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回頭看向屋內,玄關櫃,鞋架旁邊,都沒有。它就像那個女子一樣,憑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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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噩夢能鬨出那麼大動靜?”年長的物業顯然不信,走進客廳,目光掃過略顯淩亂的書桌、緊閉的臥室門,“我們接到不止一戶投訴,都說你這層有問題。你最近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聽到怪聲?或者,帶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回來?”
他最後那句話問得意味深長,眼神像鉤子一樣紮在我臉上。
不乾淨的東西……那隻碗?
“沒……沒有。”我矢口否認,手心全是冷汗,“可能就是……最近工作壓力大,睡不好。”
兩個物業對視一眼,年輕的那個收起手電,聳聳肩:“屋裡看過了,沒什麼異常。不過你這臉色是真差。”他轉向年長的,“王哥,要不……”
被稱作王哥的年長物業又打量了我幾眼,在本子上劃拉了幾下:“行了,我們就是例行檢查。你自己注意點,晚上彆搞出太大動靜,影響鄰居休息。要是再有人投訴,我們就得上報,請更專業的人來看了。”
“更專業的?”我下意識問。
王哥沒回答,隻是合上本子:“總之,你好自為之。”說完,招呼年輕同事,轉身走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
砰。
門關上了。
房間裡隻剩下我一個人,和死一般的寂靜。
我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剛才的對話,物業的檢查,像是一盆冰水,把我從那種極致的、非現實的恐怖中短暫地潑醒,卻又將我推入另一種更真實、更無處遁形的恐慌——他們察覺到了異常,他們懷疑我。而且,他們提到了“更專業的人”……
那隻碗呢?那個女人呢?
我目光瘋狂地在玄關、客廳地麵上搜尋。沒有,哪裡都沒有。它消失了,就像從未來過。
但我知道,它來過了。那個“孟婆”,也來過了。她給我的選擇,不是幻覺。
我掙紮著爬起來,踉蹌著衝到書桌前。台燈下,原本放著粗陶碗的位置,空空如也。我拉開抽屜,翻開書本,甚至趴到桌子底下看……沒有。
它真的不見了。連同那個詭異的“offer”,一起消失了。
是暫時放過我?還是說……“被動償還”已經開始了?那隻碗,會以另一種方式,回到我身邊?或者,那個女人,會換一種形式,再次出現?
我跌坐在椅子裡,渾身冰冷,大腦一片空白。物業的懷疑,鄰居的投訴,論壇的流言,還有那個消失的碗和女人……所有的一切,像一張不斷收緊的網,將我牢牢困在中央。
這一夜,我不敢閉眼。開著所有的燈,坐在客廳沙發上,死死盯著大門和玄關。每一次風吹草動,水管細微的響聲,甚至自己的心跳,都能讓我驚跳起來。
那隻碗,沒有再出現。
那個女人,也沒有。
但我知道,事情沒完。她說了,“債,總是要還的”。
我不知道“頂班”具體意味著什麼,是立刻被帶走,還是有什麼儀式?我不知道如果選擇“被動償還”,會麵臨什麼。我更不知道,下一次她或者它)出現,會是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
天,就在這種極度的恐懼和煎熬中,一點點亮了。
窗外的光線驅散了室內的黑暗,卻沒有驅散我心中的陰霾。我像個木頭人一樣,洗漱,換衣服,出門。電梯裡遇到鄰居,對方看我眼神古怪,欲言又止,我低頭避開。
公司裡,我魂不守舍,工作效率極低。同事問我是不是病了,臉色難看得嚇人。我隻能含糊應付。
中午,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昨晚那個夜市。不是同一時間,午後,很多攤販還沒出攤,街道空曠,陽光刺眼。
我找到昨天那個賣舊書和零碎的老頭攤位的位置。那裡空蕩蕩的,隻有一個收垃圾的清潔工在清掃。
“大叔,請問昨天在這裡擺攤賣舊書的老頭,今天來了嗎?”我上前問。
清潔工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搖搖頭:“那老頭?神出鬼沒的,有時候來,有時候幾個月不見人影。今天沒來。”
“您知道他住哪兒嗎?或者,怎麼聯係他?”我不死心。
清潔工笑了,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那種走江湖擺野攤的,哪有什麼固定住處?聯係方式?他連個手機都沒有!小夥子,你找他乾嘛?買了假貨?”
我啞口無言。假貨?我買的那個碗,恐怕是“真”得不能再“真”了,真到要命。
一無所獲。那個老頭,就像那個碗和那個女人一樣,透著詭異,消失無蹤。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碗沒有再出現,沒有再做那個夢,小區裡的怪談漸漸平息,論壇的熱帖也被新的八卦淹沒。生活似乎回歸了正軌。
但我清楚地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我變得神經質,害怕獨處,害怕黑暗,害怕突然的聲響。我會長時間地盯著空無一物的牆角發呆,總覺得下一秒就會有什麼東西浮現出來。我拒絕靠近任何水源,尤其是看起來渾濁的河水、池塘。我對氣味變得異常敏感,任何一絲類似陳舊草藥或腐敗植物的味道,都能讓我瞬間汗毛倒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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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粗陶碗,成了我心頭拔不掉的一根刺。它消失了,卻無處不在。它像一個沉默的倒計時,懸掛在我的頭頂,不知道何時會落下。
我查了很多資料,關於孟婆,關於忘川,關於冥界的傳說。眾說紛紜,但有一點似乎共通:那是一個秩序森嚴、因果分明的地方。打破了那裡的秩序,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我的代價,是什麼?
一周後的一個深夜,加完班,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家。電梯故障維修,隻好走樓梯。樓梯間燈光昏暗,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回響,格外清晰。
走到我家所在的樓層,推開厚重的防火門,進入樓道。
聲控燈應聲亮起。
就在我家門口,地墊上,端端正正地,放著那隻粗陶碗。
灰撲撲的,完好無損。
在慘白的燈光下,它靜默著,等待著。
我僵在防火門口,血液瞬間凍結。
它回來了。
沒有那個女子,隻有這隻碗。
這是什麼意思?是提醒?是最後的通牒?還是……“被動償還”的開始?
我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挪過去,在距離碗還有兩三米的地方停下,死死地盯著它。它和那天晚上消失前一樣,沒有任何變化。碗底的暗色痕跡依舊。
我該怎麼做?撿起來?踢開?繞過去?
就在我大腦空白,不知所措的時候,碗,忽然自己動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動樓道裡沒有風),也不是地震。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弄,在原地微微旋轉了半圈,碗口朝向了我。
然後,一點極其微弱的、渾濁的土黃色光芒,從碗底那片暗色痕跡中幽幽滲透出來,並不明亮,卻在這昏暗的樓道裡,顯得格外刺眼,格外不祥。
光芒中,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影子在晃動,扭曲,看不真切,卻帶來一種直達靈魂深處的陰冷和悲戚。
我再也無法承受,尖叫一聲,猛地轉身,一把推開尚未關嚴的防火門,跌跌撞撞地衝下樓梯。我不敢回頭,不敢停留,瘋了似的向下狂奔,腳步聲在樓梯間裡激起一片淩亂的回響,仿佛有無數個我在同時逃命。
我不知道要逃到哪裡去,隻知道必須遠離那隻碗,遠離我家,遠離這一切!
衝出單元門,夜晚清冷的空氣撲麵而來,我卻感覺不到絲毫涼意,隻有滿心的灼熱和恐懼。小區裡路燈昏暗,樹影幢幢,每一片陰影裡都仿佛藏著那雙空茫的眼睛。
我漫無目的地奔跑,穿過綠化帶,繞過健身區,直到肺葉火燒火燎,腿腳酸軟,才在一處偏僻的、廢棄的兒童沙坑邊癱倒下來。我蜷縮在生鏽的滑梯背麵,抱著膝蓋,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它找來了。它不肯放過我。
那個選擇,再一次冰冷地擺在了麵前。這一次,沒有那個女子在場“解說”,隻有那隻自行發光、詭異旋轉的碗,用它最直接的方式,宣告著它的存在和……催促。
躲不掉的。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我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僥幸。
我在沙坑邊坐到天色微明,第一縷灰白的光線撕裂黑暗。身體凍得僵硬,腦子卻因為極度的疲憊和恐懼而異常清醒。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往回走。
碗,還在那裡。
靜靜地放在地墊上,那點詭異的光芒已經消失了,恢複了灰撲撲的模樣,仿佛昨夜的一切隻是我的又一場噩夢。
但我知道,不是。
我站在門口,看了它很久。然後,慢慢蹲下身,伸出依然在輕微顫抖的手,握住了它。
粗糙,冰涼,沉甸甸的觸感,和買下它那天一樣。
隻是這一次,我知道我握住的,不是三塊錢的粗陶碗,而是我的命運,一個深不見底、冰冷絕望的未來。
碗身傳來一陣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震動,像是一聲滿足的歎息,又像是一個冷漠的確認。
我拿起碗,站起身,用鑰匙打開門,走了進去。
反手關上門,將依舊寂靜的、漸漸蘇醒的黎明,關在了外麵。
房間裡沒有開燈,窗簾緊閉,一片昏暗。我走到客廳中央,站在那裡,手裡緊緊攥著那隻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現在,該怎麼辦?
“頂了我的班,如何?”
那句話,再次在耳邊響起。
我低頭,看著手中這隻普通的、粗陋的碗。碗口那個豁口,在現實裡清晰可見。就是它,連通著那個世界,那個職責。
如果我“頂班”,是不是意味著,我要拿著這個碗,去往那個河邊?現在就去?還是等到某個特定的“時辰”?
如果我不“頂班”……“被動償還”會是什麼?這隻碗已經自行找上門,下一次,會不會直接帶來更可怕的東西?
沒有答案。隻有手裡這實實在在的、冰涼的陶器,和死寂的、仿佛在等待什麼的房間。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光線逐漸變強,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地上投下幾道蒼白的光痕。平常這個時間,我應該匆忙洗漱,準備上班。但今天,一切日常都失去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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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那個女人說過的話:“熬湯遞碗,是職司。時辰到了,自有分曉。”
時辰……什麼時辰?死亡的時辰?還是“上班”的時辰?
或許,我該主動做點什麼?既然躲不掉,與其被動等待那未知的、可能更可怕的“償還”,不如……
一個瘋狂而清晰的念頭,驟然劃過腦海。
既然這碗是關鍵,既然“頂班”意味著接替她的工作,那麼,我是不是可以通過這隻碗,先……“看看”那份工作到底是什麼樣子?甚至,嘗試去理解,去……接觸?
這個想法讓我自己都打了個寒顫。主動去觸碰那個世界?無疑是玩火自焚。
但我還有更好的選擇嗎?像現在這樣,提心吊膽地等著厄運降臨?
猶豫了很久,我走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將那隻粗陶碗端正地放在台燈下。暖黃的光線籠罩著它,那些粗糙的陶土顆粒,碗底的暗痕,豁口的毛邊,都清晰可見。它看起來如此平凡,平凡到讓人無法相信它連接著陰陽,承載著如此恐怖的因果。
我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指,極其緩慢地,觸向碗底那片暗紅色的痕跡。
指尖傳來的,依舊是陶土粗糲冰涼的觸感。沒有異常。
我稍稍用力,按壓那片痕跡。
毫無反應。
我收回手,盯著碗,皺起眉頭。難道需要什麼特殊的條件?咒語?鮮血?還是特定的時間地點?
關於孟婆湯,民間傳說裡倒是有各種離奇的配方,什麼“一滴生淚、二錢老淚、三分苦淚、四杯悔淚、五寸相思淚、六盅病中淚、七尺彆離淚、八味孟婆傷心淚”之類的,荒誕不經。但這隻碗,顯然不是用來收集眼淚的。
我的目光落在碗口的豁口上。夢裡,我打碎的是完好的碗。現實中,這個碗一直有豁口。這個豁口,是關鍵嗎?是它破損了,才導致“孟婆”的職責出現漏洞,需要“頂替”?
如果……如果我試著修補它呢?
這個念頭毫無來由,卻異常強烈。仿佛有個聲音在潛意識裡告訴我,這就是方向。
怎麼修補?用膠水粘?顯然不可能。這是承載著法則的器物,普通的粘合毫無意義。
或許……需要某種“認可”?或者,“綁定”?
我回憶起指尖觸碰到碗時,那瞬間刺骨的冰涼,以及後來碗自行發光、旋轉的詭異。它似乎對“接觸”有反應,尤其是我這個“債主”的接觸。
我再次伸出手,這次,不是用手指去碰,而是緩緩地,將整個手掌,貼在了碗的外壁上。
冰涼粗糙的觸感瞬間包裹住掌心。
一秒,兩秒,三秒……
什麼都沒有發生。
就在我失望地想要收回手時——
嗡……
一陣極其輕微,卻絕不容錯辨的震動,從碗身傳來,透過掌心,直抵我的手臂。
不是物理上的震動,更像是一種……共鳴。仿佛我手掌的溫度,或者我本身的某種存在,微弱地激活了它。
緊接著,碗底那片暗紅色的痕跡,仿佛活了過來,顏色開始加深,緩緩流動、蔓延,像一滴濃墨在清水中洇開,又像乾涸的血跡被重新濡濕。暗紅色順著碗壁內部的弧度,向上攀爬,速度很慢,卻堅定不移。
我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眼睜睜看著那詭異的暗紅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爬過碗壁,逐漸向碗口彙聚。
當那暗紅蔓延到碗口豁口的位置時,異變陡生!
豁口處的陶土邊緣,那粗糙的斷麵,開始微微發光,是一種黯淡的、土黃色的光,和昨夜碗底透出的光芒類似。暗紅色的痕跡流動到這裡,似乎遇到了阻礙,與那土黃光芒相互糾纏、滲透。
我的掌心越來越冷,不是普通的低溫,而是一種深入骨髓、仿佛連靈魂都要凍結的陰寒。那寒意順著我的手臂向上蔓延,肩膀,脖頸,半邊臉頰都開始發麻。
我想抽回手,卻發現手掌像是被牢牢吸附在了碗壁上,動彈不得!
與此同時,眼前的一切開始扭曲、旋轉。書桌,台燈,房間的牆壁,都像溶於水的顏料般暈開、流淌。昏暗的光線被拉扯成模糊的色帶。
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渾濁土黃色,夾雜著灰蒙蒙的霧氣,從視野的邊緣洶湧撲來,迅速吞沒一切。
冰冷的、帶著腐朽氣息的空氣,灌入我的口鼻。
嘩啦……嘩啦……
緩慢、粘稠的水流聲,隱約傳來。
我“站”在了河邊。
渾濁的忘川水無聲流淌,對岸灰霧彌漫。小小的棚子,黑沉沉的鐵鍋,青白色冰冷燃燒的灶火。一切都和夢裡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我不是旁觀者。
我能感覺到腳下軟綿潮濕的泥土如果那能稱之為泥土),能聞到鍋裡飄出的那股沉悶古怪的氣味,更濃烈,更真實,直衝腦門,讓人陣陣作嘔。那青白色的冷火,跳動著,卻散發不出絲毫暖意,隻讓周圍顯得更加陰森徹骨。
鍋邊,空無一人。沒有那個穿著淡青色衣裙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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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那口大鍋,兀自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渾濁的湯水翻滾著。
而我,就站在鍋邊。手裡,依然握著那隻粗陶碗。碗身上的暗紅色痕跡已經停止了蔓延,穩定在一種詭異的、仿佛乾涸血跡般的狀態。碗口的豁口處,土黃色光芒與暗紅交織,微微閃爍。
一個清晰的“念頭”,或者說是“信息”,並非通過聲音或文字,而是直接出現在我的意識裡,冰冷,機械,不容置疑:
“添柴。”
添柴?添什麼柴?那灶下燃燒的是青白色的鬼火,哪來的柴?
我茫然四顧。棚子角落,堆著一些黑乎乎的、形狀不規則的東西,像是曬乾的樹根,又像是扭曲的骨頭,表麵坑坑窪窪,同樣散發著陰冷腐朽的氣息。
那就是“柴”?
我遲疑著,沒有動。那冰冷的“指令”再次浮現,帶著一絲催促的意味。
我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嘔的空氣,挪動腳步,走到那堆“柴”前。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其中一塊。入手是木頭般的堅硬,卻又異常冰冷,而且沉,仿佛裡麵灌滿了鉛。我費力地搬起一塊,走到灶邊。
青白色的火焰安靜地燃燒著,感覺不到熱量,隻有刺骨的寒。我猶豫了一下,將手中那黑乎乎的東西扔進了灶膛。
沒有預想中的火星迸濺,也沒有燃燒的劈啪聲。那東西落入青白火焰中,火焰猛地向內一縮,仿佛被吸走了能量,黯淡了一瞬,緊接著,又恢複原狀,隻是顏色似乎更凝實了一點點。鍋裡的湯,翻滾得稍微劇烈了一些,冒出的氣泡更大,那股沉悶的氣味也隨之變濃。
“信息”再次出現:“攪拌。”
我看向鍋邊,那柄長長的木勺依舊靠在灶台旁。我走過去,拿起木勺。勺柄入手冰涼光滑,像是某種冷玉,卻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我將木勺探入翻滾的湯中。
觸感很奇怪。不像在攪動液體,更像是在攪動一鍋粘稠的、半凝固的膠質,阻力很大。木勺劃過,帶起湯裡一些深色的、難以名狀的絮狀物,又很快沉沒下去。隨著我的攪動,鍋裡的氣味越發濃鬱,那股混合著陳舊草藥和腐爛根莖的味道,簡直要實質化,鑽進我的每一個毛孔。
我機械地、一下一下地攪動著,目光呆滯地看著那渾濁的湯水。這就是孟婆湯?讓人忘記一切的湯?就是用這些詭異的“柴”和這口大鍋熬出來的?
攪拌了不知多久,或許隻有幾分鐘,或許有幾個小時,在這裡,時間感是錯亂的。直到那“信息”示意停止。
我放下木勺,手臂有些酸軟。不是肉體上的疲憊,而是一種精神上的極度倦怠,仿佛剛才的攪動消耗的不是力氣,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
鍋裡的湯漸漸平息下來,隻剩下細微的咕嘟聲。
然後,我“聽”到了聲音。
不是用耳朵聽到的,是直接響在意識深處,紛雜,模糊,像是無數人壓低了聲音在siutaneousy竊竊私語,又像是隔著厚厚的牆壁傳來的嗚咽和歎息。這些聲音裡飽含著各種濃烈的情緒:不甘、悔恨、恐懼、留戀、釋然、茫然……重重疊疊,交織成一片令人心神俱震的嘈雜背景音。
我抬起頭。
灰霧之中,靠近河岸的方向,開始浮現出影影綽綽的身影。
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它們排成了一條模糊的、蜿蜒的隊伍,沉默地向著棚子這邊移動。身影都很淡,像是隨時會散開的煙,穿著各式各樣、不同時代的衣物,大多破舊不堪。它們低垂著頭,麵容模糊不清,步履遲緩而飄忽。
亡魂。
該過橋的亡魂。
它們停在了棚子外不遠處,靜靜地等待著,沒有發出任何實質的聲音,但那些直接響徹我意識的嘈雜悲泣,正是來源於它們,或者說,來源於它們攜帶的、未曾消解的“前塵”。
第一個亡魂飄了過來。它停在我麵前,微微抬起頭。我依然看不清它的五官,隻能看到一團模糊的、灰敗的光影,但能感覺到一道茫然的、失去焦點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信息”適時出現,冰冷地指導著下一步:“取湯,遞出。”
我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粗陶碗。它現在看起來普普通通,碗底的暗紅痕跡不再流動,豁口處也不再發光。
我用放在鍋邊的、一個同樣粗糙的長柄木勺與攪拌用的不同,更小一些),從大鍋裡舀起一勺粘稠的土黃色湯汁,倒入我手中的碗裡。湯汁在碗中微微蕩漾,那股沉悶的氣味撲麵而來。
我雙手捧著碗,遞向麵前的亡魂。
亡魂那雙模糊的“手”抬了起來,同樣虛虛地接住了碗。在它觸碰到碗的瞬間,我感覺到碗身微微一震,一股微弱的、冰涼的吸力傳來,仿佛有什麼東西從亡魂身上,通過碗,被抽走了一點點。同時,碗裡的湯汁似乎也少了極其細微的一絲。
亡魂端著碗,似乎遲疑了片刻,然後,將那渾濁的湯,緩緩“喝”了下去。沒有吞咽的動作,湯汁就這麼消失在它模糊的麵部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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