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獠來曆神秘,用兵狠辣,誌在天下。”
“其若西進,則叩我武關;其若南下,則威脅荊襄。”
“其若東向……則與冉閔或慕容殘餘衝突,局勢更為複雜。”
“故,臣以為,當下之策,不在急圖慕容之土。”
“而在……如何利用此亂局,最大限度地削弱所有潛在對手。”
“尤其是……消除或推遲,阿提拉對我之威脅!”王猛的分析,高屋建瓴。
瞬間將爭論的焦點從“是否瓜分燕國”提升到了“如何塑造天下大勢”的層麵。
“丞相之意是……”苻堅身體微微前傾,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陛下,”王猛肅容道,“臣之策有三。其一,對慕容燕國,行‘促亂’之策。”
“可暗中資助乃至鼓動其境內不服慕容評之勢力。”
“如某些漢人塢堡、乃至……若有可能的慕容宗室,令其內亂不休,無力他顧。”
“同時,嚴密監視鄴城慕容恪,若其有異動……”
“可視情況或助其清君側,或助慕容評除之。”
“其二,對冉魏,行‘緩鬥’之策。冉閔遣使前來,意在試探,亦在拖延。”
“我可順勢而為,與其虛與委蛇,商討共抗‘外侮’,甚至可做出些許讓步。”
“如默認其對淮南某些區域的占據,以換取其不急於北進,或至少,不與我為敵。”
“此乃遠交近攻之變通,穩住東南,方能專注西南大患。”
“其三,亦是重中之重,對匈人阿提拉,行‘遏阻’之策。”
“立即加強武關、荊襄方向防禦,遣大將鎮守。”
“同時,可嘗試聯絡南陽周邊尚未依附阿提拉的勢力。”
“如某些羌氐酋帥,曉以利害,共製此獠。”
“必要時,甚至可考慮與冉魏在此方向上,進行有限度的軍事協作,共抗強敵!”
王猛最後總結道:“此三策並行,可令慕容燕國持續失血而無暇他顧。”
“可令冉魏暫緩兵鋒而與我周旋,可令匈人阿提拉擴張受阻而難成氣候。”
“待我整合雍涼,積蓄足夠力量。”
“屆時或東出掃平群雄,或西進蕩平隴蜀,主動權皆在我手!”
“此方為帝王之業,非匹夫爭一時之血氣也!”
一番話語,擲地有聲,格局宏大,思慮深遠。
殿內群臣,無論此前持何觀點,此刻大多露出深思乃至欽佩之色。
便是雷弱兒這等悍將,也意識到王猛之策,雖看似保守,實則更為老辣穩妥。
苻堅聽完,眼中精光閃爍,臉上露出了讚賞的笑容。
王猛之策,深合他既想混一宇內,又不願行險躁進之心。
“景略之謀,可謂老成持重,算無遺策!”苻堅撫掌道。
“便依丞相所奏!具體事宜,由丞相統籌,諸位臣工,需竭力配合!”
“臣等遵旨!”百官齊聲應諾。
前秦的未來戰略,在這太極殿的爭論與王猛的擘畫下,就此定下基調。
促亂燕國,緩鬥冉魏,遏阻匈人!
東征之議暫緩,一個更加精明、更具耐心的前秦,開始展露其崢嶸。
第三幕:肝膽照
朝會散去,百官退去。苻堅獨留王猛於禦書房敘話。
此處不似大殿莊嚴,多了幾分隨意與親近。
窗外暖陽透入,映照著書架上的典籍和牆上的古劍。
內侍奉上香茗後便悄然退下,隻餘君臣二人。
苻堅卸去了朝堂上的威儀,親自為王猛斟了一杯茶,感歎道。
“景略,今日若非卿之一席話,朕幾為眾議所惑,行那急功近利之舉。”
“觀今日之勢,真可謂錯綜複雜,甚於往日啊。”
王猛雙手接過茶盞,微微欠身:“陛下過譽,臣不過儘人臣之本分。”
“亂世紛紜,能於迷霧中窺見一線光明者,唯陛下聖心獨斷耳。”
他話語謙遜,但眼神清澈,並無諂媚之意。
苻堅笑了笑,神色轉而凝重:“卿在殿上言,匈人阿提拉乃心腹之患。”
“尤在慕容、冉閔之上。朕細思之,確有道理。”
“然,與此獠相比,冉閔畢竟同文同種,雖立場敵對,其麾下亦多漢家子民。”
“朕常思‘混六合為一家,視夷狄如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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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可能,是否……可與冉閔有更深之契合?共抗此西方凶蠻?”
這便是苻堅與王猛最大的不同,亦是苻堅性格中那理想主義的一麵。
他始終懷抱著超越胡漢界限、構建大同世界的夢想。
王猛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著苻堅:“陛下仁德之心,可昭日月。”
“然,冉閔其人,起於微末,成於血海,其性如烈火,其誌在複仇。”
“殺胡令’之下,其與我大秦,已無轉圜餘地。”
“其與陛下之‘混一’理念,更是南轅北轍。與之深契,無異於與虎謀皮。”
“臣觀其遣使前來,絕非真心聯盟,不過行縱橫捭闔之慣技。”
“欲亂我視線,緩我兵鋒,以便其整合江東,北上取利耳。”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冷峻:“至於‘同文同種’……”
“陛下,亂世之中,利益高於血脈。”
“冉閔若勢大,其刀鋒所指,絕不會因陛下仁德而偏移分毫。”
“故,臣主張‘緩鬥’,乃是策略,絕非認同。”
“待消除阿提拉之患,內部穩固之後,冉魏……終究必有一戰。”
苻堅聞言,沉默片刻,輕輕歎了口氣:“卿言總是如此清醒,乃至……冷酷。”
“有時朕亦在想,是否朕過於天真了。”
“陛下非是天真,乃是心懷天下,仁愛太過。”
王猛緩聲道,“然,非常之時,需行非常之事。”
“欲行仁政於天下,必先以鐵血掃平群雄,締造一統。”
“此間過程,容不得半分心慈手軟。”
“譬如醫者,欲治沉屙,需先剜除腐肉,其間痛楚,勢所難免。”
他看著苻堅,眼神中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於“士為知己者死”的誠摯。
“臣願為陛下手中利刃,斬除一切荊棘障礙。所有陰狠罵名,由臣一肩擔之。”
“待海晏河清、天下混一之日,陛下再行仁政,則萬民幸甚!”
“此方為臣對陛下知遇之恩,唯一可報之道!”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忠誠與決絕。
苻堅動容,他知道王猛所言非虛。
亦深知這位看似冷酷的丞相,對自己、對前秦,是何等的嘔心瀝血。
他起身,走到王猛麵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得景略,如魚得水,如漢得子房!”
“天下之路,縱有萬千荊棘,有卿相伴,朕心甚安!”
君臣相視,一切儘在不言中。苻堅的理想,需要王猛的現實手段來鋪路。
而王猛的抱負,亦需要苻堅的信任與平台來實現。
這是一種超越了尋常君臣的、近乎完美的互補與默契。
“至於那冉魏使臣衛玠,”苻堅回到座位,恢複了帝王的冷靜。
“景略以為,該如何應對?”
王猛早已成竹在胸:“衛玠,此人乃沒落士族。”
“心思縝密,巧舌如簧,是冉魏外交之利器。”
“其來之意,無非探聽虛實,拖延時間,或欲引我注意於匈人。”
“陛下可親自接見,以示重視,亦顯我大秦氣度。”
“接見之時,可高倡‘共禦外侮’之調,甚至可許以空頭承諾。”
“如約定互不侵犯,或於對抗匈人時遙相呼應。”
“然,背後,”王猛聲音轉冷,“需令呂婆樓加強對其監視。”
“摸清其隨行人員,探查其除了明麵使命外,是否另有圖謀。”
“談判細節,可由臣與相關部門與之周旋,必不使其占得實質便宜。”
“總之,既要讓其覺得不虛此行,又絕不能讓其窺得我真實意圖與虛實。”
“善!”苻堅點頭,“便依卿言。”
“這衛玠,就讓他好好領略一下,我長安的風物與人傑吧。”
禦書房內的對話,為前秦應對冉魏使團定下了明確的基調。
表麵熱情,內裡警惕,以虛對虛,以拖待變。
第四幕:矢上弦
隨著苻堅與王猛戰略的確定,龐大的前秦帝國機器,開始依據新的指令,高效運轉起來。
駐紮在潼關、武關等地的秦軍……
接到了加強戒備、並向東向前沿陣地增派斥候和警戒部隊的命令。
雖然大規模東征暫緩,但一種無形的壓力,開始向動蕩的慕容燕國邊境滲透。
同時,通往南陽方向的武關道、嶢關等險隘,守軍數量得到補充。
防禦工事被加固,對往來人等的盤查也變得異常嚴格。
一股針對匈人阿提拉的警惕與敵意,在邊境線上悄然凝聚。
“冰井台”的陰影活動更加頻繁,更多的“鏡”被派往慕容燕國境內。
目標直指那些對慕容評統治不滿的將領、士族以及漢人塢堡主。
攜帶著金銀、許諾乃至挑撥離間任務的密使,穿梭於危險的邊境地帶。
他們的任務,是滅燕國的內亂之火。
燃燒得更加旺盛,直至將其最後一點元氣耗儘。
而在長安城內,一座用來接待外使的豪華館驛,已被精心準備妥當。
等待著那位,來自江東的客人衛玠。
館驛內外,看似平靜,實則布滿了呂婆樓手下的眼線。
他們如同隱藏在暗處的蜘蛛,編織著一張無形的監視之網,隻待獵物入住。
呂婆樓本人,則正在翻閱著所有關於衛玠及其隨行人員的卷宗。
試圖從那些冰冷的信息中,找出可能被利用的弱點或破綻。
他知道,與衛玠的較量,將是一場不見刀光劍影,卻同樣凶險的智力博弈。
前秦,這頭雄踞關中的猛虎,在王猛的擘畫下,暫時收回了探向慕容燕國的利爪。
轉而磨礪牙齒,調整姿態,將警惕而凶狠的目光。
投向了南方那個新崛起的、充滿未知的匈人帝國。
以及東方那個同樣在蟄伏待機、意圖不明的冉魏。
它的戰略已然明晰:西東之抉擇,定於長安。不爭一時之短長,而圖萬世之基業。
秦川的風,帶著關中的塵土與一絲凜冽的寒意。
吹過巍峨的長安城頭,也吹向了風雲激蕩的遠方。
暗矢已然上弦,隻待時機,便會離弦而出。
射向那注定要卷入,更大風暴的天下棋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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