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秦這頭蟄伏的猛虎,在丞相王猛的謀劃下,選擇了最冷靜,也最危險的策略。
隔岸觀火,伺機而動。整個北方的命運,因此而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第三幕:狼主策
就在慕容恪轉向東進,苻堅與王猛冷眼旁觀之際。
此次引爆燕國危機的,另一關鍵角色,柔然可汗鬱久閭·獠戈。
正身處他在燕國北部草原上,建立的臨時汗庭之中。
這是一座由數百輛巨大輜重車,環繞而成的、可以移動的城池核心。
車陣之內,矗立著柔然可汗那標誌性的、用無數塊人頭皮縫製的黑色狼頭纛。
空氣中彌漫著牲口氣、奶腥味、燃燒牛糞的味道。
以及一種淡淡的、屬於草原的野蠻生機。
獠戈依舊穿著那身,陳舊的黑色狼皮大氅,內襯暗紅色麻布衣衫。
胸前那串,由九十九顆敵人臼齒穿成的項鏈,在火光下泛著森白的光澤。
他獨坐在一張,鋪著完整熊皮的矮榻上。
那顆鑲嵌在右眼窩中的黑曜石,在火光映照下,幽深得如同通往地獄的入口。
他手中摩挲著一根乾枯的股骨,來自被他親手殺死的兄長,沉默如同山嶽。
他的麵前,站著剛剛從前線返回的“剝皮者”兀脫。
兀脫依舊穿著那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人頭皮鬥篷。
身上散發著濃烈的血腥氣,臉上塗著的乾涸血泥,在火光下顯得更加猙獰。
他正甕聲甕氣地,稟報著最新的戰況。
“……慕容恪的大軍,前鋒已抵薊城五十裡外,但其主力……”
“卻在昨日突然轉向,全速東進了!看方向,是奔著遼東去了!”
兀脫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以及被輕視的惱怒。
“大汗!慕容恪這是,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裡!”
“竟敢舍棄近在咫尺的薊城,去救那遠在千裡之外的遼東!”
“請大汗下令,讓我率兒郎們,猛攻薊城。”
“定要在慕容恪回來之前,把這鳥城踏平。”
“砍下慕容翰的狗頭,讓慕容恪知道,藐視我柔然的下場!”
獠戈摩挲股骨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
黑曜石的假眼,似乎轉動了微不可察的角度,聚焦在兀脫那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那沉默,如同無形的壓力。
讓暴躁的兀脫,也不自覺地,收斂了些許氣息。
良久,獠戈那乾澀、仿佛岩石摩擦的聲音才緩緩響起,不帶絲毫情緒。
“踏平薊城?然後呢?”
兀脫一愣:“然後……然後自然是劫掠幽州,讓慕容氏知道我們的厲害!”
“愚蠢。”獠戈的聲音依舊平淡,卻讓兀脫打了個寒顫。
“慕容恪,是狐狸,更是猛虎。他敢東去,必有倚仗。”
“薊城,堅城也。慕容翰,非庸才。強攻,兒郎們要流多少血?”
“就算攻下,繳獲可能彌補損失?”
“屆時,慕容恪平定高句麗,回師複仇,我軍久戰疲敝,如何應對?”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營帳門口,望著外麵蒼茫的雪原,以及遠處薊城模糊的輪廓。
“我們南下,是為了草場,為了財富,為了讓長生天的威名傳播。”
“不是為了和慕容恪,拚個你死我活,更不是為高句麗火中取栗。”
他的思路清晰而冷酷,與慕容恪、王猛這等頂尖戰略家相比,或許缺乏文化底蘊。
但在草原生存法則,錘煉下的直覺和務實,卻同樣精準致命。
“慕容恪東去,正中我下懷。”獠戈的嘴角,勾起一絲極其細微的、冰冷的弧度。
“傳令下去……,其一,薊城之圍,解了。”兀脫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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獠戈繼續道:“不是撤退,是放開一個口子。”
“讓慕容翰能喘口氣,也能……把我們‘撤退’的消息,儘快傳給慕容恪。”
“其二,”獠戈的目光,投向廣袤的幽燕大地。
“大軍化整為零。以千騎、百騎為單位,如同狼群散開。”
“目標,不再是攻城略地,而是……燒!搶!殺!”
他的聲音裡,透出一股殘忍的快意。
“避開慕容恪東進的主力,以及燕軍重兵把守的城池。”
“專攻其村鎮、塢堡、糧倉、牧場!”
“焚毀他們過冬的糧草,搶奪他們的牲畜和人口。”
“殺戮他們的百姓,製造恐慌,破壞他們的後勤根基!”
“我要讓慕容恪的幽州,變成一片焦土!”
“讓他即便從遼東回來,麵對的也是一個千瘡百孔、元氣大傷的爛攤子!”
“其三,遊騎四出,深入燕國腹地,甚至……可以靠近龍城看看。”
“不必強攻,隻需讓他們知道,我們無處不在,隨時可能出現在任何地方!”
“讓恐懼,像瘟疫一樣,在燕國蔓延!”
這就是獠戈的策略,疲敵之鏈!
他不追求一城一地的得失,不尋求與慕容恪主力的決戰。
他要像最狡猾的狼王,不斷撕咬獵物的四肢、腹部。
讓它流血,讓它疲憊,讓它恐懼,直到它精疲力儘,露出致命的破綻!
“慕容恪想先東後北?可以。”獠戈的黑曜石假眼,閃爍著幽光。
“我就讓他安心在東麵打仗。代價是,他的老家,會被我們啃食得隻剩骨架!”
“等他拖著疲憊之師,從遼東回來,麵對一個滿目瘡痍、物資匱乏的幽州,”
“他還拿什麼來跟我打?拿什麼去應對,西麵的苻堅和南麵的冉閔?”
他轉過身,看著兀脫,聲音低沉而充滿壓迫感。
“明白了嗎?殺戮,不是目的。毀滅,才是。”
“我們要的,不是一座空城,而是整個燕國北方的……生機!”
兀脫雖然殘暴,但並非毫無頭腦。
他仔細品味著獠戈的話,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加殘忍的興奮所取代。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露出森白的牙齒。
“大汗英明!這樣打仗……才痛快!”
“我這就去安排兒郎們,保證讓慕容恪的後院,燒得比遼東還旺!”
獠戈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去執行了。
兀脫躬身退下,柔然汗庭中響起了代表集結和分散行動的、低沉而蒼涼的號角聲。
獠戈獨自一人,走回帳內,再次拿起那根股骨,無聲地摩挲著。
營帳外,是即將如同瘟疫般,散入幽燕大地的柔然狼騎。
營帳內,是如同深淵般,沉默的柔然之主。
他的策略,簡單,直接,卻異常狠毒。
這是草原法則,對付農耕文明最有效,也最無解的手段之一。
慕容恪即便能,迅速平定高句麗,當他凱旋之時……
所要麵對的,很可能是一個,被徹底掏空、難以支撐長期戰爭的北方。
雪崩的前奏,不僅僅來自東麵的高句麗和南麵的冉閔。
更來自北麵這頭放棄了正麵猛攻、轉而進行無限騷擾和破壞的……饑餓狼群。
慕容燕國,正被這三股力量,從三個方向,一點點地推向崩潰的邊緣。
第四幕:建康策
當北方的慕容恪,在風雪中轉向,長安的苻堅與王猛,冷眼旁觀。
柔然的獠戈,施展疲敵毒計之時。
南方的冉魏政權核心建康城,卻籠罩在一種,截然不同的氛圍之中。
相較於北地的苦寒與肅殺,江東的冬日雖也清冷,卻多了幾分濕意與婉約。
秦淮河上薄霧繚繞,宮殿的飛簷翹角在煙雨中若隱若現,仿佛一幅淡雅水墨畫。
然而,在這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是同樣緊繃的神經,以及暗流湧動的朝局。
皇宮,太極殿東堂。
冉閔並未身著戎裝,而是一襲玄色常服,更襯得他身形偉岸,氣勢沉雄。
他端坐於禦案之後,深邃的目光如同幽潭,掃過殿內重臣。
連日與慕容友大軍的鏖戰,雖未取得決定性勝利。
但也成功地將燕軍主力,牢牢拖在淮河一線。
使其無法北顧,為北方的劇變,創造了至關重要的條件。
禦案之下,分列著冉魏政權的,核心班底。
內政總管褚懷璧、陰曹詭師墨離、軍師玄衍。
以及剛剛從北方冒險歸來不久的,行人司主事衛玠。
慕容昭亦在一旁靜坐,她已換上了,冉閔所賜的赤色醫官袍。
象征著其被正式接納的身份,此刻正專注地,聆聽著局勢分析。
衛玠首先出列,將他出使高句麗,如何說服高璉。
以及高句麗大軍如何突襲遼東,連克白岩、遼陽等地的經過,詳細稟報了一遍。
他語氣平和,但言辭間自然流露出那份於敵國腹心之地、舌戰群雄、促成盟約的驚險與功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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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離開丸都山城時,高句麗大將軍於乙支,已誓師出征。”
“如今捷報頻傳,可見其鋒銳正盛。慕容燕國遼東防線,已然崩裂。”
衛玠最後總結道,躬身退至一旁,殿內出現短暫的寂靜。
所有人都意識到,衛玠此行,堪稱一劍封喉,徹底改變了,天下的戰略態勢!
褚懷璧撫掌讚歎,他雖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儒衫,麵容疲憊,但眼神銳利如尺。
“懷玉立此不世奇功!高句麗此番東顧,如同利刃,直插慕容恪脊背!”
“其被迫分兵東向,則我淮南壓力驟減,北方柔然亦得其便!”
“此乃‘圍魏救趙’之策,然效果之著,遠超預期!”
“慕容恪此番,真可謂三麵受敵,進退維穀矣!”
他的語氣中,帶著難以抑製的興奮。
作為內政總管,他太清楚一個穩定的外部環境,對冉魏休養生息的重要性。
然而,軍師玄衍卻輕輕搖動著,他手中那已摩挲得溫潤的“九曜星算籌”。
他眉頭微蹙,潑了一盆冷水:“懷璧兄且慢欣喜。”
“高句麗勢起,固然大利於我,然,福兮禍之所伏。”
他聲音清越,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冷靜。
“高句麗與慕容氏乃世仇,其性堅韌而排外,野心亦是不小。”
“若讓其趁機坐大,全據遼東,將來恐成我北方之新患。”
“其威脅,未必下於慕容氏。”
他看向冉閔,沉聲道:“王上,慕容恪乃當世梟雄,絕不會坐視遼東丟失。”
“其毅然舍棄,近在咫尺的薊城,全力東進。”
“此等壯士斷腕之決絕,非常人所能及。”
“臣恐……於乙支非其敵手。若慕容恪迅速擊敗高句麗,穩定東方。”
“則其攜大勝之威,整合資源,回頭再來對付我大魏與柔然,其勢將更勝往昔!”
玄衍的分析,如同冰水,讓殿內剛剛升起的樂觀情緒,冷卻了幾分。
確實,慕容恪的應對,展現出了,其驚人的魄力和戰略眼光。
一直沉默如同陰影的墨離,此刻用他那戴著白色瓷質麵具的臉,“看”向衛玠。
麵具上毫無表情,唯有那幽深的黑曜石假眼,仿佛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他的聲音,透過麵具傳來,帶著一絲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衛主事促成,高句麗東顧,功莫大焉。”
“然,高句麗這把刀,還不夠快,不夠利。需防其卷刃,乃至……傷及自身。”
他微微轉頭,麵向冉閔,聲音低沉。
“臣建議,可令‘飛鳶密線’及‘陰曹’在河北、幽州之人,暗中散布消息。”
“誇大高句麗戰果,渲染慕容恪敗亡在即之假象,加速燕國境內離心。”
“同時,亦可……適當泄露些許,慕容恪……”
“已率主力東進之確切情報予柔然,助其……把握時機。”
墨離之言,陰狠而精準,他要的不是,高句麗能贏。
而是要這場東方戰事打得更久,更慘烈,更大程度地消耗慕容燕國的國力。
將慕容恪這頭猛虎,牢牢拖在遼東的泥沼之中!
為此,他不介意再添幾把柴,甚至不惜讓高句麗,承受更大的壓力。
衛玠聞言,沉吟片刻,亦開口道:“墨離先生,所言極是。”
“高句麗王高璉,性格優柔,受製於國內保守勢力。”
“此番出兵,已是賭上國運。若前線受挫,國內反對之聲,必然再起。”
“我大魏或可……通過隱秘渠道,再予其些許‘鼓勵’。”
“或提供一些,無關大局的‘便利’,使其能多支撐一段時日。”
慕容昭此時輕聲開口,她的聲音清冷如泉,帶著醫者的悲憫與理智。
“王上,諸位大人。無論東方戰事如何,我大魏當前首要之務……”
“乃是利用此寶貴時機,休養生息,整頓內政,撫恤傷患,積攢糧草。”
“將士們久戰疲敝,亟需休整。唯有自身強固,方能應對未來一切變局。”
她的話,將眾人的注意力,從遠方的博弈,拉回到了自身的根基建設上。
冉閔靜靜地聽著,麾下這些才智超群、各有所長的,臣子們的分析與建議。
他深邃的眼眸中光芒閃爍,如同雲層中隱現的雷霆。
他並未立刻表態,而是將目光投向沉默的軍師玄衍。
玄衍感受到冉閔的目光,停止了撥動算籌,抬起頭,目光清澈而深邃。
“王上,諸位同僚之見,皆有其理。”
“然,臣以為,當下之局,於我大魏而言,最佳策略乃是隔岸觀火,固本培元。”
他走到殿中,懸掛的巨幅輿圖前,手指劃過淮河,落在遼東,又掃過幽燕。
“高句麗、慕容恪、柔然,乃至關中的苻堅,皆已入局。”
“此乃一場多方混戰,局勢瞬息萬變。我軍若貿然北進,或深度介入東方。”
“不僅可能提前與慕容恪主力決戰,消耗自身實力,更可能成為眾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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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最後重重地點在建康之上:“故,臣建議,”
“一,淮河前線,轉攻為守,依托堅城營壘,采取守勢。”
“精選精銳騎兵,進行小規模反擊,騷擾敵軍,使其不能安心抽調兵力即可。”
“主力大軍,分批輪換休整。”
“二,內政之上,全力支持懷璧兄,推行屯田,鼓勵農耕。”
“安撫流民,整飭吏治,積蓄力量。此乃王霸之基,一刻不可鬆懈。”
“三,對外,行‘晦明’之策。明麵上,可遣使‘譴責’高句麗背信棄義。”
“暗中,則依墨離先生與衛主事之策,繼續為戰火‘添柴加薪’,令其燃燒更久。”
“同時,嚴密監視關中苻堅,與西北匈人之動向。”
“吾等之要務,乃是利用此天賜良機,將自身淬煉成最堅韌之劍,最穩固之盾。”
“待北方群狼,廝殺至筋疲力儘,兩敗俱傷之際……”
玄衍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絕對的自信。
“便是我大魏,挺進中原,光複華夏之時!”
隔岸觀火,固本培元!這八個字,精準地概括了,冉魏當前最明智的戰略選擇。
冉閔緩緩站起身,他高大的身軀,仿佛充滿了整個殿堂。
他目光掃過麾下眾臣,最終定格在輿圖上,那片廣袤的中原故土。
聲音沉雄而充滿不容置疑的力量:“準玄衍所奏!”
“淮河防線,以守為主,休整士卒!”
“內政諸事,悉由懷璧統籌,全力備荒備戰!”
“墨離、懷玉,依計行事,務使東方之火,燎原不息!”
“傳令三軍,厲兵秣馬,以待天時!”
“諾!”眾臣齊聲應道,聲音在殿堂中回蕩,充滿了信念與力量。
建康的定策,為冉魏這艘在亂世中,掙紮求存的巨艦,指明了下一步的航向。
不急於一時之得失,不卷入眼前的混戰。
而是潛下心來,鞏固自身,等待那最佳的出擊時機。
北方的雪崩前奏已然奏響,而南方的冉魏……
則在血與火的洗禮中,變得更加沉穩、更加堅韌。
他們如同最有耐心的獵人,在黑暗中磨利爪牙,等待著給予獵物致命一擊的時刻。
天下這盤亂局,因遼東烽火,而徹底攪動。
慕容恪的力挽狂瀾,柔然的疲敵之策,前秦的隔岸觀火,冉魏的固本培元……
各方勢力,都在按照自己的算計落子。
雪崩之勢已成,最終會淹沒誰,又會被誰所利用?
命運的齒輪,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轉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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