫不開。最後,棺木重重落地,裡麵湧出的不是阿七,而是汩汩的、粘稠的黑水,瞬間淹沒了他的腳踝,黑水裡浸泡著無數腐爛的麥穗。

負責挖坑的那個年輕人,則反複夢見自己掉進了那個他親手挖出的土坑裡。泥土從四麵八方湧來,要將他活埋。他拚命掙紮,向上爬,卻看到阿七站在坑邊,麵無表情,一鍬一鍬地將泥土鏟下來,落在他臉上、嘴裡。那泥土帶著濃烈的血腥味和麥子腐爛的氣息,他無法呼吸,無法呼喊,隻能在無儘的窒息感中絕望地等待被徹底掩埋。

就連那些隻是跟在隊伍後麵,沉默地看著的村民,夢境也毫不留情。有人夢見自家的灶台裡,煮出來的不是粥飯,而是翻滾著的、漆黑的麥粒和蠕動的蛆蟲。有人夢見夜裡推開自家屋門,看到阿七就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背對著他,等他顫抖著走過去,阿七轉過頭,臉上沒有五官,隻有一片平滑的、慘白的皮膚。

每一個夢,都精準地戳中了做夢者內心最脆弱、最不敢麵對的那一部分。阿七的形象在夢中並不總是張牙舞爪,很多時候,她隻是靜靜地站著,看著,或者重複著某個簡單的動作,但那種冰冷的、無處不在的注視感,比任何猙獰的鬼怪都更讓人毛骨悚然。

白天的村莊,因此變得更加怪異。人們頂著濃重的黑眼圈,眼神渙散,精神恍惚。稍微一點動靜——比如一隻貓跳過牆頭,或者一陣風吹動破舊的門板——都能讓一個成年漢子驚得跳起來。食欲普遍消退,看著碗裡本就稀薄寡淡的粥飯,總會不由自主地聯想到夢裡那些腐爛汙穢的景象,一陣陣反胃。

腳底的那些黑麥粒,依舊頑固地存在著。人們試過用熱水泡,用刷子刷,用刀片刮,但它們就像是焊死在了皮膚上,或者說,像是從自己身體裡長出來的一樣,紋絲不動,摳扯時帶來的尖銳痛感,清晰地提醒著它們的存在,以及它們所代表的含義。

栓子的情況時好時壞。好的時候,他隻是呆呆地坐在炕上,眼神空洞,嘴裡念念有詞。壞的時候,他會突然發狂,撕扯自己的頭發和衣服,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力大無窮,需要兩三個漢子才能勉強按住。他的兒子被徹底嚇壞了,整天躲在鄰居家,不敢回去。

李老根迅速地衰老下去,原本隻是佝僂的背,現在幾乎彎成了九十度,走路都需要拄著根木棍。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眼窩深陷,裡麵隻剩下疲憊和恐懼。他不再試圖主持什麼,也不再說什麼“祖宗規矩”,大部分時間,他隻是一個人坐在自家門檻上,望著村東頭那棵銀杏樹發呆。

那棵銀杏,成了整個村莊無法忽視的、活著的恐怖。它枝頭的那些“人眼”果實,在幾天內,似乎變得更加飽滿,顏色也愈發深沉,從橙黃轉向一種帶著暗紅的、近乎淤血的色調。裂開的果實越來越多,那些裸露的、濕漉漉的“眼仁”,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在夜風中微微顫動,仿佛真的在眨動,在窺視著村莊裡發生的一切。

沒有人敢靠近那棵老樹,連它周圍幾十步的範圍,都成了無形的禁區。祠堂也無人再去祭掃,香火斷絕。

一種緩慢的、無聲的腐爛,不僅僅在夢境裡,也在現實中,開始在李家坳彌漫。不是屍體的腐爛,而是人心的腐爛,是秩序的腐爛,是希望的腐爛。人們被困在了這場由他們親手製造,卻又無法理解、無法擺脫的噩夢之中,等待著那不知何時才會降臨,卻又仿佛隨時會到來的最終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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