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仁的恩怨情仇
暮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百草堂的青瓦上,簷角風鈴叮當作響,混著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藥香。王寧束著藏青色的布巾,指尖撚著半片核桃仁,對著日光細細端詳。深褐色的紋路在琥珀色的光暈裡若隱若現,種皮上細小的絨毛沾著些許藥臼裡的粉末,正是前日配補腎方時留下的。
"哥,錢老板又來催賬了。"王雪攥著賬本跨過門檻,月白色裙裾掃過青石階上的苔蘚。她鬢邊彆著兩朵新采的辛夷花,發梢還沾著晨露,"說是這批核桃仁的價錢要漲三成。"
王寧將核桃仁輕輕放回藥匣,檀木盒底墊著的宣紙上還留著《本草綱目》的摘抄:"胡桃仁,味甘氣熱,皮澀,肉潤。"他摩挲著藥匣邊緣被歲月磨出的包漿,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握著他的手,布滿老繭的掌心覆著半枚核桃仁,說這東西既能補腎助陽,又能潤肺止咳,是百草堂祖傳固元膏的關鍵。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木輪碾過石板路的軲轆聲。錢多多腆著圓滾滾的肚子跨進店門,玄色綢緞長衫的盤扣繃得發亮,腰間翡翠玉佩隨著動作晃出冷光。"王掌櫃,不是我老錢為難你。"他從袖中抽出泛黃的契約,肥厚的手指重重戳在"市價浮動"四個字上,"西域商隊上個月遇了沙暴,核桃仁運不過來,現在連孫老板那兒的存貨都..."
話音未落,後院突然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劉二狗漲紅著臉衝出來,粗布短打的衣襟上沾著藥渣:"錢老板莫要血口噴人!前日我去城西碼頭,分明見著十輛馬車..."
"住口!"王寧抬手止住夥計,目光如炬地看向錢多多,"錢老板既然知道《千金方》裡說胡桃"通經脈,潤血脈",應當也明白醫者用藥如用兵——"他緩緩從藥櫃深處取出半壇陳釀,壇口飄出濃鬱的核桃香氣,"這壇胡桃酒,用的是去年霜後采的核桃,配了枸杞、杜仲,專治腰膝冷痛。若是此刻斷了貨,那些臥床的病人..."
錢多多喉結動了動,目光掃過藥櫃上堆疊的賬本。自從王寧將核桃仁入藥的法子推廣開來,百草堂每日要消耗半擔核桃,光是那道溫肺止咳的核桃杏仁露,就引得整條街的老主顧都往這兒跑。他乾咳兩聲,正要開口,門外突然傳來哭喊聲。
"大夫!救救我家娃兒!"一個農婦跌跌撞撞衝進來,懷裡的孩子咳得滿臉通紅,嘴唇發紫。王雪連忙扶住她,瞥見孩子脖頸處細密的紅疹,驚道:"這是寒咳轉熱,肺火攻心!"
王寧已經快步取來藥臼,三兩下將核桃仁碾成碎末。金黃的油脂滲出,混著川貝、桔梗的粉末,在瓷碗裡凝成琥珀色的膏體。"張陽,取三錢蜂蜜來!"他一邊吩咐,一邊用銀匙舀起藥膏,"大嫂莫急,這核桃仁潤肺通便,能將肺中鬱火引下來。"
孩子喝下藥膏的瞬間,後院突然傳來轟隆巨響。眾人回頭望去,隻見兩匹驚馬撞翻了晾曬藥材的竹匾,數十斤剛曬好的核桃被踏成碎泥。劉二狗抄起扁擔就要追,卻見街角閃過孫玉國貼身小廝的藏青衣角。
錢多多趁機將契約拍在櫃台上:"王掌櫃,三日之後,現銀結賬。"他轉身時,綢緞長衫掃落了案頭的《證類本草》,泛黃的書頁正巧翻到"胡桃"那一頁,墨跡被茶漬暈染,"食之令人肥健"幾個字顯得格外刺眼。
夜幕降臨時,王寧獨自坐在藥鋪後院。月光如水,灑在晾曬核桃仁的竹匾上,碎殼在風中發出細微的響動。張娜端著一碗核桃酪走來,藍布圍裙上還沾著麵粉:"聽說錢多多今兒去了孫家藥鋪三次。"她將碗放在石桌上,熱氣氤氳中,核桃仁的香氣混著桂花蜜的甜,"要不要讓婉兒..."
"先彆動。"王寧舀起一勺核桃酪,看著琥珀色的膏體在月光下流轉,"明日我和婉兒去趟產地,你和王雪守著鋪子。"他想起白日裡孩子通紅的小臉,指尖不自覺摩挲著碗沿的暗紋——那是父親親手刻的核桃紋路,"孫玉國既然敢動病人的藥,就彆怪我不留情麵。"
更鼓聲傳來時,林婉兒如夜梟般落在屋簷上。玄色勁裝束著金線纏枝的護腕,腰間短刃泛著冷光。她隨手拋下一柄帶露的核桃枝:"城西廢棄的糧倉,錢多多的人正在轉運貨物。我瞧著車上的麻袋裝得嚴實,八成是..."
"明日寅時出發。"王寧將半片核桃仁放入口中,微苦的油脂在舌尖化開,"告訴鄭欽文,盯著孫家藥鋪的動靜。這次,我們要連鍋端。"
月光漸隱,藥鋪後的核桃樹沙沙作響。幾片新葉悄然舒展,在夜風中輕輕搖曳,仿佛在訴說著這場關於胡桃仁的紛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寅時三刻,殘月如鉤。林婉兒的玄色勁裝隱在晨霧裡,腰間短刃纏著浸油的布條,刀柄上的青銅獸首泛著冷光。她望著王寧將牛皮藥囊係在腰間,囊袋裡除了常用藥材,還特意多塞了幾包核桃仁磨成的細粉——昨夜張陽特意叮囑,山道濕寒,此物既可充饑,又能抵禦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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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官道還是抄近路?"林婉兒踩著青石板上的露水,靴底的軟皮幾乎沒發出聲響。遠處傳來更夫梆子聲,驚起樹梢寒鴉,漆黑的羽翼掠過藥鋪門楣上"懸壺濟世"的匾額。
王寧摩挲著父親留下的核桃木拐杖,杖頭雕刻的貔貅吞口已經包漿發亮。"走青崖山。"他望著東邊隱在雲霧中的山巒,"錢多多的貨隊三日前就該到了,若是繞道官道,怕是趕不上。"
青崖山的晨霧裹著腐葉與苔蘚的氣息。林婉兒走在前方,手中短刃不時撥開攔路的藤蔓,刀刃切過核桃樹枝時,斷裂處滲出的汁液在空氣中凝成黑色結晶。王寧彎腰拾起半片帶齒痕的核桃殼,殼內壁還殘留著動物唾液的痕跡:"山魈。"他將碎殼收入藥囊,"它們最愛胡桃,若是遇上..."
話音未落,林間突然傳來尖銳的啼叫。數十隻山魈從樹冠躍下,灰藍色的皮毛沾滿鬆脂,猩紅的麵孔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林婉兒旋身揮刀,寒光掠過之處,藤蔓應聲而斷,卻見兩隻山魈突然撲向王寧腰間的藥囊——那裡裝著前日配藥剩下的核桃碎。
"小心!"王寧急退半步,核桃木拐杖橫掃而出。杖頭貔貅吞口撞中山魈下頜的瞬間,他突然瞥見山魈眼角的淤青——那是棍棒毆打的痕跡。"慢著!"他扯開藥囊,抓出一把核桃仁拋向空中,"它們被人馴養過!"
山魈群突然安靜下來。為首的老山魈嗅了嗅空中的核桃仁,猩紅的眼珠轉了轉,突然抓起地上的碎殼,用爪子在泥土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符號。王寧蹲下身,借著晨光辨認:那是三個重疊的圓圈,正是孫家藥鋪的暗記。
"孫玉國果然早有準備。"林婉兒收刀入鞘,看著山魈群叼著核桃仁消失在霧中,"這些畜生被用來守山,怕是還有..."她話音未落,遠處傳來馬蹄聲,三匹快馬衝破晨霧,馬上之人蒙著黑巾,腰間彎刀掛著錢家商隊特有的銅鈴。
兩人閃身躲入岩縫。王寧摸到石壁上潮濕的苔蘚,突然想起《嶺南采藥錄》中記載,青崖山陰麵的虎耳苔遇水即化,可製黏糊。他迅速扯下幾片苔蘚,混著隨身帶的酒漿在掌心揉搓,轉眼間調成一碗黏膠。
"等他們靠近。"王寧將黏膠塗在藤蔓上,又掏出核桃仁粉末撒在附近的草叢,"這些人追的是我們,卻不知..."話未說完,馬蹄聲已到近前。領頭的黑衣人突然勒馬,彎刀指向草叢:"有動靜!"
就在黑衣人俯身查看時,塗著黏膠的藤蔓突然纏住他的手腕。林婉兒趁機甩出繩索,將三人捆成粽子。王寧從黑衣人口袋裡搜出半張地圖,泛黃的宣紙上用朱砂圈著青崖山深處的核桃林,旁邊赫然寫著"錢記"二字。
"原來錢多多早和孫玉國勾結,壟斷了整片產區。"林婉兒看著地圖冷笑,短刃挑開黑衣人的麵罩,"不過這三人..."她突然愣住——黑衣人耳後有塊月牙形胎記,正是半月前在百草堂鬨事的混混。
山風驟起,吹開雲層。王寧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核桃林,樹皮上新鮮的砍伐痕跡觸目驚心。他捏碎手中的核桃仁,金黃的油脂滴落在地圖上,漸漸暈開"錢記"二字:"繼續走。這次,我們不僅要找到貨源,還要..."他目光掃過地圖角落的神秘符號,那是個形似藥臼的圖騰,與父親臨終前在他掌心畫的印記一模一樣。
暮色降臨時,兩人終於抵達核桃林。上百棵核桃樹橫七豎八倒在地上,樹乾上的切口整齊劃一,顯然是利斧所為。林婉兒在樹樁旁發現半塊帶齒痕的玉佩,羊脂玉上刻著"孫"字。王寧蹲下身,在腐爛的落葉中翻出幾粒發黑的核桃仁——這些本該飽滿的果實,內部竟中空如殼。
"是蛀蟲。"王寧舉起核桃仁對著夕陽,褐色紋路間隱約可見細小的蟲洞,"但這種蛀蟲隻在枯死的核桃樹上寄生,除非..."他突然想起山魈劃出的符號,心頭一震。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馬蹄聲。林婉兒迅速拉著王寧躲進樹洞,卻見錢多多的商隊押著十輛馬車匆匆而過,車輪碾過腐爛的核桃,濺起黑色的汁液。王寧數著馬車上的編號,突然發現最末一輛車的車軸上纏著帶血的布條——那是今日與他們交手的黑衣人腰間之物。
"他們在轉移贓物。"林婉兒握緊短刃,"這些中空的核桃仁,怕是要..."她話音未落,王寧突然捂住她的嘴。樹洞口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三隻戴著鐵鏈的山魈正在啃食地上的核桃碎,其中一隻脖頸處還掛著孫家藥鋪的銅牌。
王寧掏出懷中最後半塊蜂蜜餅,掰成小塊扔向山魈。領頭的老山魈猶豫片刻,叼起餅子,突然用爪子在地上劃出新的符號——這次不是孫家暗記,而是三個重疊的"死"字。
山風掠過樹梢,卷起滿地枯葉。林婉兒望著商隊遠去的方向,短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這些核桃仁若是流入藥市..."她轉頭看向王寧,卻見他盯著老山魈劃出的符號,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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