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皮護鄉:山萸肉的濟世故事
清末民初的青石鎮,臥在秦嶺餘脈的褶皺裡。入秋後的鎮街,總飄著股若有似無的棗香——那是山茱萸果肉晾曬時散的氣,鎮上人都叫它“棗皮”,連鎮名的由來,都沾著這味藥的光。
百草堂的門板剛卸下,王寧就坐在堂前的酸枝木案後診脈。他穿件漿洗得發白的月白長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搭著塊墨玉扳指,是他爹傳下的物件。案頭擺著盞青瓷藥碗,碗沿沾著圈褐色藥漬,旁邊攤開的《本草綱目》,書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注,都是這些年用山萸肉治病的心得。
“王大夫,您再給看看,這盜汗的毛病都快把我折騰垮了。”堂下坐著個精瘦的漢子,黧黑的臉上泛著虛白,說話時總忍不住往額角抹汗——明明是涼秋,他藏青短打後背卻洇出片濕痕。漢子是鎮上的腳夫,前幾日還扛著百十來斤的貨箱健步如飛,這幾天卻連挑水都覺得腿軟。
王寧指尖搭在他腕上,指腹貼著寸關尺三處細細感受,眉頭慢慢蹙起來。“脈象沉細,舌苔淡白,夜裡是不是還總覺得腰杆發空?”見漢子連連點頭,他又問,“最近是不是常熬夜趕工,露水重的時候也在外頭跑?”
“可不是嘛!前陣子忙著把山貨運去縣城,好幾宿沒合眼,有天回來時還淋了場秋露。”漢子急聲道,“您快給開點藥,再這麼下去,家裡的活都沒法乾了。”
王寧沒急著開方,起身走到藥櫃前。藥櫃是老鬆木打的,分了百十來個小格子,每個格子上都貼著泛黃的紙簽,“山萸肉”那格就在最顯眼的位置。他拉開抽屜,伸手摸了摸裡頭的果肉——往年這時候,抽屜裡該堆得滿滿當當,紅紫色的果肉攥在手裡軟乎乎的,還能聞到酸甜的藥香。可今天指尖觸到的,隻有薄薄一層,底下都露了木板。
“張陽,過來看看。”王寧揚聲喊了句。
裡間很快走出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件淺灰長衫,衣襟上彆著個繡著甘草圖案的錦囊,走路時腳步輕得像怕踩碎藥渣。他是百草堂的藥師,專管藥材炮製,雙手常年跟藥打交道,指腹上結著層薄繭,指甲縫裡總嵌著點藥材的碎屑。
“先生,怎麼了?”張陽走到藥櫃前,一看見山萸肉抽屜裡的情形,臉色就變了,“這……這才入秋,怎麼就剩這麼點了?往年這個時候,至少還能撐到霜降後新貨下來。”
“我也正納悶。”王寧皺著眉,轉頭對腳夫說,“你這病是肝腎虧虛,得用山萸肉當君藥,配伍熟地、山藥來固攝精氣。可現在藥不夠,我先給你開半劑,你且回去煎服,明日再來看看。”
腳夫拿著藥方,憂心忡忡地走了。王寧剛要讓張陽去後巷的庫房查查存貨,就見妻子張娜端著個木盆從外頭進來。她穿件藍布夾襖,頭發挽成個利落的圓髻,鬢邊彆著朵曬乾的山茱萸花——那是去年秋天采的,說是能沾點藥氣。
“剛去巷口買針線,聽李嬸說,回春堂的孫玉國,前幾天派劉二狗他們去山裡的藥農家裡,把存的山萸肉都收走了,給的價錢比往常高兩成。”張娜把木盆放在灶房門口,壓低聲音道,“我還看見鄭欽文趕著輛馬車,車上裝的都是封好的藥包,看著像是山萸肉。”
“竟有這事?”王寧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孫玉國的回春堂開在鎮東,總跟百草堂搶生意,之前就背地裡說過百草堂的藥材是“陳貨”,沒想到這次居然直接囤貨抬價。
張陽在一旁聽得火冒三丈,攥著拳頭道:“先生,這孫玉國也太過分了!青石鎮的山萸肉,曆來是各家藥鋪分著收,他這麼一囤,鎮上要是再有人得虛症,沒藥可怎麼辦?”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個清脆的女聲:“哥!哥!我回來了!”
隻見個穿淺綠布裙的姑娘快步走進來,背上背著個鼓鼓囊囊的粗布包,包口露出半截銅製的藥鋤,頭發上還沾著幾片枯黃的樹葉。她是王寧的妹妹王雪,剛跟著鎮上的老藥農進山認了半個月的藥,今天才回來。
“雪兒,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王寧見妹妹平安回來,臉色稍緩,伸手幫她拿下背包,“累壞了吧?快坐下喝口水。”
王雪卻沒坐下,喘著氣說:“哥,我在山裡聽說,最近鎮上好多人都得了盜汗的毛病,是不是真的?我還看見李爺爺家的孫子,昨天還在巷口跑,今天就沒力氣了。”
王寧點點頭,把山萸肉緊缺的事跟她說了。王雪聽完,眼睛一下子亮了:“哥,這有什麼難的!我跟劉爺爺進山時,看見林緣那邊長了好多山茱萸樹,現在正是果熟的時候,紅紫色的果子掛在枝上,跟小棗似的,一眼就能認出來。咱們去山裡采不就行了?”
張陽愣了愣:“可山裡的野生山茱萸,大多長在海拔四百米以上的地方,路不好走,而且現在入秋,山裡容易起霧,怕是不安全。”
王雪剛想反駁,門外又走進個人。那人穿件素白長衫,腰間係著條黑色的腰帶,背上挎著把長劍,麵容清冷,眼神卻很亮。她是林婉兒,三年前在山裡遇險,被王寧救了下來,之後就常來百草堂幫忙,懂些山林生存的法子,鎮上人都叫她“護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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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她去。”林婉兒開口,聲音清冽如泉水,“山裡的路我熟,能辨方向,也能防著野獸。再說,野生山茱萸的藥性比家種的更足,采回來炮製好,正好能救急。”
王寧看著林婉兒,又看看一臉期待的妹妹,心裡盤算了片刻。眼下庫存告急,去產地采購一來一回要三天,怕是等不及,進山采藥倒真是個辦法。隻是他還是擔心妹妹的安全:“雪兒,山裡不比鎮上,得聽婉兒的話,不能亂跑,知道嗎?”
王雪用力點頭,興奮地拉著林婉兒的手:“婉兒姐,太好了!咱們明天一早就去!我還記得劉爺爺說,山茱萸的葉子是對生的,邊緣沒有鋸齒,很好認,肯定不會采錯!”
張陽在一旁補充道:“采的時候記得隻摘成熟的果子,青的沒藥性。回來後我再去核晾曬,保證不影響藥效。”
王寧看著眼前的幾人,心裡的石頭稍稍落地。他走到案前,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幅山茱萸的簡圖,標注出葉片和果實的特征:“雪兒,你把這個帶上,萬一記不清,就拿出來看看。明天進山多帶點乾糧和水,注意安全。”
夜色漸深,百草堂的燈還亮著。王寧坐在案前,翻著《本草綱目》中關於山萸肉的記載,指尖劃過“補益肝腎,澀精固脫”幾個字,心裡暗暗祈禱,明天進山能順利采到藥,也希望鎮上的百姓能早日康複。而他不知道的是,鎮東的回春堂裡,孫玉國正拿著賬本,對著劉二狗和鄭欽文冷笑:“等著吧,過不了幾天,青石鎮的人就知道,誰才有資格賣藥。”
天還沒亮透,青石鎮外的山路上就起了霧。淡白色的霧氣裹著秋露,沾在王雪的綠布裙角,很快洇出一圈圈濕痕。她背著昨天收拾好的粗布包,裡麵裝著銅藥鋤、油紙袋和哥哥畫的山茱萸簡圖,腳步輕快地跟在林婉兒身後。
林婉兒穿了雙防滑的布底鞋,走在鋪滿落葉的山路上悄無聲息。她左手提著盞馬燈,昏黃的燈光在霧中散開,照亮前方蜿蜒的小徑,右手時不時扶一下腰間的長劍——這是她每次進山的習慣,防的是突然竄出的野獸。
“婉兒姐,你看前麵那棵樹,是不是山茱萸?”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王雪忽然指著不遠處的一棵灌木,興奮地停下腳步。那樹的枝椏上掛著串串紅色的果子,在霧中看著像極了她印象中的山茱萸。
林婉兒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眉頭微蹙,提著馬燈走上前。她蹲下身,仔細打量那樹的葉子——葉片呈卵形,邊緣卻帶著細密的鋸齒,用指尖摸上去,還能感覺到一絲粗糙。“不是。”她站起身,搖了搖頭,“山茱萸的葉子是全緣的,摸起來光滑,而且葉脈更清晰。這是野山楂,果子看著像,但藥性完全不一樣,吃了還可能鬨肚子。”
王雪臉一紅,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從包裡掏出那張簡圖:“我還以為紅果子就是呢,沒想到差這麼多。”她對照著簡圖,再看那野山楂的葉子,果然和圖上畫的山茱萸葉片差了不少。
“山裡長得像的果子多,不能隻看顏色。”林婉兒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溫和,“你哥畫的圖裡,特意標了‘葉對生’,你看山茱萸的葉子,都是兩兩相對長在枝上,野山楂卻是互生的,這是最明顯的區彆。”
王雪跟著她的話仔細觀察,果然發現野山楂的葉子是順著枝椏錯開長的,而之前在劉爺爺的藥圃裡見過的山茱萸,葉子都是一對對的。她把這點記在心裡,跟著林婉兒繼續往山上走。
霧氣漸漸變濃,連馬燈的光都隻能照到身前幾步遠。林婉兒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個小小的羅盤,看了看指針:“前麵就是海拔四百米左右的林緣了,山茱萸應該就長在這一帶。你跟緊我,彆走遠,這霧裡容易迷路。”
王雪點點頭,緊緊跟在她身後。又走了一會兒,林婉兒忽然停下,指著前方一棵半人高的樹:“你看那棵。”
王雪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隻見那樹的枝椏上,掛著串串紅紫色的果子,形狀橢圓,像極了縮小版的棗子。她快步走過去,蹲下身看葉子——葉片對生,邊緣光滑,摸起來軟軟的,和簡圖上畫的一模一樣!
“是山茱萸!真的是山茱萸!”王雪興奮地叫出聲,伸手就要去摘果子。
“等等。”林婉兒連忙拉住她,“先看果子熟沒熟。沒熟的青果藥性不足,摘了也是浪費。”她說著,伸手摘下一顆果子,捏了捏,“你看,成熟的山茱萸果子捏起來有點軟,顏色是紅紫色,要是還發青發硬,就再等等。”
王雪學著她的樣子,摘下一顆果子,捏了捏,果然是軟的。她從包裡拿出油紙袋,小心翼翼地把果子摘下來放進袋裡,動作輕柔得像怕碰壞了似的。“劉爺爺說,摘山茱萸要連果柄一起摘,這樣果肉不容易破,是吧?”
“對。”林婉兒也拿起一個油紙袋,開始摘果子,“而且不能把樹枝折了,要給樹留著明年結果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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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邊摘,一邊聊起了從前的事。林婉兒說,她小時候跟著師父進山采藥,第一次認山茱萸時,也把野山楂當成了山茱萸,還差點吃了下去,被師父好一頓說。王雪聽著覺得有趣,也說起自己小時候,總跟著哥哥在藥鋪裡玩,把山茱萸的果肉當成小棗子吃,甜絲絲的,後來被爹發現了,還笑著說她“饞嘴不認錯藥”。
霧慢慢散了些,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照在紅彤彤的山茱萸果子上,像綴了滿樹的小燈籠。王雪的油紙袋很快就滿了,她掂量了掂量,笑著說:“婉兒姐,你看這麼多,應該夠藥鋪用一陣子了吧?”
林婉兒剛要回答,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還夾雜著說話聲。“誰在那兒?”她立刻站起身,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眼神變得警惕起來。
王雪也停下了動作,緊張地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隻見兩個穿著短打的漢子從樹林裡走出來,一個滿臉橫肉,一個瘦得像根竹竿——正是孫玉國的手下,劉二狗和鄭欽文!
劉二狗看見王雪和林婉兒手裡的油紙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快步走過來,伸手就要搶:“好啊,你們居然敢來采野生山茱萸!這山裡的藥材,早就被孫老板包了,你們也敢動?”
鄭欽文也在一旁幫腔:“識相的就把果子交出來,不然彆怪我們不客氣!”
王雪把油紙袋抱在懷裡,往後退了一步:“這山裡的野生藥材,從來都是誰先采到就是誰的,憑什麼說是你們的?”
劉二狗冷笑一聲,伸手就要去拉王雪的胳膊:“小丫頭片子,還敢跟我頂嘴?看我不把你手裡的果子搶過來,再把你們趕下山去!”
就在這時,林婉兒忽然上前一步,擋在王雪身前,眼神冷冷地看著劉二狗:“住手。想搶藥,先過我這關。”她的手已經握住了劍柄,隻要劉二狗再往前一步,她就會拔劍。
劉二狗看著林婉兒的樣子,心裡有點發怵——他早就聽說過這個女人會武功,之前有個地痞想搶百草堂的藥材,被她三兩下就打跑了。但他轉念一想,自己這邊有兩個人,林婉兒就算再能打,也未必打得過他們。
“怎麼?你還想跟我們動手?”劉二狗硬著頭皮說,“我告訴你,今天這藥,你們必須交出來,不然彆想下山!”
林婉兒沒說話,隻是慢慢拔出了劍。劍身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嚇得劉二狗和鄭欽文往後退了一步。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鳥鳴聲,接著是一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林婉兒眼睛一亮,對著王雪使了個眼色,低聲說:“跟我走!”
不等劉二狗反應過來,林婉兒拉著王雪,轉身就往樹林深處跑。劉二狗和鄭欽文愣了一下,連忙追了上去:“彆跑!把藥留下!”
林婉兒帶著王雪在樹林裡穿梭,腳步輕快,很快就把劉二狗和鄭欽文甩在了後麵。跑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她才停下腳步,喘著氣說:“應該甩遠了。咱們先找個地方躲起來,等他們走了再下山。”
王雪抱著油紙袋,驚魂未定地說:“婉兒姐,幸好有你。不然這藥肯定被他們搶走了。”
林婉兒笑了笑,擦了擦額頭的汗:“沒事。咱們先把藥藏好,等天黑點再下山,這樣安全些。”
兩人找了個隱蔽的山洞,把油紙袋藏在山洞深處,又用石頭擋住洞口。王雪靠在山洞壁上,看著手裡的山茱萸簡圖,心裡暗暗慶幸——幸好自己認對了藥,也幸好有林婉兒在,不然今天這趟進山,怕是要白跑一趟,還可能遇到危險。而她不知道的是,山下的百草堂裡,正有更多的患者等著這味藥救命。
夕陽把青石鎮的屋簷染成暖紅色時,林婉兒和王雪終於背著滿袋山茱萸回到了百草堂。王雪剛推開大門,就見張陽守在藥鋪院裡的青石台前,手裡攥著把亮閃閃的銅刀,腳邊堆著晾曬藥材的竹篩,一見她們回來,立刻迎了上去。
“可算回來了!你們沒事吧?”張陽接過王雪背上的布包,觸手就覺出分量,打開一看,滿袋紅紫色的山茱萸果透著新鮮氣,懸著的心才算落地,“這果子看著品相好,成熟度也夠,正好能炮製。”
王寧和張娜也聞聲出來。王寧伸手捏起一顆山茱萸果,指尖觸到飽滿的果肉,又聞了聞,點頭道:“野生的果然不一樣,香氣更濃,藥性肯定足。雪兒,今天辛苦你和婉兒了。”
林婉兒淡淡一笑,把進山遇劉二狗的事簡要說了,末了道:“幸好沒讓他們把藥搶走,不然鎮上的患者怕是要等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