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目山的冬越來越深,清晨的霧氣凝結成霜,掛在枯枝和藤蔓上,像給整片山林披了層薄紗。
石雲天起得比誰都早。
窩棚裡還殘留著昨夜的寒意,他哈出口白氣,從床鋪下的夾層裡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本寫滿構思的筆記本。
紙頁已經翻得卷了邊,鉛筆字跡有些模糊,但那些線條和公式在他眼裡清晰無比。
七大神器。
簡易車床的圖紙畫了三版,傳動結構、齒輪比、夾具設計……每一個細節都反複推敲過。問題是動力源,蒸汽機太笨重,柴油機沒處找。
他盯著圖紙上那個代表動力輸入的空缺圓圈,眉頭緊鎖。
“隻能先放一放。”
石雲天合上車床那一頁,翻到無縫鋼管。
這是最可能短期內實現突破的。從鬼子鐵軌上切下來的鋼軌料,用土法鍛打、穿孔、冷拔……他帶著技術小組試驗了七天,報廢了十三根樣品,終於在昨天下午拉出了第一根合格的三米長管。
壁厚均勻,內徑誤差不超過半毫米。
王小虎要是在,肯定會搶著要扛這根“鐵棍子”耍兩下。
石雲天的手頓了頓。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繼續往下看。
紅外線夜視儀。
原理簡單:利用硫化鉛光電導探測器接收紅外輻射,通過電子管放大信號,在熒光屏上成像。
39年德國人已經在坦克上裝了“吸血鬼”係統,但那是主動紅外,需要紅外探照燈照射。
他要做的是被動紅外——不發光,隻接收。
問題出在探測器材料上。硫化鉛他搞不到,但……
石雲天眼睛一亮。
他從牆角拖出那個裝“破爛”的木箱,翻找半天,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鏽跡斑斑的鐵盒子。
這是在上海法租界時,那個林曼麗送給他的“小禮物”,說是從實驗室清理出來的廢舊元件。
打開盒子,裡麵是幾片黑乎乎、半透明的薄片。
硒。
硒的光電效應雖然不如硫化鉛敏感,但在沒有更好材料的情況下,勉強能用。
石雲天小心翼翼地把硒片舉到眼前,透過窩棚縫隙漏進來的晨光,薄片邊緣泛著暗紅色的金屬光澤。
“夠做兩個探測頭。”
他低聲自語,迅速在筆記本上記下需要的其他材料,老花鏡片磨製的聚光鏡、從鬼子收音機裡拆下來的電子管、手搖發電機供電的小型高壓電源……
“雲天。”
窩棚外傳來聲音。
石雲天迅速合上筆記本塞回夾層,起身掀開簾子。
是馬小健。
“營長讓你過去一趟。”馬小健壓低聲音,“夏特派員也在。”
石雲天點點頭,跟著他往外走。
營地已經醒了。
新老戰士們混雜在一起,有的在生火做飯,有的在擦拭武器,還有幾個新兵在老兵指導下練習瞄準。
但氣氛明顯不一樣了。
石雲天注意到,那些新兵看老兵的眼神裡多了些戒備,老兵們則有意無意地和新兵保持著距離。說話聲也小了,偶爾有人笑兩聲,很快又壓下去。
都是夏明川那套“互相監督”鬨的。
“小虎有消息嗎?”石雲天邊走邊問。
馬小健搖搖頭,臉色沉重:“營長派人出去找了三趟,方圓二十裡都搜遍了,連個影子都沒有。”
石雲天沒接話。
兩人走到營地中央最大的窩棚前,聽見裡麵傳來夏明川的聲音:
“……張營長,我不是質疑你的指揮,但事實擺在眼前,王小虎私自離隊,現在還下落不明,這說明我們的思想工作做得還不到位,我建議,從今天開始,每天晚上增加兩個小時的政治學習,每個戰士都要寫思想彙報,每周交一次……”
“夏特派員,”張錦亮的聲音很平靜,“白天要訓練,要執勤,晚上再學兩個小時,戰士們休息不夠。”
“休息重要,還是思想重要?”夏明川語氣嚴肅,“張營長,我們不能重軍事輕政治啊,你看看國民黨,裝備比我們好,人比我們多,為什麼節節敗退?就是思想出了問題!我們要吸取教訓!”
石雲天和馬小健對視一眼,掀簾進去。
窩棚裡,張錦亮坐在木樁上,夏明川站在他對麵,手裡拿著那份《規定》。
周彭、王照強、趙文隆都在,個個臉色不好看。
“營長。”石雲天敬禮。
“雲天來了。”張錦亮示意他坐下,“夏特派員在談政治學習的事,你聽聽。”
夏明川轉過身,推了推眼鏡,臉上又掛起那種溫和的笑容:“石班長,你來得正好,你是警衛班長,又是技術骨乾,更要帶頭加強政治學習,我聽說你最近在搞什麼……‘技術發明’?”
“是改進一些裝備。”石雲天說。
“裝備要搞,思想更要抓。”夏明川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石班長,你還年輕,容易走偏,技術再好,方向錯了,也是白搭,你說是不是?”
石雲天看著他鏡片後麵那雙眼睛,點了點頭:“特派員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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