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冰原戰
遼東的寒冬,已將大地徹底封凍。
襄平城外圍的曠野,覆蓋著厚厚的、被無數腳印和車轍,踐踏得泥濘不堪的積雪。
此刻卻被更加濃稠、更加刺目的暗紅色所浸染。
空氣中彌漫著鐵鏽、硝煙和濃重血腥混合的死亡氣息,冰冷得仿佛能凍結靈魂。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垂死者的哀嚎聲。
彙聚成一股席卷天地的恐怖聲浪,在這片被血色浸透的雪原上空激烈碰撞、回蕩。
慕容恪親率的燕軍主力,如同一股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力的銀色風暴。
與依托簡陋營壘、拚死抵抗的高句麗“磐石軍”黑色防線,狠狠地撞擊在一起!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最慘烈的白熱化階段。
慕容恪身先士卒,胯下戰馬如同閃電,手中馬槊“裂風”,化作一道道索命的銀芒。
他不再保留任何實力,將所有的怒火、焦慮以及對國運的擔憂。
都傾注在了,這決死的一擊之中!
馬槊揮灑間,高句麗重甲步兵的厚重劄甲,如同紙糊般被撕裂。
每一次突刺,都必然帶起一蓬血雨,所過之處,人仰馬翻,竟無一合之將!
他那張深邃而冷毅的臉上,濺滿了敵人的鮮血。
眼神冰冷如萬載寒冰,唯有瞳孔深處,燃燒著足以焚毀一切的烈焰。
“大燕的勇士們!隨我踏平敵陣!誅殺此獠,雪我遼東之恥!”
慕容恪的怒吼聲,壓過了戰場的喧囂,如同戰神的咆哮,極大地鼓舞了燕軍士氣。
被高句麗偷襲的屈辱,對家鄉淪陷的擔憂,在此刻儘數化為,瘋狂的複仇欲望。
燕軍騎兵跟隨著他們的統帥,如同決堤的洪流,反複衝擊著高句麗的防線。
鐵蹄踐踏,長矛突刺,彎刀劈砍,攻勢一浪高過一浪!
然而,高句麗大將軍於乙支,也展現出了,他作為一方統帥的堅韌與凶悍。
他深知此戰,關乎高句麗國運,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他坐鎮中軍,手持那柄,帶有活動倒鉤的“斷流”槊,聲嘶力竭地指揮著戰鬥。
“頂住!為了高句麗!為了玄武的榮耀!磐石軍,一步不退!”
於乙支臉上的疤痕,因極度猙獰而扭曲,聲音沙啞如同破鑼。
他麾下的“磐石軍”也確實如其名,不愧是高句麗,最精銳的重步兵。
憑借著頑強的意誌和嚴密的陣型,死死地釘在防線上。
他們用巨大的盾牌組成盾牆,用長矛從盾牌間隙瘋狂刺出。
如同一個布滿尖刺的鋼鐵堡壘,頑強地抵禦著,燕軍鐵騎的瘋狂衝擊。
雙方的士兵在泥濘的血雪中翻滾廝殺,每一寸土地的爭奪,都要付出無數生命。
箭矢如同飛蝗般在空中交錯,帶著淒厲的尖嘯射穿皮甲,嵌入血肉。
不斷有人倒下,屍體迅速被後續者,踩踏成肉泥。
慘叫聲、兵刃入骨的悶響、垂死的喘息聲不絕於耳。
雪地被鮮血融化,又迅速凍結成暗紅色的冰麵,滑膩而恐怖。
燕軍憑借騎兵的機動性,以及慕容恪的個人勇武,不斷試圖撕裂高句麗的陣線。
而高句麗則依靠,重步兵的防禦和“影舞者”在亂軍中的冷箭與襲擾,苦苦支撐。
戰鬥陷入了,極其殘酷的消耗戰。
於乙支心中越來越沉,他低估了慕容恪回師的速度。
更高估了己方,在野戰中正麵抗衡燕軍主力的能力。
慕容恪用兵,如同狂風暴雨,根本不給對手,任何喘息之機。
高句麗軍隊連日征戰,雖士氣正旺,但畢竟已是強弩之末。
麵對養精蓄銳、含怒而來的燕軍生力軍,漸漸感到力不從心。
防線開始出現鬆動,幾個關鍵的節點,被燕軍精銳強行突破。
雖然很快被後備隊填上,但傷亡慘重,士氣已然受挫。
“大將軍!左翼快頂不住了!慕容恪的親衛隊太凶猛了!”
一名渾身是血的部將,踉蹌著跑到於乙支麵前,帶著哭腔喊道。
於乙支目眥欲裂,他猛地一揮“斷流”槊。
將一名試圖靠近的燕軍騎兵,連人帶馬掃飛出去,怒吼道。
“頂不住也要頂!把後備隊全部壓上去!”
“告訴兒郎們,身後就是襄平城,退一步,我等皆死無葬身之地!”
他的心中,湧起一股悲涼和絕望。
難道高句麗傾儘國運的豪賭,就要在這襄平城下,功虧一簣了嗎?他不甘心!
他想起丸都山城岩庭中,國王高璉那充滿期待,又隱含憂慮的眼神。
想起國師淵淨土,那晦澀難明的預言,想起明臨大夫那精於算計的警告……
不!他不能敗!“慕容恪!”於乙支猛地抬頭。
目光死死鎖定了,那個在萬軍之中、如同戰神般,所向披靡的銀色身影。
一股同歸於儘的瘋狂念頭湧上心頭。“就算是死,我也要拖著你一起下地獄!”
他深吸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味的冰冷空氣,握緊了手中的“斷流”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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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親自率領最後的親衛,向慕容恪發起決死衝鋒!
然而,就在此時,戰場側後方,突然響起了一陣,沉悶而巨大的牛角號聲!
這號聲蒼涼、悠遠,帶著一種,與中原和遼東迥異的蠻荒氣息!
緊接著,大地開始微微震顫,隻見戰場東南方向的雪原儘頭。
一道黑色的潮線,伴隨著漫天飛揚的雪塵,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席卷而來!
那潮線越來越近,可以看清是身披毛皮、戴著狼頭骨盔、騎著蒙古馬的騎兵!
他們的旗幟,是黑底白紋的,猙獰狼頭!
他們的衝鋒,毫無陣型可言,卻帶著一種瘋狂的、毀滅一切的氣勢!
柔然!是柔然的狼骸騎兵!
他們竟然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了,遼東戰場!
無論是慕容恪的燕軍,還是於乙支的高句麗軍。
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第三方勢力驚呆了!
柔然騎兵如同真正的狼群,根本不分敵我,如同楔子般狠狠地鑿入了戰場的側翼。
那裡正好是,燕軍騎兵因為全力進攻,而略顯薄弱的結合部!
“嗖嗖嗖!”無數淬毒的箭矢,如同飛蝗般從柔然騎兵手中射出。
落入密集的燕軍隊列中,頓時引起一片人仰馬翻。
緊接著,柔然騎兵揮舞著渴血彎刀,狂呼怪叫著。
如同砍瓜切菜般,衝入燕軍陣中,見人就殺,瘋狂砍劈!
他們的目標,似乎並非幫助任何一方,而是……純粹的殺戮與破壞!
燕軍的攻勢為之一滯,側翼瞬間陷入了混亂。
慕容恪不得不分兵,應對這突如其來的襲擊。
原本如同潮水般的攻勢,出現了明顯的遲緩和混亂。
於乙支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雖然不知道柔然人,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但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這無疑是給了,瀕臨崩潰的高句麗軍隊,一口喘息之機!
“天助我也!將士們!柔然援兵已至!慕容恪撐不住了!隨我殺!”
於乙支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聲嘶力竭地大吼。
原本低落的士氣,竟然為之一振,殘存的高句麗士兵,發起了瘋狂的反撲!
戰場局勢,因為柔然騎兵的突然介入,瞬間變得無比混亂和詭異!
三方人馬絞殺在一起,喊殺聲、慘叫聲、兵刃撞擊聲更加激烈。
鮮血如同廉價的紅漿般潑灑,將整個雪原,染成了一片恐怖的修羅場!
慕容恪奮力挑殺一名,衝到他麵前的柔然騎兵。
看著眼前這混亂不堪、敵我難分的戰局,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他千算萬算,也沒有算到,柔然人的狼騎,竟然會跨越千山萬水,出現在遼東!
獠戈……好一個獠戈!好一個“匹敵之鏈”!竟然將鏈條延伸到了這裡!
“收縮陣型!穩住側翼!弓弩手,覆蓋射擊!不要管是誰,靠近者,格殺勿論!”
慕容恪迅速下達命令,聲音冰冷而決絕。
他知道,此刻任何猶豫和混亂,都將導致全軍覆沒!
冰原血戰,因柔然的介入,演變成了一場更加殘酷、更加混亂的三方大混戰。
困獸猶鬥,鹿死誰手,猶未可知。而這混亂的序幕,才剛剛拉開。
第二幕:獠戈算
就在襄平城外,殺聲震天、血流成河之時。
戰場東南方向,數裡外的一座積雪覆蓋的山坡上。
柔然可汗鬱久閭·獠戈,正靜靜地立馬於,他的黑色狼頭大纛之下。
他依舊穿著那身,陳舊的黑色狼皮大氅。
鑲嵌著黑曜石的右眼,空洞地凝視著遠方,那片混亂的戰場。
如同一個冷漠的旁觀者,在欣賞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
風雪吹拂著,他摻雜灰白的發辮,係在發梢的細小指骨和獸牙相互碰撞。
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聲響。他手中,依舊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根股骨。
“剝皮者”兀脫,如同一尊鐵塔般,護衛在他身側。
看著遠處戰場上,己方狼骸騎兵縱橫捭闔、製造著巨大混亂的場景。
臉上帶著殘忍而興奮的笑容:“大汗!兒郎們乾得漂亮!”
“慕容恪和高句麗狗咬狗,都被我們攪得陣腳大亂!”
“要不要再投入兩個千人隊,把他們徹底衝垮?”
獠戈沒有回頭,黑曜石假眼,反射著戰場上的火光。
他的聲音乾澀平淡,聽不出絲毫情緒:“衝垮?然後呢?”
“幫高句麗滅了慕容恪?還是幫慕容恪滅了高句麗?”
兀脫一愣,撓了撓他那覆蓋著,臟亂頭發的腦袋,有些不解。
“這……反正都是,我們的敵人,讓他們兩敗俱傷不好嗎?”
“兩敗俱傷,最好。”獠戈摩挲股骨的手指微微停頓,“但若一方速勝,便不好了。”
他抬起那根股骨,指向混亂的戰場,如同一位最冷靜的獵手,在分析獵物。
“慕容恪,猛虎也。高句麗,野狗也。”
“猛虎雖傷,餘威猶在,若讓其迅速咬死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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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化了遼東,回過頭來,便能全力對付我們。”
“野狗若僥幸咬傷猛虎,甚至將其逼退。”
“則其氣焰更盛,占據遼東,將來亦是我柔然之患。”
他的聲音低沉而充滿算計:“所以,我們不能讓猛虎,輕易咬死野狗。”
“也不能讓野狗,真的傷了猛虎根基。”
“我們要做的,是不斷地騷擾、撕咬,讓它們一直流血,一直互相消耗!”
“讓這場廝殺,持續得越久越好!”這就是獠戈的“驅狼吞虎”之策!
他派兵介入遼東戰局,不是為了幫助任何一方,甚至不是為了,奪取城池土地。
他的目的,隻有一個,延長戰爭,加劇消耗!
他要讓慕容燕國,以及高句麗這兩頭猛獸,在遼東這片土地上,流儘最後一滴血!
他要讓慕容恪,無法迅速回師,讓高句麗,無法真正穩固統治。
當雙方都精疲力儘、元氣大傷之時,他柔然,這頭潛伏在暗處的餓狼。
才能以最小的代價,攫取最大的利益。
或許是趁虛而入劫掠幽州,或許是回頭鞏固,在燕國北方的占領區。
甚至……未來有機會的話,未必不能對,這虛弱不堪的遼東分一杯羹!
“告訴前方的兒郎們,”獠戈對兀脫吩咐道,語氣不容置疑。
“襲擾為主,殺傷為輔。重點攻擊燕軍的後勤輜重、傳令兵、落單的部隊。”
“若慕容恪攻勢太猛,便稍稍後退,避其鋒芒。”
“若高句麗即將崩潰,便從側翼給慕容恪,製造些麻煩。”
“總之,不能讓任何一方,感到輕鬆!”
“要讓他們像陷入泥潭一樣,在這遼東的冰天雪地裡,一點點地耗儘力氣!”
他頓了頓,黑曜石假眼,似乎閃過一絲幽光。
“還有,注意我們的傷亡,兒郎們的命,很金貴。”
“不要為了慕容氏,還有高句麗的土地,做無謂的犧牲。”
“是!大汗!我明白了!”兀脫恍然大悟,對獠戈的算計,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樣打仗,雖然不夠痛快,但確實是,最符合柔然利益的做法。
他立刻派出傳令兵,將獠戈的最新指令,傳達給前線的各個千人長。
獠戈不再說話,繼續默默地,凝視著戰場。
遠處的喊殺聲、爆炸聲、哀嚎聲,仿佛成了他耳中,最動聽的樂章。
他享受這種,將強大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
享受這種,以智慧和冷酷,掌控局麵的快意。
慕容恪的勇武,於乙支的堅韌,在他眼中,都不過是棋盤上比較棘手的棋子而已。
而他獠戈,才是那個,真正的下棋人。
驅狼吞虎,坐收漁利。柔然這頭來自北方的蒼狼,充滿了獨有的狡詐和殘忍。
在這場波及整個北方的巨大混亂中,為自己選擇了,最有利的位置。
混亂,正是他們最佳的盟友。
第三幕:南定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