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花雪
第一章緣起·山風寒意
青溪鎮的秋,是被連綿陰雨泡透的。濕冷的風裹著雨絲,斜斜地織進後山的林子裡,打在椴樹墨綠的葉片上,濺起細碎的涼霧。
百草堂的掌櫃王寧,正踩著濕滑的青石小徑往山坡深處走。他身著一件藏青色的素麵長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雙骨節分明的手——那雙手掌心布滿薄繭,指縫裡還沾著淡淡的藥香,是常年抓藥、炮製煉就的痕跡。身後跟著的妹妹王雪,梳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辮梢係著淺藍的布繩,一身粗布短打,背上的竹編藥簍沉甸甸的,簍口探出幾柄銀光閃閃的采藥刀。
“哥,這雨下得沒完沒了,椴樹花不會被打蔫了吧?”王雪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珠,脆生生的聲音撞在林間,驚起幾隻躲雨的麻雀。
王寧腳步一頓,抬眼望向不遠處那片椴樹林。陰濕的山坡上,椴樹長得格外茂盛,灰褐色的樹乾筆直挺拔,卵圓形的葉片底下,綴著一串串淡黃色的小花,像撒在綠毯上的碎金子,即便被雨水打濕,依舊透著一股子清新的香氣。他伸手摘下一串,指尖撫過花瓣上細密的絨毛,語氣沉穩:“傻丫頭,菩提樹花喜陰濕,越是這樣的天氣,藥性越足。你瞧,花瓣厚實,香氣醇正,這樣的花曬乾了,發汗解表、止痛鎮痙最是見效。”
他說著,將花穗湊近鼻尖聞了聞,又仔細叮囑:“采的時候記得輕手輕腳,彆碰掉了花瓣,也彆傷了花枝。這椴樹要長三五年,才能開出像樣的花來。”
王雪點點頭,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將花穗從枝上捋下來,放進藥簍裡。她的動作利落卻輕柔,顯然是跟著王寧采藥多年,早已練熟了手法。
兄妹倆正采得專注,山下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夾雜著孩童的啼哭。王寧眉頭微皺,側耳聽了片刻,沉聲道:“像是鎮裡的方向,怕是出了事。”
兩人加快腳步往山下趕,剛到百草堂門口,便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藥鋪前的青石板地上,擠滿了前來求醫的村民。他們大多裹著厚厚的蓑衣,麵色蒼白,有的抱著頭痛得直哼哼,有的蹲在地上瑟瑟發抖,還有個婦人抱著個三四歲的孩童,急得眼淚直流——那孩子雙目緊閉,四肢正不受控製地抽搐著,小臉憋得發紫。
“王掌櫃,您可算回來了!”妻子張娜迎了上來,她穿著一身素淨的布裙,鬢邊彆著一個繡著白芷紋樣的藥囊,眉眼間滿是疲憊,“今早開始,鎮上好多人都染上了風寒,頭痛身重,高熱畏寒,還有幾個孩子,竟發起了驚癇!”
王寧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到那抽搐的孩童身邊,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額頭,又摸了摸脈象,沉聲道:“是風寒入裡,引動肝風,幸而送來的不算晚。”他轉頭衝張娜喊道,“快,取新曬的椴樹花來,再拿荊芥、防風各三錢,生薑兩片,水煎服!”
張娜應聲轉身,快步走進藥鋪的炮製間。那裡的晾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排排竹匾,竹匾裡鋪著曬乾的椴樹花,淡黃色的花穗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王寧則一邊安撫焦急的村民,一邊有條不紊地問診開方。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像一劑定心丸,讓慌亂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忙亂間,護道者林婉兒匆匆趕來。她一身勁裝,腰間佩著一柄短刀,眉宇間帶著幾分英氣。她走到王寧身邊,低聲道:“掌櫃的,後山的椴樹林出事了。”
王寧握著藥方的手一頓,抬眼望去。林婉兒的臉色凝重:“昨夜有人趁雨潛入山林,砍倒了三株長勢最好的椴樹,那些樹,都是你十年前親手種下的。”
王寧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厲害。他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那些枝繁葉茂的椴樹,想起它們每年盛夏開出的繁花,想起它們在風雨中挺立的模樣。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眼底掠過一絲痛惜,卻沒有半分怒意。
“婉兒,”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去山林四周設下圍欄,再派幾個可靠的人守著。記住,莫要聲張,也莫要追究是誰做的。”
林婉兒一愣,顯然有些不解:“掌櫃的,那人分明是故意來搗亂的,您就這麼算了?”
王寧望著藥鋪外排隊的村民,望著那些被病痛折磨的臉龐,輕輕歎了口氣:“眼下疫病當頭,救人要緊。至於那些算計,暫且放一放吧。”
話音剛落,張娜端著熬好的藥湯從炮製間出來。濃鬱的藥香混著椴樹花的清甜,在濕冷的空氣裡彌漫開來。那碗冒著熱氣的藥湯,正像這風雨飄搖的青溪鎮裡,一點溫暖而堅定的光。
雨,還在下著。但後山的椴樹,依舊在陰濕的山坡上,靜靜生長著。而百草堂的燈火,亮了整整一夜。
櫻花雪
第二章風波·藥引之爭
寒露一過,青溪鎮的風更涼了些,百草堂的藥香卻比往日更濃三分。
堂前的晾架上,新曬的椴樹花鋪得滿滿當當,淡黃的花穗沾著晨露,在日頭下泛著溫潤的光。王寧正領著學徒翻曬藥料,指尖撚起一撮花穗,湊到鼻尖輕嗅——辛香醇厚,正是入藥的上好品相。他身後的王雪,正跟著張陽藥師學炮製,手裡的竹篩子搖得均勻,篩掉花穗裡的碎葉枯枝,動作已然有了幾分藥師的模樣。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王掌櫃,好生意啊!”一聲尖細的吆喝劃破清晨的寧靜,藥材商人錢多多搖著折扇踱了進來。他穿著錦緞長衫,腰間掛著個鑲銀的錢袋,走起路來叮當作響,一雙三角眼滴溜溜轉,掃過晾架上的椴樹花,眼底滿是精光。
王寧抬眸,神色淡淡:“錢老板今日怎的有空來青溪鎮?”
“為這椴樹花來的!”錢多多一拍折扇,聲音陡然拔高,“城裡大藥鋪高價收這玩意兒,治風寒驚癇是一絕!王掌櫃,你這存貨,我全要了,價錢好說!”
他這話剛落,門外便傳來一聲冷哼。孫玉國披著件藏藍綢褂,背著手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縮頭縮腦的劉二。“錢老板,這話怕是言之過早了。”孫玉國下巴微揚,語氣倨傲,“青溪鎮的椴樹花,我濟生堂已經全包了。”
王寧眉頭微蹙,還未開口,錢多多已然笑了起來:“孫掌櫃這話就有意思了,藥材是地裡長的,哪有全包的道理?”
“我已與鎮上大半農戶簽了約,”孫玉國瞥了王寧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譏誚,“再者說,百草堂那點存貨,怕是連鎮上的病患都不夠用,哪裡還有餘糧賣給錢老板?”
這話裡的擠兌,明眼人都聽得出來。張娜端著剛沏好的茶走過來,將茶碗往桌上一放,聲音不高不低:“百草堂的藥材,首要的是救鎮上的鄉親,不是拿來做買賣的。”
孫玉國臉色一沉,正要發作,卻被錢多多打圓場似的攔住。兩人湊到一旁低聲嘀咕,時不時投來幾道不善的目光。王寧看在眼裡,隻當沒瞧見,轉頭繼續叮囑學徒:“椴樹花性溫,炮製時切忌火大,不然辛香散儘,藥效便折了大半。”
誰知沒過兩日,鎮上便流言四起。
先是劉二領著幾個閒漢,在茶寮酒肆裡散布謠言,說百草堂的椴樹花湯劑是“虎狼藥”,治標不治本,還會傷肝損肺。後來更有甚者,說王寧采的是後山的“毒椴花”,前些年就有人喝了險些丟了性命。
謠言像風一樣傳遍青溪鎮,原本擠破頭來百草堂抓藥的村民,都開始猶豫起來。就連前些日子喝了藥好轉的病患,也惴惴不安地找上門來詢問。
王寧耐著性子一一解釋,卻架不住人心惶惶。張娜看著日漸冷清的藥鋪,急得眼圈發紅:“那孫玉國實在太過分了,咱們就這麼任他汙蔑?”
王寧沉默著搖頭,指尖輕輕摩挲著桌案上的藥臼,眸色沉沉:“口舌之爭無用,藥材的好壞,藥效會說話。”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鄰村的鄭老漢抱著孫子鄭欽文,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聲音裡帶著哭腔:“王掌櫃,求求你救救小文!他又抽起來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那孩子雙目緊閉,四肢僵直抽搐,小臉憋得青紫,比上次發病時還要凶險。鄭老漢的妻子跟在後麵,抹著眼淚哭訴:“都怪我們糊塗,聽信了那些鬼話,沒再來抓藥……如今孩子病情加重,濟生堂的藥喝了兩副,半點用都沒有啊!”
孫玉國不知何時竟也跟了進來,聞言冷笑道:“王掌櫃,你這‘毒花湯’,敢給孩子喝嗎?若是喝出個三長兩短,你擔待得起?”
王寧看也沒看他,快步走到孩子身邊,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脖頸的動脈。他沉聲道:“取新曬的椴樹花五錢,荊芥三錢,防風二錢,再加生薑三片,大棗兩枚,快!”
張陽藥師不敢耽擱,轉身便往炮製間跑。王雪則端來溫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孩子嘴角的涎水。林婉兒守在一旁,目光如炬地盯著孫玉國,防備他再生事端。
藥湯很快熬好了,濃鬱的辛香混著棗甜彌漫開來。王寧親自接過藥碗,舀起一勺溫熱的藥汁,慢慢往孩子嘴裡送。鄭老漢夫婦緊張得屏住了呼吸,堂內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一勺,兩勺……
約莫半盞茶的工夫,原本僵直抽搐的孩童,四肢竟漸漸舒緩下來,青紫的小臉也泛起了一絲血色。又過了片刻,孩子喉間發出一聲輕哼,緩緩睜開了眼睛。
“小文!”鄭老漢激動得聲音發顫,伸手想去抱孩子,卻被王寧按住。
“彆急,再喝兩劑鞏固藥效。”王寧將藥碗遞給鄭妻,語氣沉穩,“這椴樹花辛溫解表,配伍荊芥防風,能驅散風寒,再佐以薑棗調和脾胃,何來傷肝之說?”
孫玉國站在一旁,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說什麼,卻被孩子清脆的一聲“渴”堵了回去。圍觀的村民見狀,頓時嘩然。
“原來都是謠言!”
“我就說王掌櫃的藥管用!”
“孫玉國這是故意壞人家名聲啊!”
議論聲裡,孫玉國的臉漲得通紅,狠狠瞪了一眼縮在身後的劉二,拂袖而去。王寧望著他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晾架的椴樹花上,泛著細碎的金光。那淡淡的辛香,終究壓過了流言的汙濁,在百草堂的方寸之間,靜靜流淌。
櫻花雪
第三章風波·藥引之爭續)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孫玉國拂袖而去的背影,像一塊投入青溪鎮的石子,雖激起了一陣漣漪,卻沒攪亂百草堂的藥香。
王寧安頓好鄭欽文,又細細叮囑了鄭老漢夫婦幾句煎藥、喂藥的注意事項,才轉身回到堂內。張陽藥師正將曬好的椴樹花裝進陶罐,見他進來,低聲道:“掌櫃的,孫玉國今日吃了癟,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王寧頷首,指尖劃過陶罐冰涼的釉麵,目光落在罐中淡黃的花穗上:“他要爭的是利,我守的是心,道不同,不必與他糾纏。”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一陣喧鬨。隻見孫玉國帶著劉二,身後還跟著幾個看熱鬨的村民,又折返了回來。他今日特意換了件簇新的湖藍長衫,頭戴一頂瓜皮小帽,倒有幾分氣派,隻是臉色依舊難看。
“王寧!”孫玉國一拍堂前的八仙桌,震得桌上的藥臼叮當作響,“你敢不敢與我當眾比試醫術?”
這話一出,圍觀的村民頓時炸開了鍋。王雪剛從後院拎著水桶出來,聞言立刻將水桶一放,叉著腰道:“孫掌櫃,你這是輸不起耍無賴嗎?方才欽文的病,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孫玉國冷笑一聲,斜睨著王雪:“黃毛丫頭懂什麼?治好了一個孩童,算不得本事!今日我便與你賭一把,就比治療風寒引發的頭痛身重,若是我輸了,從此濟生堂關門歇業;若是你輸了,便將後山的椴樹林拱手相讓!”
這話極狠,連圍觀的村民都倒吸一口涼氣。張娜快步走到王寧身邊,攥著他的衣袖低聲道:“彆答應他,這是激將法。”
王寧卻抬眸看向孫玉國,目光平靜:“孫掌櫃,醫者行醫,是為救人,不是為賭鬥。”
“怎麼?不敢了?”孫玉國步步緊逼,聲音愈發尖利,“難不成你這椴樹花的藥效,本就是糊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