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河向鐘瀟雨伸出了手。
兩個人，兩隻冰涼的手觸碰到一起的那一刻，四周的雪花仿佛都停滯了。
掌心間尚存的微熱溫度，讓她知道，這不是幻覺。
許多年前，許多年前，在那混亂的記憶邊緣，她記得少年的他，穿著殘破的衣裳出現在麵前，如墮入人間的路西法，而她是人間唯一能接住他的人。
這個南陵的迷宮，無數次出現在他講述的夢中，演繹著怪誕而破碎的夢。
像他這樣一個怪人，這世上無人能懂，除了她。
像她這樣一個怪人，這世上無人能懂，除了他。
冰冷的指尖交合，微熱的掌心緊貼著，鐘瀟雨知道眼前的這個人不是錯覺，儘管如此，依舊失了魂一樣跟著他向迷宮的深處走去……
警局裡，一頓火鍋結束，劉桐讓吳珊秋先走了，把齊飛單獨留了下來。
劉桐從抽屜裡拿出個陳舊的文件袋，被塞得嚴嚴實實，看起來分量不輕。
“這是從白城調過來的關於鐘家滅門一案的全部檔案，你可以看看。”劉桐向來舉重若輕，這次難得神情嚴肅。
“這份卷宗當初我去白城的時候已經看過了啊。”齊飛不明白劉桐為什麼突然給他看這個。
“你確定看的是同一份嗎？”劉桐話裡有話。
齊飛這才注意到檔案袋上的編號和當初他查閱的不是同一個。
“這個案子的卷宗為什麼會有第二個版本？”齊飛一陣意外。
“你去白城的時候，他們肯定告訴你，當年經辦的警員都不在崗位了。”劉桐看起來很了解當年的情況。
“對，我記得他們說這些人要麼辭職了，要麼離開了刑警的崗位，當時我就覺得這背後有什麼原因，是和這份完整的卷宗有關嗎？”齊飛立刻想到。
“這是對外的答複，其實早抵達現場的兩名警員在案發後不久先後自殺了。和本案有涉及的警員全部接受了心理疏導。最後，白城警局隻能刪去核心內容，保留一份可供查閱的檔案。你手中的這一份，看過的人不會超過六個人。”劉桐的聲音比平時低沉許多，齊飛從來沒有見過他如此嚴肅的時候。
劉桐的預警讓這個塵封的檔案越加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麵紗。
當他準備解開檔案袋的時候，劉桐的手按住了封口，再次提醒：“你要有完全的心理準備，無論看到什麼……”
劉桐這話讓齊飛心中平添了幾份不安。
檔案袋裡泛黃的資料徐徐展現在齊飛的眼前，也許是他與這案件兩個關鍵人物的至深羈絆，這些案件的細節輕易轉化成血色的記憶，仿佛附身在了當年抵達現場的警員身上，往事在他的腦海中鮮活地重演起來：
2015年1月10日，白城月牙山片區的民警沈紅冠和駱驍接到消息，說月牙山彆墅有人反映3號彆墅多日來有異味傳出，敲門沒有人回應，要求警察前去查看。
月牙山的彆墅院子都很大，相鄰的彆墅間有樹木遮擋，鄰居報警說明氣味已經很大了。
果然，兩名警察到了3號彆墅院門前，隨著山風一陣陣湧上來的腐敗味道濃到要讓人作嘔的程度了。不僅如此，不計其數的蒼蠅成團地在這惡臭的空氣中翻滾，發出惱人的“嗡嗡”聲，一切和這彆墅區山清水綠的優雅環境格格不入。
和二十出頭的駱驍比，沈紅冠是名經驗豐富的老警察了，他很快發現了這些蒼蠅的異樣，它們身上透著藍綠的金屬光澤，不是普通的蒼蠅，是在屍體上孵化的“綠豆蠅”。
而這麼多的蒼蠅，意味著屍體的數量絕對不少。他果斷地選擇了翻牆。
院子裡很乾淨，除了惱人的綠豆蠅不斷乾擾著他們的視線，一切看起來似乎很正常。
這是一座東南朝向的三層彆墅，一樓的大門緊閉著，乍一看很正常，隻有半開的窗戶中飄蕩出來的窗簾上隱約看到暗紅色的花朵顯得格外醒目，再靠近才發現這不是花紋，而是絕望的血手印。
年輕的駱驍嚇得呼出了聲，沈紅冠自己也緊張得厲害，但是作為前輩，還是得強裝鎮定。
空氣中彌漫的惡臭即便手捂著口鼻也沒有辦法阻擋，讓兩個人一陣一陣反胃。
好不容易到了一樓大門前，門是銅製的，沈紅冠試著轉動了一下把手，“哢嗒”一聲，竟然沒有上鎖，門被打開了。
筆錄至此斷了。無論是沈紅冠還是駱驍，不知道什麼原因，都沒有辦法描述進入彆墅之後的情況。
好在後續支援的警力趕到現場拍下了一手的照片，比起之前在白城看到的卷宗，這些照片拍下了現場的許多細節。
齊飛一張一張仔細看著，案發的現場被卷宗裡的照片拚湊成了蒙太奇在他腦海中交替出現。
和想象中混亂的場麵不同，現場充滿了詭異的儀式感。一家人圍坐在餐桌邊，桌上原本豐盛的食物因為腐爛爬滿了蛆。每個人都是在座位上被刺死的，灰色的屍體如同恐怖電影中的人偶東倒西歪地坐在椅子上，桌子下積滿了厚厚的一灘血，上麵黑壓壓地停滿了蒼蠅。
然而餐桌邊有兩把空椅子，照理說，應該隻有被捆綁的鐘瀟雨離開了餐桌。
齊飛帶著疑問，入神地翻看著，忽然停住了。
鐘瀟雨在現場的照片赫然出現在了卷宗當中，如果不是那一雙如鹿一般的大眼睛，很難讓人相信照片中這個被捆綁在柱子上的女孩是鐘瀟雨。她仿佛從血海裡爬出來的鬼怪，渾身上下都是血，隻有雙眼是黑色的，黑色的雙瞳幾乎占據了全部的眼眶，就好像被附魔了一樣直勾勾地看著鏡頭，即便是一張照片，和她的對視依然讓齊飛不寒而栗。
和她一起出現的還有另外一具屍體，那是一具高大的男性屍體，麵朝下倒在她的腳邊，背上和手上全是刀傷，似乎是耗儘了最後一絲生命想要解救鐘瀟雨，齊飛看了卷宗的記錄，這具男性屍體屬於鐘瀟雨的父親鐘淮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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