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芽香裡斷愁腸
秋雨裹著麥芽香浸透青石街時,王寧踮腳拂去藥櫃頂層的灰。藏青色長衫袖口滑落,腕間三道藤蔓劃傷的舊疤在陰暗中泛著淡紅——那是去年采崖柏時留下的印記。他指尖撫過《雷公炮炙論》泛黃的扉頁,忽聽得樓下傳來瓷器碎裂聲。
"王東家好大的威風!"孫玉國鑲著金邊的玄色馬褂掃過門檻,身後劉二狗拎著半袋發黑的麥芽,"瞧瞧這東西,吃出人命算誰的?"藥鋪堂前擠滿了人。王寧望見李阿婆攥著藥包的手在發抖,老人渾濁的眼珠裡浮著血絲:"少東家,我孫子吃了您的麥芽丸,夜裡吐得..."話音未落,張娜已端著銅盆穿過人群,素色襦裙下擺沾著水漬。她將盆中嘔吐物給眾人看:"李阿婆,這分明是未消化的糯米糕。秋收家家打糍粑,孩子貪嘴積食,豈是麥芽之過?"
王雪擠到櫃台後,蔥白般的手指捏起一粒藥材:"孫老板,您這麥芽表麵發黏,斷麵發黑,分明是受潮黴變的次品。"她脖頸間的銀杏葉香囊輕輕搖晃——那是十二歲生辰時,王寧在藥田親手撿的。孫玉國冷笑,鷹鉤鼻幾乎要戳到王寧鼻尖:"空口無憑!"話音未落,張陽突然從後院衝來,灰白的鬢角沾著麥芽碎屑,布滿老繭的手還握著藥杵:"我剛查驗了倉庫,今早送來的麥芽被潑了水!"藥鋪內頓時嘩然,錢多多縮在人群裡,鼠目來回亂轉。
暮色降臨時,王寧蹲在曬場查看受損的麥芽。林婉兒悄無聲息地出現,月白色紗衣在風中揚起,腰間玉牌刻著古樸的"醫"字。"古法炮製麥芽,需在辰時取露,未時翻曬。"她指尖劃過發黑的麥稈,"有人故意在寅時潑水,就是要壞這批藥。"王寧起身時,瞥見遠處孫氏藥鋪燈火通明。劉二狗鬼鬼祟祟抱著油紙包鑽進後門,月光照亮紙包邊緣褐色的藥漬——正是百草堂獨有的秘製藥丸蠟封。他握緊腰間藥鋤,鋤柄纏著的紅綢帶是張娜所係,此刻卻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
第二日清晨,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打盹的王雪。李娘子的丈夫渾身泥水,懷中繈褓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求求您救救她!孫大夫開的斷乳方,喝了之後乳房腫得像..."王寧抄起藥箱就往外跑,箱中藥罐碰撞聲驚飛了簷下的麻雀。李娘子的慘狀令眾人倒抽冷氣。她胸口紅腫透亮,皮膚下青筋暴起如蛛網。王雪顫抖著攤開藥方,墨字還帶著新鮮的暈染:"芒硝三錢...這是催奶的方子啊!"王寧立刻解開妻子衣襟,露出布滿紅疹的皮膚,指尖觸到滾燙的體溫時,他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取生麥芽二兩,加蒲公英、青皮!"王寧扯開領口,汗水浸透了繡著藥草暗紋的中衣。張陽已在灶台前忙碌,銅鍋裡的水咕嘟作響,麥芽特有的清香與蒲公英的苦澀交織。林婉兒突然按住王寧欲抓藥的手,腕間銀鈴輕響:"且慢。"她從懷中掏出一本古樸的醫典,泛黃的紙頁上畫著麥芽炒製時的火候圖。當特製的麥芽茶喂進李娘子口中時,遠處傳來敲鑼聲。劉二狗舉著寫有"庸醫殺人"的木牌招搖過市,身後跟著十幾個舉火把的壯漢。王寧握緊藥碗,滾燙的藥汁濺到手背,卻不及心口的灼痛。
深夜,王寧在書房反複研讀林婉兒的醫典。燭火搖曳中,書頁間夾著的半片銀杏葉突然飄落——正是王雪香囊上的那片。他俯身去撿,卻瞥見窗外黑影一閃。追到藥庫時,衝天火光已吞沒了晾曬的麥芽,錢多多慌亂逃竄的背影在火光照映下忽明忽暗。"快救火!"張陽的喊聲撕心裂肺。王寧望著熊熊烈火,突然想起醫典中未讀完的段落。那些關於麥芽回乳的特殊炮製法,此刻正隨著火焰化作灰燼。他轉身衝進火海,熱浪灼燒著皮膚,恍惚間聽見張娜的哭喊,還有孫玉國在遠處放肆的大笑。
當王寧被拖出火場時,懷裡緊緊護著的醫典隻剩焦黑的殘頁。林婉兒默默撿起一片碎片,上麵"童便浸製"四個字若隱若現。夜風裹著焦糊味掠過藥田,未及收割的麥穗在月光下輕輕搖晃,仿佛在無聲訴說著這場關於藥材與人心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焦土上的餘煙未散,王雪跪在廢墟裡扒拉著碎陶片,指縫間滲著血珠。她脖頸的銀杏葉香囊沾了灰,隨著急促的呼吸輕輕顫動。張陽蹲在一旁,布滿老繭的手小心翼翼地拂去瓦礫,突然觸到半截焦黑的竹簡:"少東家!醫典的殘片!"
王寧衝過去時,林婉兒的月白色紗衣已染成暗褐色。她正對著殘頁凝神細察,玉牌在火光中泛著冷光:"此頁記載麥芽回乳需"取十二歲女童初潮之血,拌入麥芽九蒸九曬",雖非正道,卻暗藏藥引配伍之妙。"她抬頭望向王雪,後者猛地後退半步,撞翻了身後的藥臼。孫玉國的笑聲穿透夜色傳來,玄色馬褂上的金線在火把映照下刺目:"王東家這是火燒自家秘籍?"他身邊的劉二狗舉著寫滿汙蔑之詞的黃紙,油墨未乾的字跡在風中扭曲。人群中突然騷動,錢多多被幾個村民扭送出來,鼠灰色綢緞長衫沾滿泥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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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給我塞銀子!"錢多多哆哆嗦嗦指向孫玉國,"說隻要燒了醫典,孫家藥鋪就..."話未說完,劉二狗突然掏出匕首刺向他咽喉。寒光閃過的刹那,王寧抄起地上的藥鋤擲出,鋤柄重重砸在劉二狗手腕上。鐵器墜地的聲響驚動了巡夜的衙役,火把長龍蜿蜒而來。張娜趁機躍上櫃台,素色裙擺掃過殘存的藥櫃:"鄉親們,孫氏藥鋪以次充好,誤人性命!"她展開李娘子的藥方,"這本該催奶的方子,卻被當成斷乳藥用!"人群頓時沸騰,幾個昨日買過孫氏麥芽的婦人衝上前要討說法。
混亂中,王寧瞥見孫玉國悄悄往袖口塞了個油紙包。他不動聲色地跟上去,穿過飄著腐葉的小巷,卻見孫玉國閃進了錢多多的綢緞莊。月光從雕花窗欞漏下,照見兩人正在清點金條,旁邊桌上赫然擺著完整的《秘傳乳疾治要》——正是林婉兒醫典中提及的失傳古籍。"孫老板好手段。"王寧推門而入,藏青色長衫沾滿灰燼,"買通商人,縱火奪書,連孕婦的救命錢都賺?"話音未落,三支袖箭破空而來。他側身閃過,後腰撞上木架,整排綢緞傾瀉而下。孫玉國趁機奪門而逃,卻迎麵撞上舉著燈籠的王雪。
少女脖頸的銀杏葉香囊突然散開,金黃的葉片隨風撲向孫玉國。他慌亂間踩中綢緞滑倒,懷中的醫典摔落在地。王雪眼疾手快撿起書冊,卻在翻開的瞬間愣住——內頁空白處,赫然畫著一幅麥芽田的地圖,田中央用朱砂標著個詭異的符號。
次日正午,烈日炙烤著藥鋪廢墟。張陽在殘破的灶台前熬藥,鐵鍋咕嘟作響,麥芽混合著陳皮的香氣彌漫開來。林婉兒跪坐在焦土上,玉牌抵著殘頁反複比對:"符號是上古醫家標記,意為"陰陽交感處"。或許..."她突然抬頭,"麥芽田下有東西。"
王寧帶著藥鋤開挖時,日頭正毒。他解開領口,露出鎖骨下方的藥草刺青——那是繼承百草堂時父親親手所刺。挖到三尺深時,鋤頭碰到硬物。眾人扒開泥土,露出個生滿銅綠的鐵盒,盒蓋上的龜甲紋與林婉兒的玉牌如出一轍。鐵盒裡躺著半卷竹簡,記載著用麥芽配伍人乳治療頑疾的古法。王雪捧著竹簡的手微微發抖,忽然指著某段文字驚呼:"孫玉國偷走的醫典,缺的就是這頁!"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馬蹄聲。孫玉國帶著衙役氣勢洶洶而來,手中高舉著偽造的地契:"王寧盜掘古墓,人贓俱獲!"衙役們正要抓人,張娜突然舉著賬簿衝出帳篷:"孫玉國勾結錢多多,用發黴麥芽換藥引!"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記著每次交易的黑賬。人群再次騷動,幾個被假藥害過的村民抄起扁擔就要動手。混亂中,劉二狗趁機撲向鐵盒,卻被王寧一腳踹翻。
"且慢!"林婉兒突然開口,月白色紗衣在風中獵獵作響,"醫典殘頁與竹簡上的符號,皆出自"神農九針"傳承。孫家藥鋪後院的枯井,才是真正藏著古籍的地方。"她玉牌輕叩鐵盒,龜甲紋竟與井口暗合。
當眾人趕到孫氏藥鋪時,暮色四合。枯井旁堆著新挖的泥土,井底傳來鎖鏈拖拽聲。王寧順著繩索下去,火把照亮井壁上斑駁的壁畫——畫中先民將麥芽與人乳調和,治愈瘟疫的場景栩栩如生。在角落的石匣裡,終於找到了完整的《神農乳疾經》。
井口突然傳來慘叫。王雪被劉二狗劫持,匕首抵在她纖細的脖頸上:"把書交出來!"少女卻突然笑了,蔥白般的手指扯開香囊,金黃的銀杏葉如利刃般飛向劉二狗眼睛。混亂中,王寧趁機躍上井台,藥鋤狠狠砸向對方手腕。孫玉國見勢不妙轉身要逃,卻被張陽攔住。老藥師布滿老繭的手握著藥杵,渾濁的眼睛裡閃著怒火:"當年我徒弟就是因為用了你家的假藥...今天該做個了斷了!"藥杵與匕首相撞,火星四濺。王寧趁機甩出繩索,將孫玉國捆了個結實。
月光重新灑在百草鎮時,王寧站在麥芽田埂上。手中的《神農乳疾經》泛著柔和的光,書頁間夾著的銀杏葉仿佛有了生命。遠處,張娜正在給村民分發新製的麥芽丸,素色襦裙在夜色中輕盈如蝶。林婉兒望著星空,玉牌上的龜甲紋與天際星辰遙相呼應。這場關於麥芽的紛爭看似落幕,卻在每個人心中種下了新的種子。王寧撫摸著藥鋤上的紅綢帶,忽然明白:真正的良藥,從來不在藥罐裡,而在醫者的一念之間。
然而,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晨霧未散,百草堂新搭的木架上,張陽正將麥芽均勻鋪在竹匾裡。老人布滿裂口的手指沾著昨夜熬製的蜜漿,這是他根據《神農乳疾經》改良的炮製新法。"少東家,按古籍記載,這麥芽得吸足七日月光才能入藥。"他眯起眼睛望向天邊殘月,灰白的鬢角還沾著細碎的麥芒。
王寧蹲在藥田邊,手中的青銅藥鏟輕輕撥開濕潤的泥土。藏青色長衫下擺被晨露打濕,繡著的紫蘇紋樣暈染開來。自從挖出《神農乳疾經》,他總會在破曉時分來查看麥芽長勢。突然,他的鏟子碰到硬物——半截陶片上,歪歪扭扭刻著"血乳"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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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孫氏藥鋪舊址傳來喧鬨。錢多多被五花大綁跪在碎瓦上,麵前擺著從他庫房搜出的發黴藥材。"孫玉國還藏了東西!"他額頭磕在青磚上,"在城西亂葬崗的義莊...那些孕婦的..."話未說完,劉二狗突然掙脫衙役,發了瘋似的往巷口狂奔。
王雪追出去時,蔥白裙擺掃過牆角的蒼耳。她脖頸的銀杏葉香囊不知何時換成了小巧的藥葫蘆,裡麵裝著自製的醒神散。轉過三條巷子,她看見劉二狗正將個油紙包塞進義莊的牆縫。少女悄悄摸出腰間的銀針,突然聽見裡麵傳來嬰兒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