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很快結束,敵人被消滅了大半。
山神廟的斷壁殘垣在晨霧中顯出輪廓時,天已大亮。
老顧清點完最後一批抵達的勞工,數字停在五百一十七人。
有八十多人沒能從礦場逃出來,或是死在混亂中,或是被崩塌的山體掩埋。
這個數字讓山神廟前的空地上沉默了很久。
“能出來這些,已經是奇跡了。”老顧打破沉默,給每人發了兩塊乾糧和一身半舊的粗布衣裳,“抓緊時間換衣服,吃兩口,一炷香後分三路出發。”
石雲天靠坐在廟門的石階上,就著涼水啃乾糧。
左手傷處的疼痛已經麻木,換來的是全身精力透支後的虛脫感。
王小虎挨著他坐下,遞過來一個油紙包:“老顧給的,說是上海帶來的洋餅乾。”
紙包裡是幾塊粗糙的壓縮餅乾,但在這個時刻,勝過山珍海味。
“埃莉諾夫人想得周到。”石雲天掰了一半給王小虎。
“那個富婆……”王小虎嚼著餅乾,含糊地說,“等見了麵,俺得好好謝謝她。”
話音剛落,廟後山林裡傳來了三長兩短的鳥鳴聲。
老顧神色一凜,回以兩短三長。
片刻後,三個穿著獵戶打扮的漢子從林子裡鑽出來,為首的是個精瘦的年輕人,臉上塗著偽裝油彩,但眼睛亮得驚人。
“顧叔,西邊山道上來了一隊人,二十來個,有槍,看打扮像是偽軍,但走路的架勢……是青蛇堂的人扮的。”
“離這兒多遠?”
“三裡,最多一刻鐘就到。”
老顧啐了一口:“陰魂不散。”
他迅速下令:“按丙計劃,分散撤離,小張,你帶第一隊走東溝;老李,你帶第二隊走北坡;剩下的,跟我走南邊老獵道,在第二個彙合點碰頭。”
人群開始有序分流。
石雲天正要起身,老顧按住他:“你們五個跟我走,埃莉諾夫人特彆交代,要親自把你們送回上海。”
“可勞工……”
“他們有他們的路,你們有你們的。”老顧不容分說,“快走!”
南邊的老獵道藏在密林深處,幾乎看不出路跡。
眾人魚貫而入,腳步在積年的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了約莫二裡地,後方傳來了槍聲。
稀疏,但持續不斷。
“交上火了。”老顧頭也不回,“是東溝那邊,小張他們在引開追兵。”
石雲天回頭望去,密林遮蔽了視線,隻有驚起的鳥群在空中盤旋。
“他們會沒事吧?”李妞小聲問。
“走這條路,就要有犧牲的覺悟。”老顧的聲音很平靜,“能多活一個,就是賺的。”
這話殘酷,但真實。
又走了半個時辰,前方豁然開朗,是一條被雜草半掩的土路。
路旁停著三輛騾車,車夫都是精悍的漢子,見人來了,默默掀開車上的草席。
“上車,躺好,彆出聲。”老顧說。
騾車在土路上顛簸前行,草席下彌漫著牲口味和乾草的氣息。
石雲天仰麵躺著,透過草席的縫隙,看著天空從湛藍漸漸變成暮色。
途中經過了兩道關卡,但都解決了。
騾車重新上路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晚上九點,騾車駛入上海西郊的一處貨棧。
眾人從車上下來,發現已經置身於一個堆滿木箱的倉庫裡。
埃莉諾從倉庫深處的辦公室走出,依舊穿著墨綠色旗袍,手裡夾著煙。
“歡迎回來,勇士們。”她微笑著,目光在石雲天染血的左手繃帶上停留片刻,“傷得重嗎?”
“皮肉傷。”石雲天說。
“那就好。”埃莉諾轉向老顧,“顧同誌,辛苦你了,帶同誌們去後麵休息,醫生已經等著了。”
她又對石雲天說:“你們跟我來,有車送你們回法租界。”
黑色的轎車穿行在宵禁的上海街道,沿途的關卡看見車牌和特彆通行證,一律放行。
“上海內還在瘋狂找你們。”埃莉諾看著他開口,“你們必須儘快離開上海,江抗的人已經在無錫陽山一帶活動,我會安排船送你們過去。”
不過,在此之前他們要去接小黑。
轎車在法租界邊緣的一棟公寓樓前停下。
埃莉諾沒有下車,隻是說:“明天中午,我來接你們去碼頭。”
石雲天上樓時,心跳莫名有些快。
不是因為即將見到林曼麗,而是因為……小黑。
三天了,不知道小黑在寵物店過得怎麼樣。
敲門,門很快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