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年間,天津衛有家“博仁醫院”,紅磚綠瓦,氣派非常。院長姓賈,單名一個仁字,四十開外,麵白無須,總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大褂,說話溫聲細語,遠近聞名的大善人。
這年秋,碼頭搬運工陳二忽然得了怪病,肚子脹得如十月懷胎,疼起來滿床打滾。他媳婦王氏把家裡能當的都當了,湊了三兩銀子送到博仁醫院。賈院長親自診斷,說是“腸癰”,需立即開刀。
“手術費至少要二十兩。”賈院長歎息道,“不過醫者父母心,你們先付五兩,剩下的慢慢還。”
王氏跪地磕頭,額頭都磕出血來。陳二被推進了那間飄著藥水味的手術室。門一關,就是三個時辰。
門再開時,賈院長疲憊地摘下口罩:“命保住了,但切掉了一段壞死的腸子。好生將養,半月後就能下地。”
王氏千恩萬謝。可陳二回家後,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總說肚子裡空落落的。一個月後的雨夜,他忽然大口吐血,沒等郎中趕到就斷了氣。裝殮時,王氏隱約覺得丈夫的腹部有道奇怪的縫合痕跡,不像是治腸癰的刀口。
陳二的死,隻是天津衛一連串怪事的開端。
一、招魂幡
陳二頭七那晚,王氏夢見丈夫站在床前,肚子破了個大窟窿,裡麵黑洞洞的什麼也沒有。陳二張口說話,卻沒有聲音,隻用手反複比劃著一個圓形。
王氏驚醒,聽見屋外有腳步聲。她扒著窗縫往外看,隻見月光下,幾個穿白衣的人抬著個麻袋匆匆走過巷子,麻袋縫隙裡,露出一隻慘白的人手。
次日,王氏到城隍廟為丈夫燒紙,遇見個遊方道士。道士看了她一眼,忽然說:“這位娘子,你家最近是否有人暴斃,且屍身不全?”
王氏大驚,將夢境與昨夜所見和盤托出。道士撚須沉吟:“貧道雲遊至此,見城中怨氣彙聚,尤以博仁醫院上方最重。那麻袋中恐怕不是死人,而是將死未死之人。”
“道長是說……醫院在偷運活人?”王氏背脊發涼。
“活人取物,比死人新鮮。”道士壓低聲音,“此事水深,娘子一介女流,切莫聲張。若真想查明真相,可留意醫院每月十五的子時動靜。”
道士從褡褳裡取出一麵巴掌大的銅鏡:“此乃窺陰鏡,若遇邪祟,或可見其真形。”說罷飄然而去。
王氏將信將疑,但還是決定查個明白。她白天到醫院門口賣茶水,暗中觀察。博仁醫院果然生意興隆,來看病的大多是窮苦人。奇怪的是,進醫院時愁眉苦臉,出來時大多喜笑顏開——不是因為病好了,而是醫院答應他們可以欠賬。
更奇怪的是,每月都有幾個“康複出院”的病人,被家人歡天喜地接回家,可沒過多久就傳來死訊,都說“舊病複發”。
王氏還注意到,醫院的西側有一棟獨立小樓,常年鐵門緊鎖,隻有賈院長和幾個親信醫生能進。小樓後門臨河,夜半時分常有小船停靠。
轉眼到了十五,王氏提前藏身在醫院對街的柴垛後。子時剛過,醫院後門果然悄悄打開,兩個壯漢抬著個長條麻袋出來,裝上小船。麻袋劇烈扭動,分明是個活人!
王氏想起道士的話,掏出銅鏡對著那幾人一照——鏡中景象讓她險些叫出聲:哪有什麼白衣大夫,分明是青麵獠牙的惡鬼,麻袋裡透出的也不是人形,而是一團蠕動的血肉。
小船順流而下,消失在夜色中。王氏癱坐在地,渾身冷汗。她突然明白丈夫比劃的圓形是什麼了——那是被取走的腎!
二、賣身契
李秀才是城東私塾的先生,妻子早逝,與獨女小翠相依為命。小翠年方二八,聰明伶俐,卻得了種怪病,臉色一天比一天黃,大夫都說是“黃疸”,但藥石無效。
有人介紹博仁醫院,說賈院長專治疑難雜症。李秀才帶著最後一點家當上門求醫。賈院長檢查後,麵色凝重:“令嬡這是肝疾,需換肝方能活命。”
“換肝?”李秀才聞所未聞。
“就是將壞肝切除,換上好的。”賈院長耐心解釋,“本醫院最新從西洋引進的技術,已成功數例。隻是這肝源難得,手術也極貴,至少要一百兩銀子。”
李秀才眼前一黑。他全部家當不過十兩。賈院長卻話鋒一轉:“不過本院有個‘以工代費’的法子。若先生願與本院簽十年契約,擔任文書記錄,這一百兩便可免除。”
走投無路的李秀才顫抖著按下手印。他沒想到,這份賣身契賣掉的不僅是自己十年的自由。
小翠的手術“很成功”,醒來後果然氣色好轉。賈院長安排李秀才在醫院檔案室工作,整理病曆。起初,李秀才感激涕零,工作儘心儘力。可漸漸他發現,檔案中有許多矛盾之處。
比如張三的記錄寫著“急性闌尾炎切除”,可手術同意書上卻標注“右腎摘除”;李四明明是摔斷了腿入院,死亡證明上卻寫“多器官衰竭”。更蹊蹺的是,所有死亡病例的遺體都“由家屬領回”,可李秀才從未見過有屍體從正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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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深夜,李秀才在整理一批過期檔案時,發現了一本黑色封皮的賬簿。翻開一看,嚇得魂飛魄散:
“三月初七,收肺一副,質優,紋銀五十兩。”
“四月十二,收心一枚,質中等,紋銀八十兩。”
“五月二十,收肝一個,質優,紋銀一百二十兩。”
每一條後麵都附有代號,以及一行小字:“供體處理完畢”。
李秀才癱坐在椅子上,終於明白自己簽下的是什麼契約——這不是用工合同,而是投名狀!賈院長故意讓他發現這些,是因為知道他已無法回頭:女兒小翠的“新肝”還在醫院“觀察維護”,每月需服特製藥,否則就會排異而死。
正驚恐間,門吱呀一聲開了。賈院長悄無聲息地站在門口,臉上掛著熟悉的微笑:“李先生這麼晚還在工作,真是儘心啊。”
李秀才手忙腳亂想藏起賬本,賈院長卻擺擺手:“不必藏了,這本就是給你看的。從今往後,你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那……那些器官從何而來?”李秀才聲音發顫。
“來源有三。”賈院長平靜得像在講解醫術,“一是自願捐獻的窮人,我們付錢給他們的家人;二是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三是……某些需要特殊治療的病人。比如你女兒,若沒有那個醉鬼的肝,她能活到現在嗎?”
李秀才如遭雷擊。原來女兒的心肝,竟是從活人身上取下的!
“那人……還活著嗎?”他顫聲問。
賈院長笑了:“重要嗎?一命換一命,這很公平。何況那醉鬼本就時日無多,他的肝救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這是善事。”
說著,賈院長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這是你這個月的工錢,二十兩。好好乾,你女兒的命,就在你手裡。”
李秀才看著銀票,又想起女兒康複後的笑臉,最終,顫抖著手接了過來。
三、地下密室
自那以後,李秀才成了醫院的核心人員之一。他才知道,那座神秘小樓地下,竟有三層密室:第一層是“預處理室”,第二層是手術室,第三層……是“供體倉庫”。
所謂“供體”,都是活人。有欠了高利貸還不起的賭徒,有被拐賣來的外地人,也有像陳二那樣“自願捐獻器官抵醫藥費”的窮人。他們被注射藥物保持昏迷,像貨物一樣編號、分類、儲存。
賈院長有一本“需求簿”,記錄著各地買家的訂單:直隸總督需要一顆年輕的心臟;山西富商要換腎;江南鹽商的兒子需要骨髓……
最讓李秀才毛骨悚然的是,賈院長不僅賣器官,還搞“研究”。他在密室深處設了一間實驗室,嘗試將不同人的肢體拚接,美其名曰“再造術”。那些失敗的“作品”被泡在福爾馬林裡,陳列在玻璃罐中。
一天,實驗室送來一個特殊“供體”——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因傷寒入院,父母雙亡,無依無靠。賈院長檢查後,眼睛發亮:“這孩子器官健康,尤其眼睛,澄澈無比,可做‘瞳珠移植’。”
李秀才再也忍不住:“院長,這還是個孩子!”
“正因是孩子,才更珍貴。”賈院長頭也不抬,“兩廣總督的獨子意外失明,願出千金求一對好眼。這孩子的眼睛能救一個貴公子,是他的造化。”
手術定在三日後。當夜,李秀才偷偷潛入密室,想放走男孩。可剛打開牢門,就聽見身後傳來賈院長的聲音:“李先生,你這是要毀了我們所有人啊。”
李秀才轉身,隻見賈院長舉著油燈,臉上帶著惋惜的神色:“你女兒的排異藥,還剩下三天的量。你若一意孤行,我就隻能停止供藥了。”
油燈昏暗的光線下,賈院長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變形,竟像一頭張牙舞爪的怪獸。李秀才想起王氏給的銅鏡,下意識掏出來一照——鏡中的賈院長哪裡是人,分明是隻剝皮惡鬼,渾身血淋淋,手中還拿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鉤子!
李秀才尖叫一聲,銅鏡脫手落地。賈院長皺眉拾起銅鏡:“原來你還藏著這種東西。罷了,這次我當沒看見,下不為例。”
男孩最終還是被送上了手術台。取眼時,賈院長特意讓李秀才在旁邊記錄:“好好看著,這就是醫學的進步。”
慘叫聲中,李秀才暈了過去。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檔案室,桌上放著一碗藥。賈院長溫和地說:“給你開了安神湯,喝了好好休息。對了,你女兒這個月的藥,我已經讓人送去了。”
李秀才端起碗,藥湯黑如墨汁,倒映出自己扭曲的臉。他知道,自己已深陷地獄,且永無脫身之日。
四、亡者歸來
陳二死後第七個“頭七”,王氏終於等來了機會。
這晚狂風大作,暴雨傾盆。醫院收治了一個急症富傷,賈院長親自操刀,大部分人手都被調去幫忙。王氏扮作送夜宵的婆子,混進了醫院——這一個月,她早已買通了一個貪杯的門房。
憑著記憶,她摸到西側小樓。鐵門居然沒鎖,可能是匆忙中忘了。王氏溜進去,沿著樓梯向下,越走越冷,空氣中彌漫著福爾馬林和血腥的混合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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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三層,燈火通明。王氏躲在陰影裡,看到了畢生難忘的景象:走廊兩側是一排排鐵籠,每個籠子裡都關著人,有的昏迷不醒,有的目光呆滯,還有的在低聲呻吟。牆上掛著各種手術器械,在煤氣燈下泛著寒光。
最裡麵那間手術室還亮著燈。王氏躡手躡腳靠近,從門縫中窺見賈院長正在洗手,旁邊手術台上躺著一個少女,胸口已被剖開。
“這個心要新鮮送到京城,用冰鎮好。”賈院長吩咐助手,“馬車備好了嗎?”
助手點頭:“後門候著呢。隻是今晚雨大,路上恐怕……”
“加錢,讓車夫走快點。”賈院長擦乾手,“總督大人等著這顆心救命,耽誤不起。”
王氏捂住嘴,強忍著沒有叫出聲。她正想悄悄退走,卻不慎碰倒了門邊的器械架。咣當一聲,手術室裡的人全都轉過頭來。
“誰在那裡?”賈院長皺眉走來。
王氏轉身就跑,慌不擇路間闖進了一間陳列室。這裡沒有鐵籠,隻有數十個玻璃罐,泡著各種人體器官,以及一些……難以名狀的東西:有兩個頭連在一起的嬰兒,有長著六條手臂的軀體,還有半人半獸的怪物。
最嚇人的是中間那個大罐子,裡麵泡著一具完整的女屍,腹腔被掏空,臉上卻帶著詭異的微笑。罐子上貼著一張標簽:第七號作品,融合度百分之六十。
王氏腿一軟,癱倒在地。這時,她懷中的銅鏡突然發熱,鏡麵發出一道青光,照在那女屍臉上。奇跡發生了:女屍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不僅這具女屍,陳列室裡所有的“作品”都開始活動。玻璃罐劇烈震動,福爾馬林液翻滾冒泡。那些拚接的肢體掙紮著,似乎想衝破玻璃的束縛。
“不好!”賈院長衝進陳列室,看到這一幕,臉色大變,“快,拿鎮定劑來!”
但已經晚了。最大的那個玻璃罐轟然炸裂,女屍跌跌撞撞地走出來,每一步都留下濕漉漉的腳印。她的眼睛死死盯著賈院長,張開口,發出刺耳的尖嘯。
其他罐子也接連碎裂,怪物們爬出來,圍向賈院長和他的助手。王氏趁亂逃出陳列室,卻在地下二層撞見了更可怕的景象:那些鐵籠裡的“供體”不知何時全都醒了,正在瘋狂搖晃欄杆。
“放我們出去!”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伸出手,“救命啊!”
王氏咬咬牙,找到鑰匙串,打開了所有鐵籠。數十個囚徒湧出,像決堤的洪水衝向樓梯。有人摔倒被踩踏,有人尖叫哭泣,但更多的是沉默地奔逃,眼中燃燒著求生的火焰。
賈院長被怪物們逼到角落,卻不慌不忙地從懷中掏出一個銅鈴,輕輕一搖。鈴聲清脆,怪物們立刻抱頭慘叫,行動遲緩下來。
“雕蟲小技。”賈院長冷笑,“這些本就是我造的,還想反噬主人?”
他從袖中抽出一把桃木劍,劍身刻滿符文,對著女屍一指:“敕!”
女屍哀嚎著化為黑煙。其他怪物也紛紛倒地,重新變回死物。賈院長環視一片狼藉的密室,眼中閃過寒光:“那個混進來的女人,必須找到。”
而此時,王氏已經隨著人潮逃出了醫院。暴雨中,她回頭望去,博仁醫院在閃電映照下,宛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五、縣令查案
次日,博仁醫院地下密室被發現的消息傳遍了天津衛。儘管賈院長對外宣稱是“醫療廢棄物儲存室遭竊賊破壞”,但逃出去的囚徒中有幾個跑到縣衙告狀,縣令沈文清不得不立案調查。
沈縣令年過五旬,為官清正,但在這天津衛,洋人、幫會、富商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他這縣令做得如履薄冰。博仁醫院背後有英國人撐腰,賈院長本人又是直隸總督的座上賓,此案棘手得很。
果然,剛開堂問案,英國領事館就派人來“關切”,暗示不要影響兩國友好。總督府也送來書信,稱讚賈院長是“醫學先鋒”,要沈縣令“謹慎處理,勿傷良醫之心”。
沈縣令壓下心中怒火,表麵上答應從輕發落,暗地裡卻派心腹師爺私下調查。師爺姓周,是個老刑名,走訪數日,帶回了驚人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