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鄭欽文腿一軟差點跪下。孫玉國的臉也青一陣白一陣,卻還想嘴硬。王寧沒再理他,隻是蹲下身對李嬸說:“嬸子,我給您開副方子,用南瓜肉煮水,加些山藥,喝下去就不疼了。”他聲音溫和,“南瓜性溫,最能補脾胃,您這是吃了壞東西傷了胃,正好用它來養。”
李嬸愣愣地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王掌櫃,我信你。”她掙紮著站起來,“那藥……是我家老頭子貪便宜,從鄭欽文手裡買的,說比你家便宜兩文錢……”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孫玉國見勢不妙,轉身就想跑,卻被幾個憤怒的村民攔住。劉二狗早就溜得沒影了,鄭欽文則抱著頭蹲在地上,一個勁說“是孫老板讓我乾的”。
王寧看著眼前的亂局,忽然覺得有些累。他讓王雪扶著李嬸回藥鋪,自己則站在陽光下,看著那些被風吹散的南瓜子殼,輕輕歎了口氣。張娜端來杯熱茶,低聲道:“彆往心裡去,清者自清。”他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忽然覺得,這南瓜雖好,卻也得遇上懂它的人才行。
秋雨淅淅瀝瀝下了整夜,百草堂的藥爐上燉著南瓜山藥湯,咕嘟咕嘟的聲響混著藥香漫了滿室。李嬸坐在靠窗的竹椅上,手裡捧著個粗瓷碗,橙黃的湯汁裡浮著幾塊山藥,喝下去時眉眼都舒展了些。“王掌櫃,這湯真管用。”她抹了抹嘴角,“昨兒夜裡就不吐了,今早還能吃下半個饅頭。”
王寧正在櫃台後寫藥方,狼毫筆在宣紙上劃過,留下工整的小楷。“南瓜性溫,能補中益氣,配著山藥,正好養你這受了寒的脾胃。”他說話時,目光落在窗台上——那裡擺著個剖開的老南瓜,瓜瓤裡的籽飽滿得像要脹開,是今早林婉兒從後院摘來的。
忽然聽見街麵上傳來喧嘩,張娜撩開布簾一看,臉色頓時沉了:“當家的,孫玉國帶著人來了,還扛著塊‘假藥害人’的牌子。”王雪正往藥罐裡加南瓜藤,聞言手一抖,藤段撒了滿地:“他還有臉來?”
王寧放下筆,月白長衫的下擺掃過藥碾子,發出輕微的碰撞聲。“讓他進來。”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孫玉國果然帶著鄭欽文闖了進來,劉二狗扛著那破木牌,被門檻絆了個趔趄。孫玉國今日換了件藏青馬褂,辮子梳得油亮,卻掩不住眼角的紅血絲——想來是昨夜沒睡好。“王寧,你彆以為李嬸好了就沒事了!”他往櫃台一拍,震得藥瓶叮當作響,“鎮上還有三家孩子吃了你家的南瓜子,現在還躺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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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欽文縮在孫玉國身後,頭上纏著塊布條,像是受了傷。“老板說得是,”他囁嚅著,“我昨兒被打,就是因為……因為說了實話。”
王寧沒看他們,反而對李嬸道:“嬸子,您先到裡間歇著。”等李嬸進了後屋,他才轉向孫玉國:“哪家的孩子?我去看看。”
“看什麼看?”孫玉國冷笑,“你要是真有本事,就當著大夥的麵,證明你那南瓜子不是假藥!”他突然提高嗓門,“街坊們都在外麵看著呢!有種就去你家瓜田,讓大夥瞧瞧,你種的到底是能治病的南瓜,還是害人的東西!”
王雪氣得臉通紅:“我家的南瓜怎麼了?都是婉兒姑娘親自選的種,施的是草木灰,澆的是山泉水!”林婉兒正好從後院進來,褲腳沾著泥,手裡還攥著把剛摘的南瓜花。“孫老板要是不信,我現在就帶大夥去看。”她聲音清亮,眼角的痣在油燈下閃閃發亮,“從開花到結果,每顆瓜子都曬足了二十日太陽,發黴的早挑出去喂雞了。”
說話間,藥鋪裡已擠滿了人。錢多多也擠在其中,懷裡抱著兒子,小家夥正啃著塊蒸南瓜,吃得滿臉都是橙黃。“我信王掌櫃!”他把孩子舉起來,“我兒就是靠這南瓜子好的,這東西要是假藥,世上就沒真藥了!”
孫玉國被噎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誰知道你是不是被他收買了!”他推著鄭欽文往外走,“走!去瓜田!我倒要看看,他那金貴的南瓜長什麼樣!”
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後山去。秋雨剛停,田埂上滿是泥濘,王寧走在最前麵,長衫下擺卷到膝蓋,露出的褲腳沾著泥點,卻走得穩穩當當。林婉兒提著盞馬燈,燈光照在南瓜葉上,水珠滾落,在燈影裡劃出銀線。
“就是這兒了。”王寧站在田埂上,指著眼前的瓜田。百十棵南瓜藤爬得滿地都是,枯黃的葉子間,藏著一個個圓滾滾的南瓜,有的橙黃如金,有的青中帶黃。林婉兒摘下個熟透的,用隨身帶的小刀剖開,瓜肉頓時散出清甜的香氣,籽囊裡的瓜子飽滿得像要蹦出來。
“大夥看,”她抓起一把瓜子,在燈下一照,“好的南瓜子,殼上有光澤,咬開後仁是雪白的。”她又從懷裡掏出個小紙包,裡麵是鄭欽文換的那些劣籽,“這種發黴的,仁是黃的,還有怪味。”
有個老農湊過來,捏起幾粒真瓜子:“沒錯,這是正經的‘蜜本南瓜’,我種了一輩子地,一看就知道是好品種。”旁邊的婦人也點頭:“我家去年也種過,結的瓜又麵又甜,娃子們最愛吃。”
孫玉國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突然指著鄭欽文罵道:“都是你這廢物!換個藥都換不好,竟給我弄些發黴的來!”鄭欽文被他推得跌坐在泥地裡,終於忍不住哭嚎起來:“是你讓我去偷的!說隻要弄臭百草堂的名聲,這鎮子的藥材生意就都是你的!”
這話像塊石頭投進水裡,人群頓時炸開了鍋。幾個被孩子鬨病折騰得夠嗆的家長,當即就衝上去要打孫玉國。王寧連忙攔住:“彆動手。”他轉向眾人,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清晰,“南瓜子能驅蟲,南瓜肉能補脾胃,這些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道理,但用錯了、用壞了,再好的東西也會害人。孫老板錯在利欲熏心,可咱們要是因此不信藥材的本性,才是真的錯了。”
錢多多突然鼓起掌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掌聲在寂靜的瓜田裡響起來,驚飛了枝頭的夜鳥。孫玉國癱坐在泥地裡,馬褂上沾滿了黃黑的泥點,像隻落湯雞。劉二狗早就趁亂溜了,鄭欽文則抱著頭,在眾人的指責聲裡瑟瑟發抖。
林婉兒把剖開的南瓜遞給身邊的孩子,橙黃的瓜肉在燈光下泛著暖光。“嘗嘗,”她笑著說,“這才是南瓜該有的味道。”孩子咬了一大口,甜絲絲的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引得眾人都笑了。
王寧站在瓜田邊,看著眼前的景象,忽然覺得心裡敞亮了許多。秋雨洗過的天空,星星正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映得那些圓滾滾的南瓜,越發像滿地的小太陽。
小雪節氣的清晨,青溪鎮的屋簷上結著層薄霜,百草堂的門卻比往日開得更早。王寧正指揮著藥工搭竹架,月白長衫外罩了件藏青棉褂,袖口沾著些南瓜藤的綠汁——今日要曬新收的南瓜蒂,這東西曬乾了能治胎動不安,是張娜翻《本草綱目》時特意圈出來的。
“哥,孫玉國真把濟世堂盤給你了?”王雪抱著摞藥盒從裡屋出來,雙丫髻上彆著支銀簪,是錢多多昨日送來的謝禮。她說話時,辮子梢的南瓜花香囊輕輕晃動,混著藥鋪裡的當歸氣,竟生出種特彆的暖意。
王寧正往竹架上擺南瓜蒂,聞言笑了笑:“不是盤,是鎮上的鄉紳們湊錢收了,讓我兼著照看。”他指尖劃過蒂上的絨毛,“孫玉國今早乘船走了,鄭欽文去藥鋪當了學徒,說要學辨藥。”
說話間,林婉兒提著個竹籃進來,籃裡是剛從後山采的野菊花。她今日換了件靛藍布襖,腰間係著條青布帶,愈發顯得眉眼清亮。“王大哥,這是今年最後一批野菊,配著南瓜子仁炒,能安神。”她從籃底摸出個油紙包,“還有這個,錢老板托人從徽州捎來的,說是他家祖傳的南瓜藥膳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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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紙包上還帶著淡淡的墨香,王寧展開一看,上麵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南瓜羹”“瓜子酥”等方子,旁邊還畫著南瓜的模樣,筆觸稚拙,倒像是孩子的手筆。“是他兒子畫的吧。”張娜端著剛蒸好的南瓜糕進來,蒸籠掀開時,甜香漫得滿鋪都是,“那天錢老板說,孩子現在見了南瓜就笑,還說長大了要學種南瓜。”
正說著,門口湧進一群村民,為首的老周手裡捧著個陶甕:“王掌櫃,這是俺們幾家湊的南瓜醬,你嘗嘗!”甕裡的醬金紅油亮,還浮著些瓜子仁,“按你教的法子做的,放了生薑和花椒,說是能存到開春呢。”
王寧舀了勺嘗嘗,醇厚的甜裡帶著點微辣,正是他上月在鎮口教大夥做的。那日驅散了孫玉國帶來的陰霾,他索性把南瓜的各種用法寫在木板上,立在藥鋪門口:南瓜子驅蟲需生用,每日三十粒;南瓜肉蒸食最養脾胃,濕熱體質者少吃;南瓜藤煎水能治咳嗽……如今那木板被村民們用桐油刷了三遍,邊角都磨得發亮了。
“對了,”王雪突然想起什麼,從櫃台下翻出個布包,“哥,這是前幾日收拾濟世堂時找到的,在孫玉國的賬箱底下壓著。”布包裡是本泛黃的藥書,封麵上寫著“青溪鎮藥材誌”,翻開一看,竟有半頁記著南瓜的特性,字跡與王寧父親的手劄極像。
王寧的手指頓了頓。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常對著本舊書歎氣,說當年有個師弟,總愛偷改藥書裡的方子,後來因用錯藥材被逐出師門。“是他。”王寧輕聲道,眼眶有些發熱,“孫玉國是我父親的師弟的兒子。”
滿鋪的人都愣住了。林婉兒湊過來看那藥書,隻見那半頁的空白處,有行小字:“南瓜性溫,用之得當,可為良醫;心術不正,良藥亦成毒。”墨跡已有些發灰,卻字字清晰。
“原來如此。”張娜輕輕撫著書脊,“難怪他總跟你過不去,怕是心裡早存了執念。”王寧合上藥書,忽然對眾人道:“今日起,濟世堂改叫‘傳香堂’,專門教大夥辨識藥材、炮製藥膳。”他指著後院,“那裡的空地都翻好了,開春就種南瓜,誰想學種,隨時來。”
村民們頓時歡呼起來。老周搓著手:“俺第一個報名!俺家那二畝地,正適合種南瓜!”旁邊的婦人也笑著說:“俺要學做南瓜糕,給娃當零嘴,總比吃那些雜七雜八的強!”
王雪早已搬來筆墨,在紅紙上寫下“傳香堂”三個大字,王寧接過,親手貼在對麵的門楣上。陽光正好爬過屋簷,照在紅紙上,金閃閃的,像落了層南瓜籽的光。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開春。傳香堂的院子裡種滿了南瓜,藤蔓順著竹架爬得滿滿當當,黃色的花朵開得熱熱鬨鬨。王寧正教幾個孩童辨認南瓜花,哪些是能結果的雌花,哪些是負責傳粉的雄花。孩子們的小手指著花蕊,笑得咯咯響。
林婉兒蹲在畦邊,往土裡埋南瓜子,鄭欽文在旁邊幫忙澆水,動作雖有些笨拙,卻格外認真。他頭上還纏著布帶——上次被孫玉國打的傷還沒好透,卻總說“得好好學,不能再做錯事”。
張娜和王雪端著剛熬好的南瓜粥出來,分給圍觀的村民。粥裡飄著南瓜子仁和紅棗,甜香引得孩童們圍著石桌打轉。錢多多的兒子也在其中,手裡拿著支南瓜花,追著蝴蝶跑,笑聲像銀鈴一樣。
王寧站在院門口,看著這滿眼的生機,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藥材無好壞,人心有善惡。”他低頭看向手裡的《青溪鎮藥材誌》,那行小字在陽光下格外清晰。一陣風吹過,南瓜葉沙沙作響,像是在應和著什麼。
後來,青溪鎮的南瓜出了名。有人說那裡的南瓜子能驅蟲,有人說南瓜肉能補身,更有人說,是百草堂的仁心,讓尋常的南瓜也有了靈性。每年霜降前後,鎮口的老槐樹下總會擺著張木桌,王寧或他的弟子們坐在那裡,教大夥分辨南瓜的好壞,講那些關於藥材與人心的故事。
而那本《青溪鎮藥材誌》,被王寧用布仔細包好,放在藥櫃最上層。翻開時,總能聞到淡淡的南瓜香,像是在訴說著,有些道理,就像這南瓜一樣,紮根在土裡,也紮根在人心上,歲歲年年,從未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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