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跡娟秀,似曾相識。蘇雨拿起手鏡,照向自己。鏡麵雖然模糊,卻映出一張異常清晰的臉——不是她現在的臉,更年輕,更張揚,眼神裡有一種野性的光芒。
“終於麵對麵了。”鏡中的女人說,這次聲音直接傳入蘇雨腦中,“我是你的欲望,你的憤怒,你所有被壓抑的衝動。你可以叫我‘影’。”
蘇雨想扔掉鏡子,但手像被粘住了。
“彆怕,”影說,“我不是來害你的。我是來幫你的。你難道不厭倦了嗎?厭倦了微笑,厭倦了順從,厭倦了把自己切成碎片去滿足每個人的期待?”
“這是我選擇的生活。”蘇雨說。
“是嗎?那你為什麼每晚失眠?為什麼需要吃藥才能平靜?為什麼在衛生間砸碎鏡子?”影逼近,“承認吧,你恨這一切。你恨那個把你當性對象的李總,恨那個把你當交易籌碼的王磊,恨這個要求你完美、溫順、永遠不生氣的社會。”
蘇雨沉默。
“我可以給你力量,”影的聲音充滿誘惑,“我可以讓你說不,讓你反抗,讓你奪回控製權。你隻需要...讓我出來。”
“出來是什麼意思?”
“讓我掌控身體,哪怕隻是一小會兒。”影說,“我會做你一直想做但不敢做的事。然後,你就能重新做回自己,一個完整的自己。”
“你會做什麼?”
“那取決於...你需要什麼。”影笑了,“也許是對王磊說‘去你媽的’,也許是辭掉工作,也許是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你不是一直想畫畫嗎?從美院畢業十年了,畫筆都生鏽了吧?”
蘇雨的心臟猛地一跳。畫畫,是的,她曾經夢想成為畫家。但父母說“藝術養不活人”,老師建議“找個穩定工作”,於是她學了設計,進了公司,成了都市白領。畫筆和顏料,早就收進了儲物箱最底層。
“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你的一切,”影說,“因為我是你的一部分。你壓抑得越多,我就越強大。現在,我已經強大到可以和你對話了。但我不想取代你,我想...和你合作。”
“合作?”
“你讓我偶爾出來透透氣,我幫你活得更真實。公平交易。”
蘇雨看著鏡中的影,那張臉既陌生又熟悉。那是二十歲的她,還沒被生活磨平棱角的她,相信藝術可以改變世界的她。
“一次,”蘇雨聽見自己說,“就一次。明天,對王磊說出我想說的話。然後你就回去。”
“成交。”影的笑容燦爛,“你會看到變化的。”
第二天周一,蘇雨走進公司時,感覺所有人都盯著她看。也許隻是心理作用,但她確實挺直了背,腳步比往常堅定。
“蘇雨,來我辦公室。”王磊在門口說,臉色陰沉。
蘇雨跟著他進去,關上門。
“周五晚上怎麼回事?”王磊劈頭蓋臉,“李總很生氣,說你不給麵子,項目可能要黃。你知道這個項目對公司多重要嗎?”
往常,蘇雨會低頭道歉,會保證挽回。但今天,她抬起頭,直視王磊的眼睛:“王總,李總生氣是因為我沒讓他睡嗎?”
王磊一愣,顯然沒料到這個反應:“你...你說什麼?”
“我說,李總生氣是因為我沒答應做他的‘貼身助理’,還是因為我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腳?”蘇雨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又或者,是因為我吐了你一身?”
“蘇雨,注意你的態度!”
“我的態度很好。”蘇雨向前一步,“我隻是想弄清楚,我的工作職責裡,是否包括陪酒和性騷擾。如果是,請明確寫進合同,我立刻辭職。如果不是,請你和李總道歉,因為你們的行為已經構成了職場性騷擾,我可以去勞動仲裁,也可以去法院。”
王磊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你...你威脅我?”
“不,我在陳述事實。”蘇雨說,“另外,這個項目的設計方案我已經完成了,發到你郵箱了。如果沒有其他‘非工作’要求,我先出去了。”
她轉身離開,留下王磊目瞪口呆。
回到工位,蘇雨的手在顫抖,但心裡有一種奇異的暢快。這時,腦海中的聲音響起:“感覺如何?”
“...不錯。”蘇雨承認。
“這才剛開始。”影說,“現在,打開你的設計稿,看看你真正的水平。”
蘇雨點開文件。她為這個項目設計的是一係列現代簡約風格的海報,符合客戶要求,但也平庸得讓人打哈欠。但現在屏幕上顯示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大膽的色彩碰撞,扭曲的人形,強烈的視覺衝擊力。那是她大學時的風格,狂野,自由,充滿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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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時候改的...”
“昨晚,你睡著的時候。”影說,“我借用了一會兒身體。不過彆擔心,我隻是畫了出來,沒發出去。發不發,由你決定。”
蘇雨看著那些設計,心跳加速。這才是她想做的設計,不是客戶想要的,但是...真實的。
“發出去,”影慫恿,“讓那些蠢貨看看什麼是真正的藝術。”
蘇雨的手指懸在發送鍵上。如果發了,項目可能真的會黃,她可能會被開除。但是...
她按下了發送。
十分鐘後,王磊衝到她麵前:“蘇雨!你發的什麼東西!客戶剛打電話來,說看不懂,要求重做!”
“那就重做。”蘇雨說,“但我會按照我的風格重做。如果客戶不接受,可以找彆人。”
“你被開除了!”王磊咆哮。
“根據勞動法,你需要提前三十天書麵通知,並支付賠償金。”蘇雨收拾東西,“我會等hr的正式通知。另外,我手上還有三個項目,交接需要時間。今天我先下班了,明天見。”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蘇雨拎包走出了公司。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氣,感覺十年來第一次能自由呼吸。
“謝謝。”她在心裡說。
“不客氣。”影回答,“現在,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蘇雨沒有回家,她去了城西的藝術材料店,買了畫布、顏料、畫筆。回到家,她把儲物箱裡的舊畫具也翻出來,在客廳支起畫架。小雅下班回來時,看到滿屋的顏料和站在畫布前專注的蘇雨,驚呆了。
“蘇姐,你這是...”
“畫畫。”蘇雨頭也不回,“不好意思,占了客廳。我儘快弄完。”
“沒事沒事,你畫。”小雅小心翼翼繞過地上的顏料,“不過...你公司那邊...”
“可能快失業了。”蘇雨笑了,“但沒關係。”
那晚,她畫到淩晨。畫布上是一個女人,從鏡中伸出手,與現實中的自己相觸。背景是破碎的城市和飛舞的紙張。她用了大量紅色,像血,像火,像壓抑已久的欲望噴薄而出。
畫完最後一筆,她癱坐在地上,精疲力儘,但滿足得想哭。
“這是你。”影在腦海中說,“也是我。我們終於在一起了。”
鏡子裡的倒影對她微笑,這次是蘇雨自己在笑。
接下來的幾天,蘇雨白天去公司交接工作,晚上畫畫。王磊果然讓hr發了辭退通知,但按規定給了賠償金。蘇雨平靜地簽了字,收拾好東西,在最後一天下午離開了公司。沒有告彆,沒有人送,就像她從未在那裡度過十年。
走出大樓時,她抬頭看這座玻璃幕牆的怪物,突然覺得它如此脆弱,仿佛一推就倒。
失業的第一周,蘇雨每天畫畫,從早到晚。她畫被束縛的女人,畫尖叫的都市,畫鏡子裡的另一個世界。小雅把她的畫拍下來發到社交平台,意外地獲得了很多關注。有人問賣不賣,有人問接不接約稿。
蘇雨開了個賬號,叫“鏡中影”,上傳作品,分享創作過程。慢慢地,有了一些粉絲,接到了一些小單子。收入不穩定,但足夠生活。更重要的是,她感到自己在活著,而不是生存。
影出現的頻率越來越低。蘇雨不再需要她來替自己說話,她已經學會表達憤怒,設定邊界,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偶爾在鏡子前,她會看到影的倒影,但影隻是微笑,不再說話。
“你還在嗎?”蘇雨有時會問。
“一直在。”影的聲音很輕,“但我該回去了。你已經不需要我了。”
“不,我需要。”蘇雨說,“你是我的另一部分,沒有你,我不完整。”
影笑了,那笑容溫暖而悲傷:“那就記住我。記住憤怒,記住欲望,記住真實的自己。”
一個月後的深夜,蘇雨完成了一幅新畫。畫中隻有一個女人,站在鏡子前,鏡內鏡外都是她自己,但一個溫柔,一個銳利,手牽著手。
她給畫取名《雙生》。
放下畫筆,她去衛生間洗手。抬頭看鏡子時,她看到自己,隻有自己。眼神堅定,嘴角帶著平和的笑意。影不見了,或者說,影已經和她融為一體。
蘇雨伸出手,觸碰鏡麵。冰涼,但不再可怕。鏡中的自己也伸出手,指尖相觸。
“我接受你,”蘇雨輕聲說,“所有的你。”
鏡中的自己笑了,那是蘇雨自己的笑容,但多了一些東西:一點野性,一點不羈,一點永不熄滅的火。
從那天起,蘇雨再也沒見過獨立的影。但當她憤怒時,她能感到那種撕裂一切的衝動;當她創作時,她能觸及那種原始的激情;當她麵對不公時,她能說出尖銳的話語。影沒有消失,她成為了蘇雨的一部分,讓蘇雨更完整,更強大。
一年後,蘇雨的個人畫展在本地美術館開幕。展名就叫“鏡中影”。來的人不少,有藝術圈的人,有她的粉絲,也有前同事。
王磊也來了,一個人,站在那幅《雙生》前很久。蘇雨走過去,他轉過身,有些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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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得很好。”他說,“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人都是會變的。”蘇雨說。
“我...我想為以前的事道歉。”王磊低聲說,“我那時...很過分。”
蘇雨看著他,這個曾經讓她恐懼的男人,現在看起來如此渺小,如此疲憊。
“我接受你的道歉。”她說,“但不代表我原諒。有些傷害,道歉治愈不了。”
王磊點頭,默默離開。
畫展很成功,幾幅畫被收藏,有畫廊想代理她的作品。晚上慶功宴後,蘇雨獨自回家。路過一家關閉的店鋪,櫥窗玻璃映出她的身影。她停下,看著倒影。
倒影對她眨了眨眼。
蘇雨笑了,也眨了眨眼。
她知道,影一直都在。在她每次說“不”的時候,在她每次追求真實的時候,在她每次用畫筆撕裂虛偽的時候。影是她內心的野獸,是她靈魂的影子,是她永不妥協的另一半。
而現在的她,既是蘇雨,也是影。是一個完整的女人,有溫柔也有鋒芒,有理性也有瘋狂,有社會化的麵具也有原始的欲望。
她繼續向前走,影子在路燈下拉長。這一次,影子緊緊跟隨,一步不差。
前方,城市的燈光如星河鋪展。蘇雨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但沒關係。她已學會與鏡中的自己和解,與內心的野獸共處。而一個完整的女人,可以麵對任何未來。
畢竟,最深的黑夜已經過去。而鏡中的倒影,終於與她並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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