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檢查傷情,親自施針,指導學徒們清洗傷口、敷藥包紮。
她的動作精準而迅速,帶著一種超越性彆的冷靜與力量。
“此人性命已無大礙,但創口恐會潰爛,需用‘腐草生肌散’外敷,密切觀察。”
她對一個滿手血汙的醫官吩咐道,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穩定。
“慕容醫官!這邊!這個弟兄快不行了!”另一頭傳來焦急的呼喊。
慕容昭立刻轉身走去,那是一名年輕的乞活軍士卒,腹部被匈人的彎刀剖開。
腸子都流了出來,雖然已被簡單塞回包紮,但麵色金紙,氣若遊絲。
周圍的人都露出了絕望的神色,這樣的傷勢,在當下,幾乎等同於死亡。
慕容昭蹲下身,仔細檢查了他的瞳孔和脈搏,秀眉微蹙。
她迅速取出金針,手法如電,連刺其胸前數處大穴,暫吊性命。
隨後,她從隨身的藥囊中,取出一個瓷瓶。
倒出些許淡綠色的粉末,混合著清水,小心翼翼地撬開士兵的牙關,喂了進去。
“這是我新配的‘續命還魂散’,藥性猛烈,能否撐過去,看他的造化了。”
她語氣平靜,但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顯示著此舉對她心力的消耗。
“將他移至安靜處,專人看護,每半個時辰喂服一次參湯吊氣。”
她站起身,環視周圍那些充滿期盼與恐懼的目光,朗聲道。
“但凡有一線生機,我必儘力救之。”
“爾等亦需振作,清理營區,煮沸用水,防止疫病流行!”
她的存在,就像一股清泉,流淌在這片血汙與絕望的土地上。
給予那些在死亡線上,掙紮的人們最後的希望。
幾個被她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傷兵,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眼中充滿了近乎虔誠的感激。
在處理完一批重傷員後,慕容昭稍稍鬆了口氣,走到一旁臨時搭起的涼棚下喝水休息。
她下意識地,又摸了摸腰間的斷刃護符。
腦海中浮現起,冉閔將那崩裂的刀鋒碎片,贈予她時的話。
“我的鋒芒已為你折斷一次,從此,它亦護你周全。”
她嘴角微微牽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那個背負著修羅惡名的男人,將他僅存的、微不足道的溫柔,給了她。
這讓她更加堅定了自己的道路,他以殺止殺,承載萬古罵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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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以醫行道,為他,也為這亂世,留存一線人間溫情。
一名做尋常藥農打扮的中年男子,悄無聲息地靠近。
遞上一小捆草藥,低聲道:“郡主,北邊來的‘當歸’,品質上佳。”
慕容昭眼神微動,接過草藥,不動聲色地從中抽出一根極細的葦管,藏入袖中。
這是她的“飛鳶密線”在傳遞情報,北邊,自然指的是慕容燕國。
她深知,自己與冉閔的關係,以及她在冉魏中的地位。
注定讓她無法完全擺脫母族的關注,甚至……利用,但她已做出了選擇。
她將葦管收起,繼續投入到無儘的救治工作之中。
這裡的生命需要她,而她也需要在這裡,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第三幕:流與網
當夜幕降臨,江陵城並未完全沉寂。
白日的秩序重建與救死扶傷暫告段落,夜晚則屬於陰影中的活動。
墨離並未回到自己的居所,而是來到了江陵城中一處看似普通的藥材鋪後院。
這裡,是他的“陰曹”在江陵的臨時節點之一。
地下密室中,燈火幽暗,墨離摘下了那副標誌性的白色瓷質麵具。
露出的真容平凡無奇,唯有那雙眼睛,深邃得令人恐懼,他麵前站著兩人。
一人身著灰色僧袍,麵容愁苦,眼神卻澄澈如嬰孩。
正是“無相僧”的首領之一,負責情報分析與“度化”工作。
另一人則完全隱在黑暗中,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氣息陰冷。
他是“鬼車”的負責人,專司刺殺與破壞。
“蜀地的情報,詳細說來。”墨離的聲音在麵具摘下後,反而少了幾分金屬質感。
多了幾分人性的低沉,卻依舊冰冷。
無相僧合十道:“稟先生,譙縱確係被侯暉、陽昧等人逼迫上位。”
“其人心誌不堅,優柔寡斷,然在蜀地素有仁名,頗得部分民心。”
“其弟譙明子主張穩固防禦,而侯暉、譙道福等將則欲趁勢擴張。內部已有分歧苗頭。”
“苻堅已命姚萇為將,征討蜀地,姚萇先鋒已至劍閣。”
“攻勢看似猛烈,實則……雷聲大,雨點小。其麾下羌兵劫掠百姓甚於攻城。”
“依貧僧看,姚萇意在養寇自重,消耗苻堅國力,並借此機會整合麾下羌部。”
墨離靜靜聽著,指尖在桌麵上無聲地敲擊,仿佛在計算著什麼。
鬼車的聲音如同夜梟般嘶啞響起:“先生,是否需我等入蜀,伺機添一把火?”
“或剪除譙蜀軍中激進之輩,令其更依賴防守?”
墨離搖了搖頭,黑曜石假眼在燈光下泛著幽光:“不必。”
“此刻殺了侯暉,反可能讓譙明子等穩健派掌權,加速蜀地投降。”
“留著他們內鬥,於我更為有利。”
他沉吟片刻,道:“無相僧,通過地藏使的商隊……”
“將姚萇‘養寇’的跡象,以及長安因阿提拉之敗、內部亦有損耗的消息。”
“‘無意間’泄露給蜀中陽昧等人,讓他們知曉,堅守尚有生機,若降,則未必有好下場。”
“是。”無相僧躬身。
“鬼車,”墨離繼續吩咐,“你的人,重點轉向河北。”
“慕容俊不會坐視王上穩固荊北,查清慕容恪下一步動向。”
“以及慕容評那群蠹蟲,又會如何拖其後腿。”
“還有……那個吳王慕容垂,他在做什麼。”
“明白。”鬼車的輪廓在黑暗中微微晃動,隨即如同融化般消失不見。
墨離重新戴上麵具,又變回了那個算無遺策、毫無感情的“陰曹詭師”。
他走到密室牆壁前,那裡掛著一幅更為精細的、以絲線標記的輿圖。
他拿起一根代表“譙蜀”的藍色絲線,輕輕撥動。
使其與代表“前秦”的黑色絲線,糾纏得更緊。
然後又拿起代表“冉魏”的赤色絲線,在荊北之地穩穩紮根。
“勢已布下,接下來,便是耐心等待。”他低聲自語。
袖中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那枚冰冷的“冰井令牌”。
就在墨離編織著他的無形之網時,江陵城的另一角,一場黑暗的交易也在進行。
那是“血金曹”在江陵的臨時據點,氣氛與桓濟所在的“工賑所”截然不同。
衛鑠並未親至,但她的心腹,一個麵色蒼白、眼神陰鷙的年輕文官。
正坐在上首,聽著下屬的彙報。
“大人,城內富戶、原桓楚降官,已初步清理完畢。”
“抗拒繳納‘刀幣’贖罪者,共計七家,其家產已悉數抄沒。”
“男丁充入‘罪役營’,女眷……依例處置。”下屬的聲音帶著諂媚。
年輕文官慢條斯理地品著一杯茶,淡淡道。
“做得乾淨些,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王上要養活大軍,要重建江陵,沒有錢糧,空談仁政何用?”
“桓司空那邊……不必事事稟報,有些‘寡婦稅’、‘蔭戶捐’,爾等自行斟酌辦理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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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要最終能交出足夠的錢帛,過程……王上不會深究。”
他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精明與冷酷:“另外,與‘屍農司’的交接要做好。”
“他們處理屍體需要人手,也需要地方,我們提供的‘罪役’,他們得按價接收。”
“還有,城中那些無主宅邸、商鋪,儘快估價出售。”
“無論是賣給南遷的士族,還是抵押給地藏使換現錢,都要快!”
“是!屬下明白!”
金錢的血液,正通過“血金曹”這套殘酷而高效的體係。
源源不斷地輸入冉魏這架龐大的戰爭機器,支撐著前方的廝殺與後方的重建。
光明與黑暗,在這座剛剛經曆血火洗禮的城市裡,以一種詭異而必要的方式共存著。
第四幕:深淵舞
夜已深,冉閔並未入睡,他獨自一人,登上了江陵城的最高處,南門城樓。
踏炎冥騅在他身旁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響鼻,似乎也感應到主人心中澎湃的思緒。
放眼望去,長江如一條墨色的巨蟒,在朦朧的月色下靜靜流淌。
江北,是暫時退去、但威脅未除的阿提拉和虎視眈眈的前秦。
江南,是剛剛被納入版圖、百廢待興的荊北大地。
東北方向,是世仇慕容燕國。西北,是正在蜀地燃起的烽火。
天下這盤棋,到了最關鍵的中盤。每一步,都關乎生死存亡。
他想起了白日的議事,玄衍的“勢”,墨離的“網”。
桓濟的“根”,還有阿檀那無聲卻堅定的支持。
這些人,性格迥異,手段不同,甚至彼此間也存在製衡與提防。
卻因他冉閔,因“冉魏”這個共同的目標,暫時凝聚在了一起。
他知道自己,背負著什麼。
“殺胡令”讓他成為了無數漢民唯一的希望,也讓他背上了“屠夫”的萬古罵名。
他默許了“屍農司”的存在,容忍了“血金曹”的酷烈,利用了墨離的陰狠……
這一切,都讓他距離理想的“仁政”越來越遠,在修羅道上越滑越深。
“惡名我擔,生路予民。”他低聲重複著自己的信念。
仿佛在提醒自己,也仿佛在對抗內心深處那偶爾浮現的自我厭惡。
他並非毫無感覺的機器,隻是將這軟弱的情緒死死壓在了靈魂的最深處。
隻有在高燒夢魘時,或許才會泄露一絲半縷。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帶著他熟悉的藥草清香。
冉閔沒有回頭,能在此刻靠近他而不被警戒的“三鐵衛”阻攔的,隻有一人。
慕容昭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望向同樣的黑暗。
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陪伴著,她懂得他此刻的孤獨與沉重。
那個在萬軍之中如同戰神般的身影,在無人的深夜,也會露出如同受傷孤狼般的疲憊。
許久,冉閔才緩緩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阿檀,你說,這江陵城下埋葬的累累白骨,他日史書之上,會算在誰的頭上?”
慕容昭沉默片刻,輕聲道:“史書由後人書寫,功過任人評說。”
“但在此刻,活著的人,因你而有了希望。”
“我救治的每一個傷兵,桓司空安置的每一個流民。”
“他們記得的,不會是史書上的冰冷文字,而是實實在在的生路。”
她轉過頭,月光灑在她清麗而堅定的麵容上。
“你以殺止殺,承載萬古罵名;我便以醫行道,為你留存一線人間溫情。”
“這千秋功罪,我陪你一起擔。”
冉閔側過頭,深不見底的眸子在夜色中凝視著她。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理解、支持,以及那份超越個人情感的、對生命的悲憫。
這是他在這無儘黑暗中,所能抓住的、最溫暖的光亮。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輕輕拂過她鬢角。
頭發上有幾絲,因過度耗費心神而提早出現的微霜,動作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溫柔。
“你的飛鳶密線,近日可有北邊消息?”他問道,轉移了話題,也回到了現實的考量。
慕容昭點了點頭,袖中的手微微握緊:“慕容俊對江陵之失震怒。”
“但慕容恪似乎建議暫緩報複,先鞏固河北,並警惕西邊苻堅。”
“不過……太傅慕容評,正在鄴城大肆抨擊慕容恪勞師無功,耗費國力。”
冉閔冷哼一聲:“慕容評,蠹蟲而已。”
“有他在,慕容恪難展拳腳。此乃我之幸事。”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西北方,那裡是巴蜀的方向。
“譙蜀……且讓他們先鬥著。待我消化了荊北,整合了水陸之師……”
他的話語沒有說完,但那股睥睨天下的野心與決心,已表露無遺。
慕容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輕聲道。
“蜀道艱難,易守難攻。若要圖之,非止兵戈之事。”
“我明白。”冉閔頷首,“玄衍與墨離,自有謀劃。”
“眼下,先讓苻堅去啃這塊硬骨頭吧。”
兩人不再言語,隻是靜靜地立於城頭,如同兩尊雕塑,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
腳下,是沉睡中依舊帶著傷痛與希望的江陵城。
遠方,是暗流湧動、殺機四伏的整個天下。
冉閔知道,譙蜀之變隻是一個插曲,真正的風暴還在醞釀。
阿提拉雖退,其威脅未除;苻堅雖困,其勢仍雄;慕容燕雖內鬥,其根基尚在。
他,冉閔,漢家最後的戰神,武悼天王,將以此江陵為新的起點。
在這片“王朝沒有一寸多餘土地”的殘酷大地上,繼續他血與火的征程。
深淵在前,他已無路可退,唯有前行,直至將這亂世,徹底踏碎。
或者……被這亂世吞噬。夜色,正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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