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陽上前,掀開老李的褲腿,用手指按了按腫脹的膝蓋:“濕寒痹阻,本當用酸溫之藥舒筋化濕,你卻用了性平之品,濕邪排不出,反倒淤積在關節,能不重嗎?”他轉向王寧,“取你的宣木瓜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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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寧從庫房取來宣木瓜,張娜已經備好了藥臼。王寧將木瓜切片,又抓了羌活、獨活各三錢,蒼術兩錢,一並放入藥臼搗。藥杵撞擊的聲音篤篤響,空氣中漸漸彌漫開木瓜的酸香、羌活的辛烈、蒼術的醇厚,幾種氣味纏在一起,竟有種特彆的暖意。
“這方子叫什麼?”有人問。
“木瓜湯加減,”王寧一邊搗藥一邊說,“宣木瓜舒筋,羌活獨活祛風,蒼術化濕,專治風濕痹痛。”
張陽接過搗好的藥末,用紙包好遞給老李:“回去用黃酒煎,早晚各一次,三劑便可見效。記住,煎藥時要放三片生薑,中和木瓜的酸,免得傷胃。”
老李攥著藥包,眼眶有些紅:“還是王掌櫃實在……我昨天還以為是自己命苦,治不好這病了。”
孫玉國見勢不妙,拉著劉二狗就要走,卻被幾個買了假木瓜的村民攔住。“孫掌櫃,這藥退不退?”“不退就去告官!”
劉二狗想推開人群,卻被張陽喝住:“慢著!”老藥師指著劉二狗腰間的褡裳,“你這袋子裡裝的,怕是後坡林子采的野木瓜吧?那東西連光皮木瓜都不如,性寒有毒,你竟敢拿來入藥?”
這話一出,人群炸開了鍋。劉二狗臉都白了,下意識捂住褡裳。孫玉國眼珠一轉,往王寧身上潑臟水:“你彆血口噴人!誰不知道你百草堂今年也收了光皮木瓜?敢不敢讓大家去你後院看看?”
王寧點點頭:“可以。”他轉身對眾人說,“實不相瞞,今年錢多多送的貨裡確實摻了光皮木瓜,我們也是剛發現,正準備挑出來銷毀。藥材摻假,無論是誰,都該受罰。”
說著,他領著眾人往後院走。曬藥場上,張娜已經把光皮木瓜挑了出來,堆在一邊,旁邊擺著的宣木瓜則用紅布蓋著。王寧掀開紅布,那些皺皮木瓜在陽光下泛著深沉的紅棕色,酸香撲麵而來。
“這些光皮木瓜,我們分文未售,”王寧指著那堆挑出來的藥材,“稍後就當柴火燒了。百草堂做生意,講究個‘真’字,藥材真,良心才真。”
人群裡響起一片叫好聲。有個老藥農擠上前,看著那些宣木瓜,眼圈紅了:“這才是宣城來的好東西啊……去年凍災,好多老樹都凍死了,能收著這些不容易。”
孫玉國見眾人都向著百草堂,知道再鬨下去討不到好,趁著亂擠開人群溜了。劉二狗也想跑,卻被村民抓住,要他賠錢。
張陽走到王寧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對。藥材這東西,半點假不得,就像這宣木瓜,少了那層皺皮,沒了那股酸勁,就不是治風濕的藥了。”
王寧望著那些在風中微微晃動的皺皮木瓜,忽然想起宣城老藥農的話:“好木瓜要經得住風霜,就像做人,得經得住考驗。”他轉身對張娜說:“備車,我去趟宣城。”
“去宣城做什麼?”王雪問。
“去收真正的宣木瓜,”王寧的聲音很堅定,“不能讓百姓因為沒好藥,耽誤了治病。”
陽光穿過曬藥場的竹匾,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那些皺皮木瓜在光影裡靜靜躺著,像一群飽經滄桑的老者,藏著一身治病救人的本事。
去往宣城的馬車顛簸在官道上,王寧掀開布簾,望著窗外掠過的蘆葦蕩。車板上堆著張娜準備的乾糧——用炒麥芽和神曲做的藥糕,說是“路上吃了好消化”。他懷裡揣著個小木盒,裡麵是去年留存的宣木瓜切片,酸香透過木縫滲出來,像根無形的線,牽引著他往那片盛產好藥的土地去。
“聽說宣城去年凍壞了不少木瓜樹。”趕車的老馬夫甩了甩鞭子,車轅上掛著的葫蘆晃悠著,裡麵裝著防風寒的生薑湯,“我表兄在宣城種藥,說臘月那場雪下了三天三夜,貼梗海棠的枝子凍得像玻璃,一碰就碎。”
王寧指尖摩挲著木盒邊緣,想起張陽說的“宣木瓜要長在坡地,沾著山霧才能夠酸”。宣城多山,溪澗縱橫,正是貼梗海棠喜歡的地方——沙質土壤排水快,不會爛根;山風吹過,果實表皮才會結出細密的皺紋,鎖住那股獨有的酸香。
行至宣城地界,果然見路邊的田裡稀稀拉拉立著些果樹,枝椏光禿禿的,樹皮上還留著凍裂的痕跡。王寧讓車夫在鎮上停了車,找了家藥鋪打聽。藥鋪掌櫃是個瘸腿老漢,看見王寧懷裡的木盒,眼睛一亮:“你這是前年的陳木瓜吧?去年的新果,能看不能用。”
“怎麼說?”王寧遞過一塊藥糕。
“凍了根的樹,結出的果子發虛。”老漢咂咂嘴,指著牆角堆著的木瓜,“你看這些,表皮皺是皺了,可捏著軟塌塌的,切開內裡發糠,酸氣也泄了,哪能入藥?”
王寧拿起一個看,果然如老漢所說,褶皺雖深,卻透著股疲軟,不像正經好木瓜那樣瓷實。“難道就沒有好果子了?”
“也不是沒有,”老漢往屋後指了指,“後山的老藥農陳老爹,守著幾棵百年老樹,去年雪大時,他連夜給樹裹了稻草,又燒了火堆驅寒,說不定還能收些。就是路不好走,得翻過三道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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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寧背著藥簍出發了。山路覆著層薄霜,石縫裡長著細辛和獨活,都是治風濕的好藥。他走得急,額角出了汗,解開長衫領口,一股山風灌進來,帶著草木的清苦氣。
爬到半山腰,忽見前頭鬆樹下坐著個老漢,正往竹簍裡裝木瓜。老漢穿著件打補丁的棉襖,褲腳紮著草繩,手裡捏著把小彎刀,正小心翼翼地削去木瓜蒂。那些果子個頭不大,表皮皺得像核桃,紅棕色裡透著油光。
“老伯,這是您種的木瓜?”王寧走上前。
老漢抬頭,露出張被風霜刻滿皺紋的臉,眼睛卻亮得很:“你是賣藥的?”他拿起個木瓜遞過來,“聞聞,正經貼梗海棠的果,三霜過後才摘的,夠酸。”
王寧接過一聞,那股醇厚的酸香直衝鼻腔,比他帶來的陳貨還要濃鬱。他切開一個,斷麵紅棕發亮,果肉細密,汁水沾在指尖,澀中帶甘。“這才是真正的宣木瓜!”
“那是自然。”老漢得意地笑了,露出缺了顆牙的牙床,“我這幾棵樹,長在朝陽的坡上,喝的是山泉水,每年霜降後,我都守著它們,等果子皺透了才摘。去年凍災,我在樹下燒了三夜火堆,眉毛都燎了,才保住這幾棵老祖宗傳下來的樹。”
王寧看著竹簍裡的木瓜,忽然明白為何宣木瓜珍貴——不僅在於水土,更在於種藥人的心思。他想起自己藥鋪裡那些被挑出的光皮木瓜,缺的何嘗不是這份堅守?
“老伯,這些木瓜我全要了,價錢您開。”
老漢卻擺擺手:“不急,你先跟我回家,嘗嘗用這木瓜燉的羊肉。”
到老漢家時,日頭已過正午。土坯房的院子裡曬著成片的木瓜,紅棕色的切片在陽光下像一塊塊琥珀。老漢的兒媳婦正用砂鍋燉著肉,揭開鍋蓋,一股酸香混著肉香飄出來——鍋裡除了羊肉,還有幾片木瓜,湯色乳白,泛著油花。
“這是治風濕的方子,”老漢給王寧盛了一碗,“木瓜酸溫,羊肉甘溫,合在一起,舒筋又暖身。前村的李二柱,腿僵得不能走路,吃了半個月,就能下地了。”
王寧嘗了一口,羊肉酥爛,木瓜的酸解了肉的膩,暖意順著喉嚨往下走,連帶著爬山的疲憊都消了大半。“難怪張陽師傅說,宣木瓜配羌活獨活能舒筋,配蒼術能化濕,原來還能入膳。”
“藥食本是一家嘛。”老漢灌了口自釀的米酒,“就像這木瓜,生著吃太酸,炮製後入藥,才恰到好處。做人也一樣,得經過些打磨,才能成器。”
臨走時,王寧買下了所有木瓜。老漢用麻袋裝了,又往他背簍裡塞了包木瓜籽:“明年春天種下,好好侍弄,說不定你們那兒也能長出好木瓜。”
回程的馬車走得很慢,王寧抱著麻袋,能感覺到木瓜硌在膝蓋上的硬度。車窗外,宣城的山漸漸遠了,可那股酸香仿佛刻進了骨裡,提醒著他:藥材的真,從來都藏在風雨裡,在人心上。
快到鎮上時,他遇見了錢多多。藥材商人正蹲在路邊抽煙,看見王寧的麻袋,臉騰地紅了,掐滅煙杆想走,卻被王寧叫住。
“錢掌櫃,”王寧從麻袋裡拿出個木瓜,“你看這才是宣木瓜。做生意,少些投機,多些實在,才能長久。”
錢多多接過木瓜,看了半晌,忽然歎了口氣:“王掌櫃,我……我把今年賺的昧心錢都帶來了,賠給你,也算給那些被我騙了的藥鋪一個交代。”
王寧卻搖搖頭:“錢不用賠,你若真心悔改,就把那些摻假的藥材都收回來,彆再讓它們害人。”
錢多多愣了愣,重重點頭,轉身往回走,背影竟比來時挺直了些。
馬車重新上路,王寧掀開麻袋,看著那些皺皮木瓜在顛簸中輕輕晃動。他仿佛看見老李喝藥後舒展的眉頭,看見張娜在曬藥場翻動藥材的身影,看見孫玉國若有所思的臉。
這趟宣城之行,他尋到的何止是好藥?
百草堂的藥香裡,多了股格外濃鬱的酸氣。張娜正把宣城帶回的木瓜切片,攤在竹匾裡晾曬,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上麵,紅棕色的果肉泛著油光,像一塊塊浸了蜜的琥珀。王寧站在旁邊,看著妻子指尖撫過那些深如刀刻的皺紋,忽然想起宣城老漢的話:“這皺皮啊,是果子在跟風霜較勁呢。”
“哥,老李來了!”王雪掀開布簾,聲音裡帶著雀躍。村民老李拄著拐杖走進來,步子雖慢,卻不用人扶了,臉上的褶子笑成了花:“王掌櫃,你這宣木瓜真神!三劑藥下去,膝蓋不腫了,夜裡也不燒心了。”他手裡提著個布包,打開是兩隻肥雞,“自家養的,給你補補。”
王寧笑著退回去:“雞您留著,藥能見效就好。”他轉身從藥櫃裡取了包炮製好的木瓜,“這是剩下的,您回去泡水喝,記得加兩朵菊花,中和酸味。”
正說著,門外傳來馬車軲轆聲。錢多多跳下車,身後跟著兩個夥計,抬著個大木箱。“王掌櫃,您看這是什麼?”他打開箱子,裡麵是滿滿一箱光皮木瓜,都切成了片,曬得乾透,“我把去年摻出去的光皮木瓜都收回來了,您看怎麼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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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陽從裡屋走出來,撚起一片看了看:“雖不能入藥,倒能做個標本。”老藥師轉身從櫃裡取出個玻璃匣,“把它和宣木瓜並排擺著,讓後人看看,差一點是什麼模樣。”
王雪自告奮勇:“我來擺!”她小心翼翼地將光皮木瓜片放進匣子裡,又擺上宣木瓜片,兩相對比,真假立現——光皮的淺黃發澀,宣木瓜的紅棕醇厚,連酸香都差著三分。
這時,街尾傳來動靜。孫玉國的濟生堂門口,幾個官差正往外搬藥材。劉二狗耷拉著腦袋跟在後麵,臉上還有道抓痕——想來是被受騙的村民撓的。孫玉國看見百草堂門口的人群,臉漲得通紅,低著頭想繞開,卻被王寧叫住。
“孫掌櫃,”王寧遞過一瓣宣木瓜,“嘗嘗?”
孫玉國猶豫著接過,咬了一小口,酸得他直咧嘴,卻沒吐出來,慢慢嚼著:“是比我那野果子夠味……”他放下剩下的半瓣,聲音低了許多,“王掌櫃,我錯了。藥材這東西,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王寧點點頭:“知道錯就好。你若想學認藥,隨時來百草堂,張師傅樂意教你。”
孫玉國愣了愣,眼圈忽然紅了,轉身往回走,背影比來時沉穩了些。
傍晚關門前,王寧在藥鋪前立了塊木牌。張娜端來墨,他提筆寫下:“藥者,當守其真——如宣木瓜,酸溫本性不可移。”字寫得不算好,卻筆筆有力,像宣木瓜的皺皮,透著股韌勁。
王雪摸著木牌,忽然想起什麼:“哥,宣城老漢給的木瓜籽呢?”
“在這兒。”王寧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麵的籽飽滿烏黑,“明年春天,種在後院的坡上,用山泉水澆,說不定幾年後,咱們這兒也能長出宣木瓜。”
張陽捋著胡子笑:“好啊,讓這皺皮木瓜,在咱們這兒也紮下根。”
夜色漸濃,百草堂的燈亮了。張娜在燈下炮製藥材,王寧在櫃台前記賬,王雪趴在桌上,給宣城的老漢寫信,說這裡的村民都用上了好木瓜。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玻璃匣裡的木瓜標本上,光皮的那片泛著冷光,宣木瓜的切片卻像藏著星光,酸香漫過窗欞,飄得很遠。
後來,有人問王寧,宣木瓜最金貴的是什麼。他總是指著那些深皺紋:“是這股子較勁的勁。經了風霜,皺了皮,才把酸斂在骨子裡,把溫藏在肉裡,這才有了舒筋化濕的本事。做人做藥,都得這樣,半點假不得,半點懶偷不得。”
多年後,百草堂後院的坡上,長出了一片貼梗海棠。每到霜降,紅棕色的果子掛滿枝頭,皺皮如老叟麵,酸香透紙背。來抓藥的人都說,這果子看著不起眼,治起風濕脾胃病來,比當年宣城來的還要見效三分。
而那塊寫著“藥者守真”的木牌,被後人用玻璃罩了起來,旁邊擺著那個玻璃匣——光皮木瓜的淺黃,宣木瓜的紅棕,在歲月裡靜靜對峙,訴說著一段關於真假、堅守與傳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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