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雲天帶著佟青山穿過最後一條巷道時,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
德清縣城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清晰,城門即將開啟,早起的販夫走卒開始聚集。
“從這邊走,”石雲天指了指城牆下一處坍塌的豁口,“那裡守衛鬆懈。”
四人,加上被救的姑娘,悄無聲息地溜出城去,消失在城外山道的晨霧中。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時刻,德清縣城日軍司令部的後院,一場彆樣的“晨曲”正要開場。
司令部後院原是一處鄉紳的宅邸,三進院落,青磚黛瓦。
藤田將最後一進改造成了日式庭院,假山流水,倒也雅致。
此刻,庭院中的空地上已擺好了幾張太師椅,藤田、今井並排而坐,旁邊還有幾位日軍軍官。
紀恒坐在今井側後方的小凳上,穿著嶄新的學生裝,腰杆挺得筆直。
他麵前的小幾上放著茶點,但他沒動,隻是安靜地看著庭院入口。
“聽說這是江南有名的‘春華班’?”藤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是的,藤田君。”今井推了推眼鏡,“班主是個老藝人,唱腔地道,尤其擅長昆曲。”
正說著,一行人從月亮門走了進來。
七八個人,有男有女,穿著半新不舊的戲服,手裡抱著各種樂器。
為首的班主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弓著腰上前行禮:“太君,小的春華班班主陳三,給您請安了。”
藤田擺擺手:“開始吧。”
樂師們在角落坐下,調弦試音。
兩個旦角扮相的女子走到庭院中央,水袖輕揚,開腔唱了起來。
唱的是《牡丹亭》裡的《遊園驚夢》,吳儂軟語,婉轉纏綿。
藤田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打著拍子。
今井則始終坐得筆直,眼鏡後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紀恒身上。
“紀恒,”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剛好能讓少年聽見,“你覺得這曲子如何?”
紀恒怔了一下,連忙回答:“回乾爹,好聽。”
“隻是好聽?”今井微笑,“我聽掌櫃的說,你平時也愛看些戲文,應該能聽出些門道。”
“我……我其實看不大懂,”紀恒低下頭,“就是覺得詞寫得美,唱得也好聽。”
今井點點頭,不再說話。
一出唱罷,掌聲稀落。
藤田示意繼續。
下一出是《長生殿》,楊貴妃與唐明皇的故事。
唱到“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時,庭院裡忽然起了一陣風,吹得落葉沙沙作響。
一個年輕的樂師手一抖,胡琴拉出了一個破音。
班主陳三臉色煞白,連忙跪下:“太君恕罪!這孩子新來的,手生……”
藤田皺起眉頭。
今井卻擺擺手:“無妨,繼續。”
戲又唱了下去,但氣氛已不如先前鬆快。
中場休息時,班主帶著幾個角兒上前敬茶。
藤田隨口問起城裡近來的傳聞。
“聽說前幾日江興樓那邊不太平?”他看似漫不經心。
班主擦著汗:“是……是有些動靜,但小的們哪敢打聽皇軍的事……”
“但說無妨。”今井接口,“你們走街串巷,聽到的比我們都多。”
陳三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聽說是鬨賊,丟了些東西,還……還死了人。”
“哦?”藤田挑眉,“死了誰?”
“好像是個做生意的老板,姓李……具體的,小的也不清楚。”
今井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除了這個,還聽到什麼?”
班主看了看左右,聲音壓得更低:“坊間都在傳,說是有‘飛賊’進了城,專門跟……跟皇軍作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