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想過沒有,我們一旦起兵,這大燕,立刻就是四分五裂之局。”
“慕容評、可足渾氏固然可恨,但龍城還有陛下,還有眾多不明真相的宗室朝臣。”
“我們與龍城開戰,北疆防線頃刻瓦解,柔然會長驅直入,生靈塗炭!”
“西麵的苻堅,南麵的冉閔,他們會坐視嗎?”
“他們隻會像禿鷲一樣撲上來,將大燕分食殆儘!”
他走到帳壁前,指著那幅巨大的地圖。
“到那時,我們不是靖難功臣,而是亡國罪人!”
“我們對不起的,不僅僅是龍城的慕容氏。”
“更是這北疆千千萬萬的百姓,是這大燕的列祖列宗!”
“這千古罵名,我慕容垂……背不起。”
他猛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了腰,臉色泛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
慕容翰連忙上前扶住他,“可是王爺!難道我們就任由他們宰割嗎?”
慕容翰痛心疾首,“沒了兵權,您就是砧板上的魚肉!”
“慕容評他們會放過您嗎?他們會一步步將您逼上絕路!”
慕容垂止住咳嗽,喘息著,露出一絲慘淡的笑容。
“或許吧。但至少……現在動手,國必亂,國必亡。”
“我交出兵權,或許還能暫保一時安寧。”
“或許……還能為這北疆,留下幾分元氣。”
“至於我個人的生死榮辱……”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那眼神,是慕容翰從未見過的灰敗與認命。
仿佛就在這帥帳獨處的短短時間內,慕容垂已經做出了一生中最痛苦,卻也最無奈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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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那個搖搖欲墜的“國”,他選擇犧牲自己。
犧牲他視若生命的軍隊,犧牲他麾下將士的忠誠與熱血。
忠與義,家與國,在此刻,成了無法兩全的絕境。
而他,選擇了那條看似最“忠”,卻也最令人心碎的道路。
“去吧,”慕容垂推開慕容翰的手,重新站直了身體,儘管那身影依舊顯得有些佝僂。
“按旨意辦。告訴將士們……是我慕容垂,無能,對不起他們。”
他揮了揮手,示意慕容翰離開。那動作,充滿了無力感。
慕容翰看著自家王爺那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背影。
鼻子一酸,虎目中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他知道,王爺心意已決。
他默默地行了一個最莊重的軍禮,然後抱起那盛放兵符的木盒,一步步退出了大帳。
帳內,再次隻剩下慕容垂一人。
他緩緩走到案前,拿起那柄隨他征戰多年的“斷嶽”槊,手指輕輕拂過冰冷的槊鋒。
這柄槊,飲過無數胡虜的鮮血,也曾指向過龍城的方向。
在那次決定性的政變中,他為兄長慕容俊掃清了障礙。
而如今,它卻要見證它的主人,不戰而降,自接兵權。
“斷嶽啊斷嶽……”他低聲輕語,“你還能為我……斷開通往絕路的山嶽嗎?”
回答他的,隻有帳外呼嘯而過的北風。
以及隱約傳來的,將士們壓抑的哭泣和憤怒的低吼。
第三幕:鐵甲映
天色依舊陰沉,北風卷著更大的雪粒,開始零星飄落,打在人的臉上,生疼。
狼鷹騎大營的轅門外,一片空曠的場地上,氣氛凝重得幾乎要凝固。
一側,是即將被調走的狼鷹騎左廂精銳。
他們依舊穿著擦得鋥亮的玄色鱗甲,戴著標誌性的鷹翎盔,隊列整齊,鴉雀無聲。
但每一張年輕或滄桑的臉上,都寫滿了悲憤、屈辱和茫然。
他們緊握著手中的馬槊、橫刀,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仿佛那不是武器,而是他們最後的尊嚴。
許多人眼眶通紅,卻倔強地昂著頭,不讓淚水落下。
他們的戰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響鼻。
另一側,是來自龍城的接收官員,和一小隊慕容評派來的“監軍”。
為首的官員穿著華麗的裘袍,坐在鋪著厚厚毛皮的馬紮上。
手裡捧著暖爐,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他身後那些監軍,甲胄鮮明。
卻少了狼鷹騎身上那股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煞氣,眼神飄忽,帶著審視與戒備。
慕容垂站在,兩隊人馬之間。
他沒有披甲,隻穿著一身素色的棉袍,外麵罩著那件舊狼皮大氅。
寒風吹動他兩鬢的發絲,他的臉色蒼白,嘴唇緊抿。
那雙重瞳之中,再無往日睥睨沙場的銳利,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空洞。
慕容翰捧著那紫檀木盒,走到龍城官員麵前,每一步都重若千斤。
他死死盯著那官員,眼神如同刀子,恨不得將對方千刀萬剮。
那官員被慕容翰看得有些發毛,強作鎮定地乾咳一聲,示意身旁的隨從上前接過木盒。
隨從打開盒蓋,驗看兵符。那半枚虎符,在灰暗的天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澤。
“兵符無誤。”隨從高聲宣布。
那官員這才站起身,撣了撣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拖長了音調。
“既如此,就請吳王殿下,下令將士們……解甲,交兵吧。”
“解甲!交兵!”
這四個字,如同最後的喪鐘,敲碎了所有狼鷹騎將士心中最後的僥幸。
隊列中,出現了一陣壓抑的騷動。
有人死死抱住自己的馬槊,有人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更多的人,將目光投向了那個孤零零站立在場中的身影,他們的王爺,慕容垂。
慕容垂緩緩閉上了眼睛,雪花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瞬間融化,如同無聲的淚水。
他知道,這一刻,他必須親自來。這是他作為主帥,必須承擔的罪與罰。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那一張張熟悉的麵孔。
那些曾與他並肩衝鋒,將生死托付給他的麵孔。
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發出了嘶啞、卻清晰無比的聲音:“眾將士……聽令!”
聲音不大,卻如同帶著千鈞之力,壓下了所有的騷動,“卸甲……交兵。”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煽情的告彆。隻有這冰冷的、殘酷的命令。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後,不知是誰先帶的頭,一聲壓抑到了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響起。
緊接著,是金屬與地麵碰撞的沉悶聲響。
一名年輕的校尉,猛地將自己心愛的馬槊,狠狠摜在地上!
那精鐵打造的槊鋒,深深插入凍土之中,槊杆兀自顫抖不休。
他然後開始解身上的甲絛,動作粗暴。
仿佛那不是保護他生命的鎧甲,而是束縛他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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鱗甲一片片脫落,砸在地上,發出哐啷的聲響。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哐啷!哐啷!哐啷!金屬墜地的聲音連綿響起,如同奏響了一曲悲壯的挽歌。
曾經光耀北疆、令敵人聞風喪膽的狼鷹鐵甲。
被它們的主人親手卸下,雜亂地堆放在冰冷的土地上,如同被遺棄的垃圾。
橫刀、弓矢、箭囊……一件件沾染過敵人鮮血、被精心保養的兵器,被棄置於地。
將士們脫去了鎧甲,隻穿著單薄的戎服。
在凜冽的寒風中,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但比身體更冷的,是他們的心。
許多人再也忍不住,淚水混合著血水,縱橫流淌。
他們看著慕容垂,看著那個他們奉若神明的男人,看著他站在那裡。
如同一個失去了靈魂的軀殼,默默地承受著這一切。
那龍城官員看著眼前這“順利”進行的交割,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帶來的監軍開始上前,清點兵甲,登記造冊。
動作麻利,卻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官僚氣息。
慕容翰彆過頭去,不忍再看。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會控製不住拔刀砍向那些龍城的蠢蟲。
慕容垂始終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看著他的兵卸甲,看著他的將交刃。
看著那堆積如山的、曾代表著他和無上榮耀的鎧甲兵器。
看著那一張張流淚的、絕望的麵孔……他的心臟,如同被寸寸淩遲,痛到麻木。
他仿佛能聽到,北方草原上,柔然鐵騎的獰笑。
仿佛能看到,龍城深宮中,慕容評和可足渾氏那得意的嘴臉。
更能感受到,腳下這片他誓死守衛的土地。
正在因為這自毀長城的愚蠢行徑,而發出痛苦的呻吟。
夕陽,終於在鉛灰色的雲層後,掙紮著露出了半張臉。
殘陽如血,將那堆積的兵甲、那流淚的將士、那孤寂的身影……
都染上了一層,淒豔而悲壯的紅色。
交割,終於在一種無比壓抑和屈辱的氛圍中,完成了。
龍城官員誌得意滿地帶著兵符和清單,在一眾監軍的護衛下,揚長而去。
他們甚至沒有多看那些被剝奪了武裝、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狼鷹騎將士一眼。
原地,隻剩下卸去了武裝的將士,和依舊如同石雕般站立在那裡的慕容垂。
風雪,漸漸大了起來。
第四幕:鷹折翼
慕容垂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帥帳的。
他屏退了所有人,包括憂心忡忡的慕容翰。偌大的帳內,再次隻剩下他一人。
還有那熊熊燃燒,卻再也無法帶給他絲毫暖意的炭火。
他走到沙盤前,看著那被拔去一半紅色小旗,顯得支離破碎的北疆防線。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麵依舊屹立、代表著他自己和剩餘部隊的主將旗上。
那麵旗,曾經是那麼的驕傲,那麼的不可一世。
而如今,卻顯得如此孤單,如此脆弱。
“呃……”一聲壓抑不住的、如同野獸瀕死般的痛哼,從他喉嚨深處溢出。
他猛地用手捂住嘴,劇烈的咳嗽起來,咳得整個身體都蜷縮起來,劇烈地顫抖。
一股腥甜湧上喉頭,他攤開手掌,掌心之中,一片刺目的殷紅!
那血,紅得驚心,在跳動的火光下,如同盛開的、絕望的曼珠沙華。
他怔怔地看著掌心的鮮血,仿佛看到了自己為之奮鬥半生的信念,正在隨之碎裂、崩塌。
看到了北疆的未來,被蒙上了一層血色的陰影。
看到了大燕的國運,正如這掌心血,在一點點流逝、冷卻。
“嗬……嗬……”他發出無意義的、破碎的笑聲,笑聲越來越大,卻比哭更令人心酸。
笑著笑著,兩行渾濁的淚水,終於不受控製地……
從他那雙重瞳之中,洶湧而出,混合著嘴角的血跡,滑落下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
而這傷心,是國事蜩螗,是忠而被謗,是信而見疑,是壯誌未酬。
是眼睜睜看著自己守護的一切,被內部的蠢蟲一點點蛀空、毀滅!
他支撐著案幾,勉強站穩身體,又是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襲來。
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像是被攪碎了一般,劇痛難當。
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急火攻心,這是心力交瘁,是信念崩塌帶來的內傷。
“來人……”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朝著帳外喊道,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慕容翰一直守在帳外,聞聲立刻衝了進來。
看到慕容垂嘴角血跡和掌心的殷紅,頓時魂飛魄散:“王爺!”
“傳令……”慕容垂抓住慕容翰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
他喘息著,斷斷續續地說道,“即日起……”
“本王……身染重疾,需……靜養……北疆一切軍務……”
“由你……與諸位副將……暫代……非……十萬火急……不得……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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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最後的話,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身體一軟,向前倒去。
“王爺!”慕容翰一把抱住他。
隻覺得懷中身軀冰冷而沉重,再無往日那山嶽般的挺拔與力量。
他嘶聲對外大喊:“醫官!快傳醫官!”
整個大營,因為主帥的突然倒下,而陷入了一片恐慌與悲戚之中。
慕容垂被安置在床榻上,昏迷不醒,臉色灰敗,氣息微弱。
醫官診脈後,搖頭歎息,隻說是“憂憤交加,五內鬱結,心血耗損過巨”。
開了幾副安神靜心的藥,卻也明白,這心藥,還需心藥醫。
可這世間,又有何藥能醫這國破之痛,忠義之殤?
消息很快傳開,龍城來的那些監軍和官員。
得知慕容垂嘔血病倒,隻是撇撇嘴,不以為然。
甚至私下議論,說他是“裝病抗旨”,“心懷怨望”。
唯有慕容翰等北疆舊將,心中悲涼更甚。
他們知道,王爺這不是裝病,他是真的……心死了。
曾經翱翔於北疆天際,令日月無光的“落日飛鷹”。
在這一日,折斷了雙翼,垂落於地,被無儘的黑暗與風雪所吞沒。
他選擇了他認為對“國”最有利的道路,卻付出了最慘痛的代價。
北疆的軍心,隨著那卸下的鐵甲和主帥的嘔血,徹底寒了。
而那來自北方的、真正的寒風,正裹挾著柔然鐵騎的蹄聲,越來越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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