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多多的胖臉漲成了豬肝色,突然往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王掌櫃,你彆嚷嚷!那孫玉國不是東西,剛開始隻要青槐角,後來嫌貴,竟讓我往裡麵摻彆的果子,說‘反正都是圓的,磨成粉誰看得出來’!”他抓起桌上的茶壺猛灌一口,茶水順著嘴角流進脖子,“我這也是沒辦法,他放話了,不給他供貨,就讓我在碼頭混不下去……”
“李大叔吃了他的藥,拉得站都站不穩。”王寧盯著他的眼睛,“要是出了人命,你覺得孫玉國會保你?”
錢多多手裡的茶壺“哐當”掉在地上,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他突然癱坐在麻袋上,肥肉抖個不停:“我……我有賬冊!每次送什麼貨,摻了多少東西,都記著呢!”
王寧剛要說話,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劉二狗帶著兩個夥計闖了進來,手裡還拎著根棍子,進門就喊:“錢胖子!王寧是不是在你這?孫老板讓你把人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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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多多嚇得往王寧身後躲,王寧卻往前站了一步,月白長衫在滿是藥味的屋裡格外醒目。“我在這裡。”他聲音不大,卻讓劉二狗的腳步頓住了。
“王寧,你敢壞孫老板的生意?”劉二狗舉著棍子逼近,唾沫星子噴在地上,“識相的就跟我們走一趟,不然彆怪棍子不長眼!”
王寧沒動,隻是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打開來,裡麵是百草堂的槐角丸和濟生堂的藥丸。“大家來看看,”他揚高聲音,引得路過的腳夫都圍了過來,“這是正經槐角丸,蜜炙的,治便血;那是摻了苦楝子的假貨,吃了要拉肚子!”
腳夫裡有人喊:“我爹就吃了濟生堂的藥,現在還躺床上呢!”“孫玉國不是人!”
劉二狗見狀,舉著棍子就朝王寧打來。王寧側身躲開,卻被身後的夥計絆了一跤,眼看就要摔倒,突然一道灰影閃過——林婉兒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裡還握著把采藥的小钁頭,钁頭尖對著劉二狗的喉嚨。
“光天化日之下,想打人不成?”林婉兒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她紮著綁腿的褲腳還沾著泥,顯然是剛從山上回來,“孫玉國讓你來的?告訴他,藥材行的賬冊,我們拿到了。”
劉二狗看著那閃著寒光的钁頭,腿一軟差點跪下,嘴裡嘟囔著“你等著”,帶著夥計灰溜溜地跑了。
圍觀的人漸漸散去,錢多多從麻袋後鑽出來,手裡捧著個賬本,手還在抖:“王掌櫃,這……這給你。”
王寧接過賬本,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上麵密密麻麻記著“青槐角二十斤”“苦楝子五斤”的字樣,墨跡新鮮,顯然是剛記上去的。他抬頭看向林婉兒,她正用布擦著钁頭,陽光落在她腕上的槐子手串上,黑褐色的種子泛著沉靜的光。
“後天是老街廟會。”王寧將賬冊揣進懷裡,“該讓鄉親們看清楚真相了。”
林婉兒點頭,將钁頭彆回腰間:“我去采些新鮮的槐角和苦楝子,到時候一比,就什麼都明白了。”
王雪不知何時也來了,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個裝著劣質藥丸的紙包。見王寧出來,她跑上前,辮梢的藍布繩在風裡飄:“哥,我剛才看見鄭欽文往濟生堂後院搬東西,好像是些空藥瓶。”
王寧眉峰微挑,目光投向街對麵。濟生堂的門緊閉著,像隻蟄伏的野獸,在廟會前的平靜裡,藏著不為人知的爪牙。
老街廟會的清晨,露水還凝在槐樹葉上,青石板路已被趕早的人踩得熱鬨起來。賣糖人的、耍雜耍的、挑著藥擔子的……吆喝聲混著油鍋裡飄出的香氣,在晨霧裡漫開。百草堂的門開得比往常早,王寧正將幾串槐角掛在門楣上——霜降後采收的果實飽滿沉實,黃褐色的莢果在風裡輕輕搖晃,像一串串沉默的證物。
“哥,都準備好了。”王雪抱著個紅漆托盤出來,盤裡擺著三樣東西:左邊是百草堂蜜炙過的槐角,泛著油潤的光澤;中間是濟生堂的青槐角,青綠中帶著絨毛;右邊是幾枚圓滾滾的苦楝子,表皮皺巴巴的,與槐角有幾分相似卻更顯小巧。她今天特意換了件新做的藍布衫,辮梢的藍布繩係成了蝴蝶結,站在門楣下的槐角旁,倒像株剛抽條的小槐樹。
張娜從裡屋端出兩口砂鍋,鍋裡分彆熬著兩種藥汁:百草堂的藥汁清亮淺黃,飄著蜜香;濟生堂的藥汁渾濁發灰,帶著股刺鼻的澀味。她將砂鍋放在條案上,圍裙上繡的藥草圖案被蒸汽熏得微微發亮:“昨兒熬了半宿,確保藥性都析出來了。”
街對麵的濟生堂也早早開了門,孫玉國穿著件寶藍色的綢緞馬褂,正指揮鄭欽文往門口擺桌椅,桌上堆著成包的槐角丸,紅紙上印著“包治百病”四個大字。劉二狗則拎著個銅鑼,在人群裡穿梭吆喝:“濟生堂槐角丸,十文錢一包,不好不要錢嘍!”
林婉兒背著藥簍剛從城外回來,簍裡裝著新鮮的地榆和槐葉。她將簍子放在百草堂門口,從裡麵取出個小木盒,打開來,是幾枚剛摘下的青槐角,上麵還沾著晨露。“苦楝子的果實有毒性,”她輕聲對王雪說,“等會兒演示的時候小心些,彆讓孩子碰著。”
辰時剛過,廟會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孫玉國站在桌前,唾沫橫飛地講著自家槐角丸的好處:“各位鄉親看看!這可是剛從樹上摘的鮮槐角,帶著露水的靈氣,藥效比那些陳年老藥強十倍!”他抓起一把青槐角,往人群裡揚了揚,“你們再看對麵百草堂,賣的都是些乾巴巴的老果子,貴不說,藥效早就跑沒了!”
人群裡有人竊竊私語,幾個之前買過濟生堂藥丸的人麵露猶豫。王寧見狀,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嘈雜:“鄉親們,藥好不好,不是看新鮮,是看對症。”
孫玉國立刻轉頭瞪向他:“王寧,你少在這兒攪局!有本事拿出真憑實據,彆光耍嘴皮子!”
“證據自然有。”王寧示意王雪將托盤端到條案上,“大家先看看這三樣東西——左邊是霜降後采收的槐角,右邊是苦楝子,中間是孫老板用的青槐角。”他拿起一枚成熟槐角,指尖劃過連珠狀的莢果,“槐角入藥,講究‘霜打果熟’,此時苦寒之性稍斂,再經蜜炙,才能涼血而不傷脾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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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拿起青槐角,輕輕一捏,青澀的汁液立刻滲了出來:“這青槐角未成熟,苦寒過烈,就像沒長熟的柿子,吃了準拉肚子。”最後他舉起苦楝子,“這東西看著像槐角,實則有毒,孫老板的藥丸裡,就摻了這個。”
人群裡頓時一片嘩然。李大叔拄著拐杖擠到前麵,扯開嗓子喊:“沒錯!我吃了他的藥,拉得差點去了半條命!”
孫玉國臉色鐵青,拍著桌子嚷嚷:“胡說八道!你敢說我摻假?拿出證據來!”
“證據在這兒。”王寧從懷裡掏出錢多多的賬冊,揚了揚,“錢老板的賬冊上寫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送青槐角二十斤,苦楝子五斤,孫老板要不要念念?”
孫玉國的臉瞬間白了,指著王寧說不出話。這時錢多多從人群裡擠出來,胖臉上滿是汗:“是……是我供的貨,孫玉國逼著我摻苦楝子,說能壓成本……”他說著從懷裡掏出幾張票據,“這是他給我的收條,上麵還有他的手印!”
鄭欽文見勢不妙,偷偷往濟生堂裡縮,卻被林婉兒攔住。她手裡拿著兩片葉子,一片是槐葉,羽狀複葉舒展勻稱;另一片是苦楝葉,邊緣帶著鋸齒。“大家看清楚,”她聲音清亮,“槐樹葉子是全緣的,苦楝葉帶鋸齒,連葉子都分不清楚,配出來的藥能治病嗎?”
劉二狗還想狡辯,被王雪端著的砂鍋燙得縮了手——她將兩碗藥汁遞到圍觀的老大夫麵前:“張老先生,您是咱們街的老中醫,您給看看這藥汁。”
張老先生撚著胡須,先聞了聞百草堂的藥汁,又嘗了嘗濟生堂的,眉頭皺成個疙瘩:“前者蜜香回甘,是正經槐角炮製的;後者澀味刺喉,還帶著股子邪味,怕是真摻了不該有的東西。”
真相大白,人群炸開了鍋。有人將濟生堂的藥包扔在地上,有人指著孫玉國罵騙子,還有人湧到百草堂前,要買正經的槐角丸。孫玉國見大勢已去,腿一軟癱在地上,寶藍色的馬褂沾滿了泥汙,倒像塊被踩臟的綢緞。
王寧沒再看他,轉身對圍觀的鄉親們說:“中藥講究‘道地’,也講究‘炮製’。就像這槐角,采得不是時候、製得不得法,良藥也會變成毒藥。”他拿起一串成熟的槐角,舉過頭頂,“百草堂的規矩,就是讓每一味藥,都對得起良心,對得起病患。”
陽光穿過晨霧,照在王寧的月白長衫上,也照在門楣下的槐角串上,那一串串連珠狀的果實仿佛鍍上了層金邊,在喧鬨的廟會裡,透著股沉靜的力量。王雪看著哥哥挺直的背影,突然覺得辮梢的蝴蝶結也跟著揚了起來——她知道,這場關於槐角的較量,終於是正義占了上風。
廟會的喧囂散去時,夕陽正把老街的影子拉得很長。濟生堂的牌匾被摘了下來,孫玉國被巡捕帶走時,那件寶藍色綢緞馬褂上沾著泥汙,金戒指在陽光下晃了最後一下,終究掩不住狼狽。劉二狗和鄭欽文早沒了蹤影,隻留下滿地散落的劣質藥丸,被晚風吹得滾到牆角,像些無人問津的石子。
百草堂的燈卻亮得比往常早。張娜正在櫃台後盤點藥材,竹篩裡的槐角丸泛著溫潤的光澤,她指尖劃過陶甕上的刻度,輕聲道:“今兒賣了三百多包,庫房裡的蜜炙槐角得再備些了。”
王寧坐在案前,正將錢多多交來的賬冊仔細收好。窗外的老槐樹下,林婉兒正教王雪辨認藥材——她手裡舉著片槐葉,另一隻手拿著支地榆,聲音被晚風送進來:“你看這地榆的根,斷麵是紫紅色的,配槐角止血最妙,就像人與人相幫,才能把事辦妥帖。”
王雪的聲音帶著雀躍:“婉兒姐,那苦楝子真的有毒嗎?我今天摸了它的果實,不會有事吧?”
“傻丫頭。”林婉兒輕笑,“苦楝子的毒性在汁液裡,你沒弄破它,怕什麼?以後認藥得記牢,不光看模樣,還得聞氣味、摸質地,就像你哥說的,藥如人,得知根知底。”
王寧放下賬冊,走到門口。暮色裡,王雪的麻花辮隨著點頭的動作輕輕擺動,辮梢的藍布蝴蝶結沾了點槐花香——那是下午幫著曬槐角時蹭上的。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父親也是這樣站在槐樹下,教他辨認槐角的成熟度,說:“這藥材啊,就像日子,得熬,得等,急不得。”
這時李大叔提著一籃新摘的棗子過來,腰杆比前幾日挺直了不少,臉上的皺紋裡都帶著笑:“王掌櫃,吃棗子!托你的福,我那痔瘡好利索了,昨兒跟老婆子上山拾柴,一點不費勁!”他說著往屋裡瞅,“張嫂子的槐角丸是真管用,蜜香甜口,比吃糖還舒坦。”
張娜從裡屋出來,擦著手笑道:“李大叔您客氣啥,這都是該做的。”她將棗子倒進竹匾,“明兒我給您裝兩包新製的槐角丸,回去泡水喝,清清熱氣。”
正說著,錢多多喘著氣跑進來,手裡捧著個錦盒,胖臉上的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王掌櫃,這……這是我家傳的炮製圖譜,裡麵有槐角蜜炙的古法,您收下!”他將錦盒往案上一放,打開來,泛黃的宣紙上畫著繁複的步驟,墨跡裡還留著陳年的藥香,“我想通了,做藥材生意,還是得學您這樣,守住良心比啥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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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寧拿起圖譜,指尖撫過上麵“蜜炙三法”的字樣,抬頭道:“錢老板要是信得過,以後就給百草堂供藥材吧,隻收正品,價錢好說。”
錢多多眼圈一紅,連連點頭:“信得過!信得過!”
夜色漸深,老街的燈籠次第亮起。王雪幫著關店門時,發現門檻縫裡卡著枚槐角,是白天廟會時掉落的,黃褐色的莢果在燈籠下泛著光。她彎腰撿起來,突然想起林婉兒說的話,便跑到藥架前,將槐角放進標著“槐實”的抽屜裡——那裡整齊碼著霜降後采收的槐角,每一枚都像串小小的佛珠,藏著時光與匠心。
林婉兒要回後山了,王寧提著盞燈籠送她到巷口。老槐樹下,她解下腕上的槐子手串,遞給王雪:“這串槐子陪了我十年,現在傳給你。辨藥先辨心,以後百草堂的擔子,也該有你一份了。”
王雪捧著手串,黑褐色的種子在掌心溫熱,突然覺得肩上沉甸甸的。她抬頭看向哥哥,王寧正望著街對麵空蕩蕩的濟生堂,月光落在他臉上,平靜裡帶著釋然。
“哥,以後咱們就隻賣好藥。”王雪輕聲說。
王寧點頭,目光轉向院裡的藥圃,那裡新栽了幾株槐樹苗,是用今年的槐角種的。“等它們長起來,”他說,“老街的槐香,就能一直飄下去了。”
燈籠的光暈裡,槐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應和這話。百草堂的窗紙上,映著王寧夫妻和王雪忙碌的身影,藥碾轉動的“沙沙”聲混著槐角的清香,在秋夜裡漫開,成了老街最安穩的背景音。而那枚被王雪放進抽屜的槐角,正靜靜躺在同伴中間,等待著在某個需要它的時刻,用自己的苦寒與溫潤,續寫關於醫者仁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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