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動作一頓,強行壓下這股異樣。也許是錯覺。他再次集中精神,身形虛化,輕而易舉地穿過了厚重的防盜門,進入了室內。
一股沉悶的、帶著藥味和老人獨居氣息的味道湧入“鼻”端。光線很暗,客廳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角落裡開著一盞昏暗的小夜燈。家具都很陳舊,但收拾得還算整潔。電視機開著,屏幕裡正播放著吵吵嚷嚷的廣告,聲音開得很大,與這屋子的寂靜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李沐白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倒在客廳沙發旁的那個身影。
一個瘦小的、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棉布罩衣的老婦人。她蜷縮在地上,花白的頭發散亂著,一隻手緊緊抓著胸口的位置,另一隻手向前伸著,似乎想抓住什麼,或者想夠向不遠處的電話座機。她的眼睛圓睜著,瞳孔已經散大,裡麵凝固著一種極致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恐懼和痛苦!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因這最後的驚恐而扭曲,嘴巴微微張著,仿佛在無聲地呐喊。
李沐白的心魂,像是被一柄萬鈞重錘狠狠砸中!
儘管那張臉因極度恐懼而變形,儘管歲月和辛勞在上麵刻下了深深的溝壑……
但那眉眼,那輪廓,那熟悉到骨子裡的感覺……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幾乎握不住那麵冰冷的勾魂令牌。他踉蹌著,幾乎是撲到那老婦人的身前,魂體不受控製地波動著,像是要潰散開來。
他低下頭,湊近了,死死地盯著那張臉。
媽……?
是……是他媽媽?!
是那個含辛茹苦把他養大,他卻沒來得及儘一天孝道的母親?!是那個他日夜思念、發誓要回去補償的母親王秀芹?!
怎麼會是她?!怎麼會是在這裡?!以這種方式?!
“不……不——!”一聲淒厲的、不似人聲的嘶吼從李沐白的喉嚨裡迸發出來,震得這間死寂的屋子仿佛都在顫抖。他猛地直起身,瘋狂地抓起掉落在地上的勾魂令牌,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扭曲。
令牌上,“王秀芹”三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魂體滋滋作響!那死因——“驚懼過度,心神碎裂,陽氣潰散”——每一個字,都化作了最惡毒的詛咒,鑽入他的腦海!
為什麼是驚懼過度?母親是被什麼嚇死的?!
他猩紅的目光,猛地掃向母親伸手指向的那個方向——電話座機。旁邊,似乎散落著幾張紙。
他像一陣風般卷過去,魂體直接穿透了茶幾。那幾張紙,是打印出來的、似乎是新聞網頁的截圖。最上麵一張,用加粗的黑體字印著一個觸目驚心的標題: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天才程序員李沐白疑因過勞猝死,it行業‘996’之痛再引關注》
標題下麵,配著一張他生前在公司年會上拍的、有些模糊的照片。
轟——!!!
李沐白的整個魂體世界,瞬間天崩地裂,徹底崩塌!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母親……是因為看到了他猝死的消息……活活被嚇死的!驚懼過度,心神碎裂!是被他……被他這個不孝子……活活嚇死的!
“啊——!!!!”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哀嚎,猛地抱住了頭,蜷縮在地上,魂體劇烈地抽搐、閃爍,仿佛隨時都會崩潰瓦解。無儘的悔恨、滔天的愧疚、撕心裂肺的痛苦,如同最狂暴的陰風,瞬間將他吞噬、撕碎!
他以為自己在為重返陽間、孝順母親而努力,卻原來,他早已在無知無覺中,成了親手奪走母親性命、斷絕她最後一絲希望的劊子手!
人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這古老的詩句,此刻化作了最殘酷的刑罰,施加在他自己的身上!他回來了,以勾魂吏的身份,來到了母親臨終的現場,來執行這最後一趟任務,勾走的,竟是自己母親的魂魄!
多麼荒謬!多麼諷刺!多麼痛徹心扉!
“媽……媽……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是我害了你啊……”他癱倒在地,伸出手,想要觸摸母親那尚有餘溫、卻已毫無生氣的臉龐,手指卻一次又一次地穿透過去。他碰不到她!就像那些他曾經冷漠勾走的亡魂,碰不到他們眷戀的親人一樣!
陰陽相隔,咫尺天涯!
他看到了母親圓睜的雙眼裡,那凝固的恐懼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對孩子猝死消息的拒絕,以及……一絲本能的、對孩子可能還活著的、微弱的期盼?
這殘存的期盼,像最後一把鹽,狠狠灑在了他鮮血淋漓的魂體上。
時間,在這極致的痛苦中仿佛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一瞬,或許是永恒。李沐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無可抗拒的牽引力,開始作用於母親王秀芹的魂魄。時辰到了。
他猛地抬起頭,看到母親那瘦小的、茫然的魂魄,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身體裡緩緩抽離。她臉上還帶著臨死前的驚恐和痛苦,眼神空洞,茫然四顧,似乎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不……不能……”李沐白掙紮著爬起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想要阻止,想要抱住母親的魂魄。
但他伸出的手,再次穿透了過去。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母親的魂魄完全離體,飄飄蕩蕩,懸浮在屍體上方,像個迷路的孩子。她看到了李沐白。或許是因為李沐白此刻是勾魂吏的形態,與生前的樣子不同,她並沒有認出這就是她日夜牽掛、最終因之而死的兒子。她的眼神裡,隻有恐懼和茫然。
李沐白張著嘴,想喊“媽”,喉嚨裡卻像是塞滿了滾燙的沙礫,發不出任何聲音。巨大的悲痛和愧疚,將他牢牢釘在原地。
他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舉起了那麵仿佛重若千鈞的勾魂令牌。玄黑色的令牌,此刻冰冷刺骨,幾乎要將他的魂體凍裂。
鎖鏈從他袖中滑出,發出嘩啦啦的、令人牙酸的輕響。那聲音,曾經是他麻木日常的背景音,此刻,卻像是來自地獄的喪鐘,為他,也為他的母親而鳴。
他看著母親那驚恐的、陌生的眼神,看著地上那具因他而失去生命的軀體,看著那散落在地、印著他死訊的紙張……
最終,他咬著牙,將那冰冷的、他曾對無數亡魂使用過的勾魂鎖鏈,小心翼翼地、輕柔地、仿佛怕碰碎什麼珍寶一般,套向了自己母親那纖細而脆弱的魂魄脖頸。
在鎖鏈觸及母親魂體的一刹那,他聽到自己靈魂碎裂的聲音,比世間任何玻璃都要清脆,都要徹底。
鎖鏈,輕輕合攏。
母親的魂魄,微微顫抖了一下,眼中的驚恐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徹底的茫然與無助。
李沐白死死咬著牙,齒縫間滲出的是魂飛魄散般的劇痛。他轉過身,不敢再看母親的眼睛,不敢再看那間熟悉的、充滿了他童年回憶、如今卻成為母親葬身之地的屋子。
他牽動著鎖鏈,引領著母親的魂魄,一步一步,向著門外走去,向著那永恒的、冰冷的陰司走去。
身後,是陽間最後的光線,透過門縫,吝嗇地投下一道細痕,很快便被合攏的門徹底切斷。
身前,是漫長無儘的黃泉路,陰風呼嘯,吹不散那噬骨的悔恨。
他完成了第一萬次勾魂任務。
代價,是他永世無法償還的罪孽,和一場永不醒來的噩夢。
喜歡子夜異聞請大家收藏:()子夜異聞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