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議事廳
江陵城的空氣,依舊彌漫著揮之不去的鐵鏽與焦糊氣味,那是血與火沉澱後的餘韻。
城牆之上,新補的磚石與舊痕交錯。
如同巨獸身上剛剛愈合的猙獰瘡疤,無聲訴說著不久前的慘烈。
城樓被臨時改造成了議事廳,撤去了華而不實的裝飾。
隻餘一張巨大的、布滿刀劈劍鑿痕跡的柏木長案,以及周圍幾張胡床。
冉閔便坐在這裡,他未著那套標誌性的“血淵龍雀明光鎧”。
隻一身玄色常服,卻比任何華服甲胄都更具壓迫感。
八尺有餘的精悍身軀如山嶽般凝定,古銅色的麵龐上,劍眉深鎖,
那雙平日裡如幽潭般的眸子,此刻正精光爆射。
落在長案上一幅攤開的、染著幾點暗紅血漬的輿圖上。
那是囊括了江東、荊襄、巴蜀乃至關中、河北的巨幅山河圖。
他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此刻正按在輿圖上標注著“成都”的位置。
指尖微微發白,仿佛蘊含著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
全身遍布的傷疤,尤其是胸前那道幾乎貫穿的猙獰箭創。
在略顯急促的呼吸下微微起伏,彰顯著這具軀體不久前才從鬼門關前掙脫。
靜,如深淵。
唯有城外遠處,民夫與兵卒清理戰場、搬運屍骸的隱約號子聲。
以及城內“屍農司”車隊,碌碌前行的低沉軲轆聲。
透過敞開的窗欞傳來,為這片寂靜增添了幾分殘酷的背景音。
在冉閔身側,左右分立著兩人。
左側,軍師玄衍。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麵容清俊。
左側臉頰那道無法消除的黥刑印記,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手中摩挲著,那副溫潤的“九曜星算籌”。
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輿圖上的山川河流。
直視其下湧動的天下大勢,他是冉閔的“戰略反射鏡”。
右側,陰曹詭師墨離,白色瓷質麵具覆蓋了所有表情。
唯有那隻裸露的、仿佛能窺見氣運流轉的黑曜石假眼,偶爾掠過一絲冰冷的光澤。
他身形隱在廊柱的陰影中,氣息近乎完全收斂。
如同一條蟄伏在黑暗中的毒蛇,無聲無息,他是必要之惡的化身。
下首,坐著兩人。司空桓濟,麵容清臒,眼神銳利而疲憊。
手指因常年書寫而微微變形,袖口沾著墨跡與泥土。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官袍,與這修羅場般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契合。
他是“泥潭蓮華”,負責在廢墟上重建秩序。
稍遠些,坐著慕容昭,她褪去了象征慕容部身份的狼裘。
僅著一襲素淨卻染了塵灰的漢式襦裙,外罩一件赤色醫官袍。
這是冉閔在她立下大功後親賜,象征著她已被冉魏核心接納。
她神色平靜,眼神卻比往日更加堅定。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半截“斷刃護符”。
她是遊走於胡漢之間的“天命之女”,冉閔血色旗幟上唯一的白月光。
打破沉默的是冉閔,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久未飲水的乾澀。
卻字字如鐵石墜地:“譙縱……蜀地……”
他頓了頓,目光從輿圖上的成都,緩緩掃向西北方向的長安,又掠過東北的鄴城。
“一個被部下,用刀架著脖子,推上王座的庸人。”
“竟能在此時,替我們牽住了苻堅這條惡龍的一隻利爪。”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似嘲諷,又似天意弄人的感慨。
“苻堅此刻,怕是如鯁在喉,如芒在背。”
玄衍指尖的算籌停止撥動,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他抬起眼,看向冉閔,聲音平和而清晰,如同冰泉流淌。
“王上明鑒。譙蜀之變,於我大魏而言,確是喘息之機,亦是戰略窗口。”
“苻堅欲行‘混一四海’之誌,必先定巴蜀,穩固側翼與上遊。”
“如今蜀地烽煙驟起,其西顧之憂,遠勝於我北麵之患。”
他伸出清瘦的手指,在輿圖上虛畫。
“前秦主力,此前已為抵禦阿提拉及經營關中,分散頗多。”
“姚萇雖得授權平叛,然其人心懷鬼胎。”
“必不肯儘力,隻欲養寇自重,消耗苻堅國力。”
“短期內,秦軍難以全力東向,或南下與我爭鋒。”
冉閔微微頷首,深不見底的眸子轉向墨離:“陰曹如何看待?”
墨離的身影在陰影中似乎動了一下,又似乎從未動過。
他那略帶金屬摩擦質感的聲音響起,平靜無波:“蜀地,險塞也。”
“譙縱無能,其下侯暉、譙道福等,或勇或狡,非易與之輩。”
“苻堅欲速平之,難。然,譙蜀立足未穩,內部分歧暗藏,亦難久持。”
他頓了頓,麵具下的目光似乎掃過慕容昭,最終落回冉閔身上。
“臣以為,可遣‘地藏使’,借黑市通道,與蜀中建立聯係。”
“不必明示結盟,隻需傳遞些……苻堅不欲他們知曉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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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姚萇之真實意圖,或長安空虛之狀。令其堅守愈久,於我方愈利。”
這時,桓濟清了清嗓子,他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異常堅定。
“王上,軍師與墨離先生所言甚是。然,臣之所慮,在於‘根’。”
“江陵新下,荊北初附,瘡痍滿目,流民塞道。”
“我軍雖勝阿提拉,亦傷亡慘重,亟需休整補充。”
“此刻,實不宜再啟大規模戰端,無論是對西北方之秦,還是對河北之燕。”
他手指點向輿圖上的江陵及周邊區域:“當務之急,乃是消化此地。”
“將桓楚降卒妥善整編,擇其精壯補入‘乞活軍’與‘黑狼騎’,餘者屯田。”
“利用江陵水陸要衝之利,恢複市易,招引流民墾荒。”
“褚懷璧大人已在建康全力籌措糧秣、農具,支援此地。”
“唯有將此‘新根’紮穩,方能為日後北上爭雄,或西進圖蜀,積蓄足夠資本。”
他看向冉閔,眼神灼灼:“王上,土地與生存,方是我大魏立國之本。”
“每一寸收複之土,都需化為能養活軍民、提供兵源之基。”
“譙蜀之亂,正是上天賜予我等,將荊北徹底化為王土的寶貴時間。”
冉閔沉默著,目光再次掃過輿圖。
他看到了桓濟所指的“根”,也看到了玄衍所說的“勢”,更看到了墨離言語間那無形的“網”。
他深知,桓濟的話才是最根本的,殺胡令帶來的仇恨凝聚力需要希望來鞏固。
連番血戰後的軍隊需要時間來舔舐傷口,重新磨礪鋒芒。
“公渡所言,乃老成謀國之見。”冉閔終於開口,聲音沉凝。
“傳令:其一,各軍輪替休整,以董猙為主,整編降卒,嚴加操練。”
“傷兵營由慕容醫官統籌,全力救治,不得有誤。”
他的目光看向慕容昭,阿檀微微頷首,眼神堅定,表示領命。
“其二,荊北政務,暫由桓濟全權處置。”
“推行‘梯級稅賦’,招募流民,興修水利,恢複生產,褚懷璧在建康配合。”
“告訴懷璧,江陵需要種子、耕牛、工匠,讓他想辦法。”
“其三,”冉閔的目光變得銳利,“水師!”
“敖未的‘幽冥滄瀾旅’此戰表現不俗,然尚不足以控扼大江。”
“命其加緊招募諳熟水性之卒,擴建舟艦。”
“江陵,將是未來我大魏水師的根基之地!”
“其四,”他最後看向墨離,“依計行事。聯絡蜀中之事,由你‘陰曹’負責。”
“此外,加大對慕容燕國,尤其是鄴城動向的探查。”
“慕容俊小兒,絕不會坐視我安穩消化江陵。”
“末將領命!”幾人齊聲應道。冉閔站起身,走到城樓窗邊。
望向城外依舊嫋嫋升起幾處煙柱的戰場,望向那滾滾東流的長江。
“苻堅被蜀地絆住了腳,慕容俊……哼。”他冷哼一聲。
“他們給了我時間,我便還他們一個……更強大的冉魏!”
他的身影在逆光中,仿佛與江陵城融為一體。
帶著一股百戰餘生的煞氣,與不容置疑的堅定。
第二幕:血色土
議事既畢,眾人各自領命而去。
桓濟沒有絲毫耽擱,甚至來不及喝一口水。
便帶著幾名屬吏,匆匆下了城樓,彙入江陵城尚未散儘的硝煙之中。
城內的景象,比城頭更加觸目驚心。
斷壁殘垣隨處可見,焦黑的梁木斜指著天空。
街道上雖經初步清理,仍可見暗褐色的血汙滲透進青石板的縫隙。
空氣裡混雜著血腥、焦糊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開始腐敗的甜膩氣息。
一隊隊身著“屍農司”,特有灰褐色服飾的役夫。
正沉默地將一具具殘缺不全的屍體,既有胡人騎兵,也有漢人士卒。
甚至有無辜平民,像搬運柴薪般抬上蒙著厚布的大車。
車輪碾過不平的路麵,發出沉悶的聲響,車上偶爾會滴落渾濁的血水。
無人交談,隻有粗重的喘息和偶爾響起的、壓抑的咳嗽聲。
這就是桓濟所要麵對的“沃土”。以無數生命為肥料,浸透了血與淚的土地。
他首先來到了原桓楚的官倉。倉門大開,裡麵空空如也。
隻有角落裡,散落著一些黴變的穀粒和破損的麻袋。
桓楚潰敗前,顯然進行了徹底的破壞或轉移。
“記錄,”桓濟對身邊的書記官說道,聲音平靜無波,“江陵官倉,存糧殆儘。”
“需立即從建康、三吳地區調撥應急糧秣,優先供應軍營及登記造冊之流民。”
“計算路途損耗,擬定運輸路線,交由‘幽冥滄瀾旅’協同護衛。”
“是,司空大人。”書記官奮筆疾書。
接著,他來到了城西的流民聚集區,這裡更是人間地獄。
無數麵黃肌瘦、眼神麻木的百姓蜷縮在殘破的窩棚裡,或是直接露宿街頭。
孩童的啼哭、傷者的呻吟、老弱的哀歎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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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彌漫著,絕望與疾病的味道。
幾個身著“血金曹”服飾的低級官吏,正在一群凶神惡煞的兵卒護衛下,設立粥棚。
但那粥稀得能照見人影,排隊領取的隊伍漫長而擁擠,不時發生推搡和哭喊。
桓濟眉頭緊鎖,走上前去。
“司空大人!”為首的“血金曹”稅吏認得桓濟。
連忙躬身行禮,臉上帶著諂媚與惶恐交織的神色。
“此粥,可能活人?”桓濟指著那清湯寡水的大鍋,聲音不高,卻讓那稅吏打了個寒顫。
“回…回大人,糧…糧食緊缺,衛鑠大人吩咐……”
“需…需精打細算……”稅吏結結巴巴地解釋。
桓濟冷冷地打斷他:“精打細算,非是逼人造反。”
“傳我命令,自此棚始,粥稠三分。”
“所需糧食,從我司空府,特彆調撥的‘民生種子基金’中支出。”
“若有不足,我親自去向王上解釋。”
他轉向身邊的屬吏:“立即在此設立‘工賑所’。”
“招募流民中的壯勞力,參與城牆修補。”
“還有街道清理、屍骸掩埋,按工付酬,以糧帛結算。”
“老弱婦孺,可從事編織、縫補等輕役,亦計口授糧。”
“告訴他們,想要活命,就得動手。”
“我冉魏,不養無用之人,亦不棄任何一個肯勞作的子民!”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和一絲冰冷的慈悲。
消息很快傳開,流民人群中響起一陣微弱的騷動。
一些原本麻木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絲求生的火光。
屬吏低聲提醒:“大人,‘屍農司’的周稷大人在城外等候,關於‘骨粉肥田’及新墾‘血田’之事……”
桓濟揉了揉眉心,壓下喉嚨裡因過度勞累和吸入汙濁空氣而引起的不適感。
“讓他稍候,我即刻便去。”
他深知,想要儘快恢複生產,支撐冉魏的戰爭機器,就離不開周稷那套黑暗卻高效的農政。
與魔鬼同行,是他這個“渡世胥吏”必須付出的代價。
就在桓濟忙於在廢墟上,構建秩序的同時。
慕容昭帶著她的醫療小隊,穿梭於傷兵營與難民區之間。
傷兵營設在一處相對完好的大宅院內,但依舊人滿為患。
濃烈的血腥味和草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斷肢殘骸的士兵們躺滿了廳堂和院落,痛苦的呻吟聲不絕於耳。
慕容昭神色沉靜,步履迅捷,她已連續忙碌了數個晝夜。
鬢角甚至隱隱現出幾絲不易察覺的霜白,那是“金針渡厄”耗費心神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