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枳殼解鄉憂
清溪鎮的梅雨季,總像扯不斷的棉線。雨絲斜斜織了半個月,鎮口那棵老樟樹的根須都泡得發褐,百草堂後院的藥材棚裡,更是飄著股揮之不去的黴味。
王寧蹲在棚角,指尖撚起一瓣發黑的枳殼,輕輕一捏,黴斑便順著指縫簌簌往下掉。他鬢角的白發沾了潮氣,貼在額角,粗糙的手掌上滿是深淺不一的藥漬——那是幾十年抓藥、炮藥留下的印記。“這批枳殼完了。”他聲音沉得像棚外的雨,“前兒張屠戶來抓理氣的藥,說胸口悶得像塞了團濕棉絮,眼下連他都沒藥吃了。”
妻子張娜正用竹篩翻曬陳皮,淺青色的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串用沉香木做的藥珠,那是她嫁進王家時,王寧親手給她串的,說能防藥材的潮氣。她聞言抬頭,眉尖微蹙:“鎮上幾家藥鋪我都打聽了,濟世堂的枳殼也潮了。這雨再不停,怕是要出亂子——你看今早李阿婆來問,說她孫兒吃不下飯,肚脹得像個小鼓,也是要枳殼來消食化積的。”
“可不是嘛!”裡屋傳來王雪清脆又帶著點焦急的聲音。她剛滿十七,梳著雙丫髻,髻梢用青布帶係著,背上還背著個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裡麵裝著剛學認藥時用的銅製小秤和藥材圖譜。她捧著一本翻得卷邊的《本草備要》跑出來,指著其中一頁:“哥,你看,書裡說枳殼能‘行氣寬中,消脹除滿’,可眼下連半片好的都沒有,怎麼辦呀?”
王寧沒急著回答,轉頭看向坐在櫃台後的張陽。張陽穿一身漿洗得發白的月白長衫,衣襟上彆著個繡著“藥”字的素色香囊,裡麵裝的是曬乾的代代花瓣,既能驅蟲,又能提神。他手裡正拿著一支毛筆,在紙上記錄藥材庫存,聞言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亮了亮:“掌櫃的,我倒想起一件事。之前去浙江進藥,藥農說過,代代花枳殼主產於江浙的丘陵地帶,雖說要七月才采未成熟的綠果,但有些藥農會提前培育青苗果,說不定這會兒能找到。”
“代代花枳殼?”張娜停下手裡的活,走到櫃台前,指尖輕輕拂過張陽桌上的紙,“我記得那藥材性微寒,味苦酸,炮製時得從中間橫切兩半,曬乾或烘乾才行。要是能找到,倒是能解眼下的急。”
王寧點點頭,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潮氣:“張陽,辛苦你一趟,去浙江的上虞丘陵那邊看看。記住,一定要選未成熟的綠果,橫切後切麵要緊實,沒有黴點的。要是遇到不確定的,就按娜姐說的,看性味、觀形態,千萬彆買了劣質貨。”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布包,裡麵是盤纏,“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張陽接過布包,把香囊緊了緊,起身道:“掌櫃的放心,我一定把好藥帶回來。”
可他們沒注意,棚外的雨巷裡,一個穿著灰布短打的身影正貼著牆根站著。是濟世堂的劉二狗,他耳朵尖,把百草堂的話聽了個大概,轉身就往對麵的濟世堂跑。
濟世堂裡,孫玉國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個玉扳指,臉色比外麵的天氣還陰沉。他四十多歲,滿臉橫肉,穿一身油亮的綢緞褂子,看著就不像個懂藥的,倒像個商人。劉二狗一頭紮進來,雨水順著他的頭發往下滴,濺在青磚地上:“孫掌櫃,不好了!百草堂要派張陽去浙江找代代花枳殼,說是能治鎮上人的胸悶肚脹!”
孫玉國猛地坐直身子,把玉扳指往桌上一拍:“什麼?他們倒先有了主意!不行,不能讓他們搶了生意!”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鄭欽文,鄭欽文比劉二狗沉穩些,但也透著股急躁,穿一身青布長衫,袖口沾著點墨漬——那是之前記賬時不小心蹭的。“欽文,你跟二狗一起去江蘇,找代代花枳殼!不管多少錢,都給我買回來,彆讓百草堂占了先機!”
鄭欽文愣了愣:“掌櫃的,代代花枳殼長什麼樣?怎麼辨好壞啊?”
孫玉國不耐煩地揮揮手:“哪那麼多廢話!你倆看著挑就行,隻要是枳殼,能治病就成!趕緊走,彆耽誤了時辰!”
劉二狗和鄭欽文不敢多問,拿了盤纏就往外跑。雨還在下,巷子裡的積水漫過了腳踝,他們的腳步聲混著雨聲,匆匆遠去。
而百草堂裡,王雪還在捧著《本草備要》看,張娜已經開始整理代代花枳殼的辨識要點,王寧則站在門口,望著雨幕儘頭的方向,眉頭微蹙。他知道,這趟尋藥之旅,不僅是為了百草堂,更是為了鎮上的鄉親。隻是他沒料到,這場因枳殼而起的風波,才剛剛開始。
張陽離開清溪鎮的第三天,雨終於小了些,浙東丘陵的山道上還沾著泥濘,腳踩上去能聽見“咕嘰”的聲響。他背著裝滿乾糧和藥材圖譜的布包,褲腳卷到膝蓋,露出沾著泥點的小腿,衣襟上的帶代花香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散出淡淡的清香。
轉過一道山彎,前麵忽然傳來車馬聲。張陽抬頭一看,隻見一輛騾車停在路邊,車旁站著個穿錦緞馬褂的胖子,手裡把玩著一串蜜蠟珠子,正是藥材商人錢多多。錢多多見了張陽,眼睛一亮,連忙迎上來:“這不是百草堂的張藥師嗎?怎麼跑到這荒山野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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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陽拱手笑了笑:“錢老板,我是來尋代代花枳殼的。清溪鎮梅雨季藥材受潮,鄉親們等著這藥治病呢。”
“巧了!”錢多多一拍大腿,指著騾車,“我這車上剛收了一批,是上虞藥農提前培育的青苗果,你看看合不合心意。”他掀開車上的油布,露出裡麵的竹筐,筐裡裝著橫切兩半的枳殼,外皮是淡綠色,切麵泛著淺黃。
張陽立刻蹲下身,從布包裡取出放大鏡和圖譜,仔細查看。他先捏起一片枳殼,指尖蹭過外皮——未成熟的綠果觸感緊實,沒有成熟黃果的軟膩;再看切麵,紋理清晰,沒有黴點和蟲蛀,湊近聞了聞,有淡淡的苦味,正是代代花枳殼該有的性味。但翻到第三片時,他眉頭微微一皺,這片枳殼的外皮泛著淺黃,切麵也有些鬆散。
“錢老板,”張陽把那片枳殼挑出來,“這片是成熟的黃果吧?藥效可比青苗果弱多了,而且容易受潮發黴。”
錢多多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堆起笑:“張藥師眼真尖!就混了這麼幾片,是藥農不小心裝進去的。要不這樣,我把這些挑出來,剩下的給你算便宜點,怎麼樣?”
張陽搖搖頭,把所有枳殼都倒出來,一片一片篩選:“錢老板,不是我挑剔。這代代花枳殼是治鄉親們胸腹悶脹的,要是用了藥效弱的,不僅耽誤病情,還可能讓虛弱的人受不住。你看,按《本草綱目》裡說的,‘枳殼以未熟青者為佳,橫切曬乾,氣香而烈’,我得確保每一片都是正品。”
錢多多見張陽態度堅決,隻好歎口氣:“行!就依你,你挑多少算多少,我不賺你差價。”
張陽花了半個時辰,終於挑出滿滿一筐正品枳殼,付了錢,把藥材仔細裹進油布,綁在背上。臨走時,錢多多看著他的背影,嘀咕道:“這百草堂的人,真是死心眼。”
而另一邊,江蘇的山道上,劉二狗和鄭欽文正急得滿頭大汗。他們按孫玉國的吩咐,找了大半天,才在一個小藥鋪裡見到代代花枳殼。那藥鋪老板說,這批枳殼是從浙江轉來的,便宜賣。劉二狗看都沒看,就要全部買下。
鄭欽文拉了拉他的袖子:“二狗,咱們要不要看看好壞?萬一有問題……”
“看什麼看!”劉二狗一把推開他,“孫掌櫃說了,隻要是枳殼就行,趕緊買了回去交差,彆讓百草堂搶先了!”他掏出錢,把藥鋪裡的枳殼全買了,裝在麻袋裡,扛著就往回跑。鄭欽文沒辦法,隻好跟在後麵,心裡卻總覺得不踏實。
兩撥人往清溪鎮趕的時候,百草堂裡正忙著。王雪學著張娜的樣子,把曬乾的陳皮切成細絲,嘴裡還念叨著:“陳皮性溫,能理氣健脾,要是遇到肺氣虛弱的人,用枳殼時搭點陳皮,就能中和寒性了。”
王寧坐在櫃台後,翻著張陽留下的藥材筆記,忽然聽見外麵傳來腳步聲。抬頭一看,是張陽背著藥材回來了,身上的長衫沾了不少泥,但臉上帶著笑:“掌櫃的,娜姐,藥找回來了!都是正品的代代花枳殼。”
張娜連忙迎上去,接過藥材,打開油布一看,裡麵的枳殼青嫩緊實,切麵乾淨:“好藥!這下鄉親們有救了。”
王雪湊過來,拿起一片枳殼,對照著《本草備要》看:“原來這就是代代花枳殼啊,真的是橫切兩半,顏色還是綠的呢!”
就在百草堂眾人高興的時候,對麵的濟世堂也傳來了動靜。劉二狗和鄭欽文扛著麻袋回來,孫玉國一見,立刻迎上去:“怎麼樣?藥找到了嗎?”
“找到了!”劉二狗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掌櫃的,我們買了滿滿一袋,比百草堂先回來!”
孫玉國喜笑顏開,讓鄭欽文把枳殼倒出來,準備明天就開售。可鄭欽文一倒,他的臉就沉了——裡麵的枳殼有綠有黃,還有幾片帶著黴點。
“這是怎麼回事?”孫玉國指著那些黃果,“怎麼還有成熟的?”
劉二狗撓撓頭:“老板,藥鋪老板說便宜,我們就沒細看……”
孫玉國氣得一腳踹在麻袋上:“一群廢物!連好藥壞藥都分不清,等著瞧吧,彆讓百草堂看了笑話!”
夜色漸深,清溪鎮的雨徹底停了。百草堂的燈還亮著,王寧、張娜和王雪正忙著把帶代花枳殼分類、裝罐;而濟世堂裡,孫玉國正對著一堆混裝的枳殼發愁,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滿是焦躁。
天剛蒙蒙亮,清溪鎮的石板路還帶著潮氣,百草堂的門板就被“吱呀”一聲推開。王雪手腳麻利地把“百草堂”的木牌掛好,剛轉身,就見李阿婆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了進來,她孫兒小豆子跟在後麵,小臉蠟黃,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拉著阿婆的衣角。
“王掌櫃,救救我孫兒吧!”李阿婆一進門就紅了眼,聲音帶著哭腔,“這孩子三天沒好好吃飯了,肚子脹得像個圓鼓,夜裡還喊疼,您快給看看。”
王寧連忙扶李阿婆坐下,伸手摸了摸小豆子的肚子,又問了幾句症狀,轉頭對王雪說:“雪丫頭,抓三錢代代花枳殼,碾成細末,讓阿婆回去用溫水送服,一日兩次,能消食化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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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雪應了聲“好”,轉身就往藥櫃跑。她從罐子裡取出代代花枳殼,剛要放在銅秤上稱重,張娜忽然從後院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剛曬好的陳皮,見此情景,急忙喊住她:“雪兒,等一下!”
張娜快步走到李阿婆身邊,握著她的手輕聲問:“阿婆,您是不是最近又咳嗽了?我昨兒聽隔壁王嬸說,您夜裡咳得厲害,連覺都睡不好。”
李阿婆愣了愣,點點頭:“可不是嘛,這梅雨季潮得很,老毛病又犯了,總覺得氣不夠用。”
張娜轉頭看向王寧,眼神帶著提醒:“阿婆常年咳嗽,氣息虛弱,屬肺氣虛弱之症。代代花枳殼性微寒,雖能消脹,但有行氣之效,虛弱者用多了,怕是會傷了正氣。”她說著,從藥櫃裡取出陳皮,“不如用一錢枳殼搭配兩錢陳皮,陳皮性溫,能理氣健脾,既能緩解小豆子的腹脹,又能護住阿婆的肺氣——阿婆要是不嫌棄,我再給您抓點潤肺的甘草,您泡水喝。”
王寧恍然大悟,拍了拍額頭:“還是你想得周到。雪兒,記住了,用藥不能隻看病症,還得看體質,這就是‘辨證施治’的道理。”
王雪臉一紅,把手裡的枳殼放回罐裡,重新按張娜說的配方抓藥,一邊抓一邊記:“枳殼一錢,陳皮兩錢,甘草三錢……原來用藥還有這麼多講究。”
李阿婆拿著藥,連聲道謝,牽著小豆子走了。剛出門,就見不少村民往濟世堂跑,嘴裡還念叨著:“濟世堂有枳殼了,快去看看!”
王雪探頭往外看,疑惑道:“哥,他們怎麼都去濟世堂了?咱們的藥不是更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