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木暎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狠狠砸在房間死寂的空氣裡,瞬間將所有細碎的聲響都壓了下去。
窗外黑幫成員搜尋時隱約傳來的吆喝聲、腳步踏過碎石的脆響,仿佛都被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整個房間裡隻剩下三人輕淺得近乎凝滯的呼吸。
初音張了張嘴,喉結輕輕滾動,原本湧到舌尖的反駁哽在那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下意識想反駁,想說人總會長大的,想說爛泥巷之外有廣闊的世界,有明亮的街道、整潔的店鋪,有無數可以選擇的人生。
可視線落在眼前破敗不堪的房間裡,斑駁脫落的牆壁上爬著綠色黴斑,潮濕的地麵滲著積水,幾張破舊的床單勉強鋪在碎石上充當床鋪。
再看向鈴木暎那張一半精致、一半爬滿白斑的臉,那雙原本平靜無波的眼睛裡藏著化不開的麻木與迷茫,還有麻布上那具永遠扭曲蜷縮、連正常姿態都無法維持的小小身軀,所有話都像被潮水淹沒,隻剩滿心的酸澀翻湧上來。
她從小生長在優渥的環境裡,錦衣玉食,前路早已被規劃得清晰明了,從名校就讀到接手家族事務,每一步都順理成章,從未想過,長大這件世人眼中理所當然的事,在爛泥巷這樣的地方,竟會成為一種遙不可及的奢望。
那些她習以為常的未來,對這裡的人來說,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這裡的孩子沒有未來。
青野蓮坐在不遠處的舊床單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身上洗得發白的黑色衛衣袖口,粗糙的布料磨過指尖,卻絲毫無法驅散心底蔓延開來的沉鬱。
他早已見過爛泥巷的底色,是陰暗潮濕的角落,是腐臭與化學藥劑混雜的空氣,是麻木空洞的眼神,是被毒品與暴力吞噬的生命,這裡像一張巨大的網,將所有光亮與希望都牢牢困住,一點點消磨殆儘。
可這些認知,終究抵不過一個孩子親口說出的絕望,那句輕飄飄的“我們長不大”,像鈍器輕輕撞在心臟上,悶得發疼,連呼吸都帶著細微的滯澀。
他看著鈴木暎緩緩低下頭,長長的黑發垂落肩頭,再次遮住了那張藏著迷茫的臉。
她重新拿起浸在渾濁水盆裡的舊毛巾,擰乾多餘的水分,動作遲緩地繼續擦拭著弟弟鈴木暉扭曲枯瘦的四肢,隻是那原本輕柔熟練的力道裡,多了幾分難以察覺的僵硬,指尖偶爾會微微顫抖,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剛才短暫流露的迷茫與脆弱,像是被她強行壓回了心底最深處,重新裹上了一層厚厚的、冰冷的麻木,仿佛剛才那個露出無措神情的女孩隻是錯覺。
昏暗的房間裡,微弱的光線勉強勾勒出三人的輪廓,舊床單上的水漬順著布料緩緩暈開,漸漸蔓延成一片深色的印記。
鈴木暉微弱的呼吸聲若有若無,輕得像一陣風,偶爾會夾雜著一兩聲極輕的呻吟,和女孩手中毛巾擦拭布料的細微聲響交織在一起,緩慢地流淌在潮濕的空氣裡,成了爛泥巷深夜裡最安靜,卻也最讓人心酸的聲響。
夜色漸漸沉到極致,窗外的黑暗濃稠得化不開,黑幫搜尋的聲響不知何時漸漸淡去,或許是搜尋無果暫且撤離。
或許是藏在了暗處等待時機,整個爛泥巷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隻有偶爾傳來的老鼠竄過垃圾的細碎聲響,在深夜裡格外清晰。
青野蓮終究抵不過連日來的疲憊,靠著冰冷的牆壁漸漸睡去,夢裡沒有爛泥巷的腐臭與廝殺,隻有熟悉的教室和安靜的街道,短暫地逃離了現實的狼狽。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劇烈的咳嗽聲突然劃破了深夜的寧靜,將睡夢中的青野蓮驚醒。他猛地睜開眼,意識還有些模糊,鼻腔裡依舊充斥著濃重的黴味,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窗外連一絲微弱的光線都沒有,隻能隱約看到房間裡模糊的輪廓。
他下意識側頭看向身旁,初音蜷縮在舊床單上,眉頭輕輕蹙著,呼吸綿長而平穩,顯然還在熟睡,或許是今天經曆了太多驚險與奔波,身心俱疲,這樣劇烈的咳嗽聲竟沒能將她吵醒。
青野蓮撐著地麵緩緩坐起身,目光循著咳嗽聲望去,隻見鈴木暎正半跪在麻布旁,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輕輕放在弟弟鈴木暉的背上,動作輕柔地順著脊背拍打著,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托著他的脖頸。
她的嘴裡低聲呢喃著安撫的話語,聲音輕得像耳語,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溫柔:“暉,沒事的,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鈴木暉的咳嗽聲急促而劇烈,每一聲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難以抑製的痛苦,他那本就扭曲的身體蜷縮得更緊了,枯瘦的四肢無意識地顫抖著,胸口劇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會支撐不住。
鈴木暎的動作始終溫柔,一遍遍地拍打著他的背,眼神裡滿是掩飾不住的擔憂。
不知過了多久,鈴木暉的咳嗽聲漸漸平息下來,身體的顫抖也慢慢減緩,重新恢複了微弱的呼吸,隻是臉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連呼吸都帶著細微的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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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木暎依舊沒有起身,靜靜跪在一旁,指尖輕輕拂過弟弟淩亂的頭發,動作輕柔得生怕驚擾到他,過了許久才緩緩鬆了口氣,眼底的擔憂稍稍褪去些許,卻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沉重。
青野蓮坐在不遠處,默默看著這一幕,沒有出聲打擾,心底的情緒複雜難辨。
黑暗裡,女孩纖細的身影格外單薄,卻又透著一股堅韌的力量,在爛泥巷這樣絕望的環境裡,獨自支撐著自己和弟弟的生命,像一株在石縫裡艱難生長的小草,拚儘全力汲取著微弱的光亮。
他漸漸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睛,或許是深夜的寂靜太過綿長,或許是心底的沉重漸漸散去,倦意再次襲來,閉上眼睛,很快便重新陷入了沉睡。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斷斷續續的夢境裡夾雜著廝殺的聲響與鈴木暉的咳嗽聲,直到一陣尖銳的質問聲突然響起,才將青野蓮徹底驚醒。
他猛地睜開眼,天色已經泛起了淡淡的微光,窗外隱約能看到街道的輪廓,房間裡的景象也清晰了幾分。
“現在你們跟我說進不來是什麼意思?!”
初音憤怒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回蕩在狹小的房間裡,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青野蓮撐著地麵緩緩站起身,身體還有些酸痛,他快步走到客廳,隻見初音站在房間中央,一隻手緊緊攥著手機,另一隻手攥成拳頭,眉頭皺著,臉色陰沉得嚇人,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顯然是氣得不輕。
手機沒有開免提,青野蓮聽不清電話那頭的人在說什麼,隻能清晰地聽到初音帶著怒火的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