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風裹著濕黏的熱浪,卷過青石板鋪就的街巷,將百草堂門簷下懸掛的藥草束吹得沙沙作響。堂內,藥香混著淡淡的艾草氣息,卻壓不住門外飄來的幾聲壓抑的咳嗽與歎息。
王寧立在櫃台後,指尖撚著一枚泛黃的古籍書頁,眉頭擰成了川字。他身著一襲月白色長衫,袖口被細心地挽至肘彎,露出一雙骨節分明卻沾著細碎藥粉的手——那是常年抓藥、炮製留下的印記。作為百草堂的堂主,他生得眉目溫潤,下頜蓄著一抹整齊的青茬,眼底的沉靜與悲憫,讓上門求醫的人總能先安下心來。
“哥,東頭的李阿婆又來了,她孫子那濕疹又重了,胳膊上的膿瘡破了,疼得直哭。”王雪挎著一個裝滿晾曬草藥的竹籃,掀開門簾快步進來,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她梳著利落的雙丫髻,一身青布短褂,腰間係著繡著藥葫蘆的圍裙,說話間,那雙靈動的眼睛裡滿是焦灼。
話音未落,就見張娜端著一碗剛熬好的清熱解毒湯藥從內堂走出。她素麵朝天,鬢邊彆著一支素雅的木簪,淺粉色的襦裙上,袖口處繡著幾株淡青色的蘭草——那是她親手繡的,取“蘭芷之芳,療愈之德”的寓意。她將湯藥遞給王雪,聲音輕柔卻帶著力量:“先讓阿婆給孩子喝了這個,能暫緩些苦楚。隻是治標不治本,這溽熱天裡的疹疫,怕是還要尋個對症的方子。”
坐在一旁太師椅上的張陽,聞言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這位須發皆白的老藥師,眼角的皺紋裡都藏著幾十年的行醫經驗,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手指摩挲著腰間掛著的一串藥石,沉聲道:“寧小子,這疹疫來得邪乎,紅腫糜爛、膿水淋漓,分明是濕熱蘊結肌膚所致。同德堂那孫玉國,拿些名貴的祛濕膏糊弄人,一劑要半兩銀子,可治了這麼久,有幾個好的?”
王寧長歎一聲,將手中的古籍攤開在櫃台上,指著其中一行墨字,語氣篤定:“張叔,您看,《本草綱目》有言,鬆花粉甘溫,燥濕斂瘡,收斂止血,專治皮膚糜爛、膿水不止。這尋常山野間的花粉,怕是正是對症的良方。”
張陽湊近一看,渾濁的眼睛裡驟然亮起光:“妙啊!這鬆花粉隨處可見,價錢低廉,若是真能奏效,那可是百姓的福氣!”
“可藥庫裡的存貨……”王寧話音一頓,轉身走向後堂的藥櫃。拉開標誌“鬆花粉”的抽屜,隻見裡麵隻餘下薄薄一層淡黃色的細粉,風一吹,便輕盈地飛揚起來。
王雪見狀,跺了跺腳:“前幾日還滿滿一屜呢,怎麼就剩這點了?”
“怕是有人動了手腳。”張娜一語道破,秀眉微蹙,“這幾日,總見同德堂的劉二在山場附近轉悠,形跡可疑。”
正說著,就聽門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藥材商人錢多多搖著一把折扇,邁著八字步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錦緞長袍,腰間掛著一個沉甸甸的錢袋,臉上堆著精明的笑:“王堂主,可算找到你了!你托我尋的鬆花粉,我打聽清楚了——那孫玉國早就讓劉二把周邊山場的馬尾鬆、油鬆花穗全包了,還放話出來,說百草堂想拿便宜藥救人,門兒都沒有!”
這話一出,堂內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王寧的眉頭皺得更緊,眼底卻閃過一絲堅定。他抬眼望向窗外,遠處的青山連綿起伏,山間的鬆林在熱浪中泛著墨綠的光。
“沒有現成的存貨,我們便自己去采。”王寧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明日一早,我親自去深山裡尋未被壟斷的鬆林區。隻要能救百姓於水火,這點奔波,算得了什麼。”
張陽捋著胡須,點了點頭:“好小子,有你爹當年的風骨!我跟你一起去,辨鬆樹種、采花穗,我比你有經驗。”
王雪立刻舉起手,雀躍道:“我也去!我力氣大,能背竹簍!”
張娜溫柔地笑著,將一塊油紙包好的乾糧塞進王寧的袖袋:“我在家守著藥鋪,等你們回來,咱們連夜炮製。”
暮色漸沉,夕陽的餘暉灑在百草堂的匾額上,鎏金的大字熠熠生輝。沒有人注意到,街角的一棵老槐樹下,一道青色的身影一閃而過。林婉兒攏了攏身上的素色披風,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映著百草堂的燈火,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守護之意。她轉身隱入夜色,腳步輕快地朝著深山的方向而去——她要先一步,為他們探探前路。
溽夏的風,依舊濕熱。但百草堂裡的燈火,卻如同一顆定心丸,亮在了每個村民的心裡。而那山野間的鬆花,正靜待著被采摘,化為解民疾苦的良方。
夜色如墨,暈染了連綿的青山。白日裡濕熱的暑氣漸漸褪去,山風裹著鬆針的清冽氣息,掠過幽深的林間。
一道青色身影如狸貓般穿梭在密林中,正是先行探路的林婉兒。她身著緊身的勁裝,裙擺被利落的裁短至膝彎,腰間係著一柄鋒利的短匕,背上背著一個空蕩的竹簍。常年護佑百草堂的她,對這片山林的地形了如指掌,即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腳步也不曾有半分踉蹌。她停在一棵枝繁葉茂的馬尾鬆下,指尖撫過粗糙的樹皮,仰頭望去,樹頂的花穗在月光的清輝下,泛著淡淡的米黃色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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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未被劉二那幫人染指的林子。”林婉兒低聲自語,眼底閃過一抹欣喜。她從腰間解下攀爬用的繩索,利落的拋上粗壯的樹枝,借力一躍,便輕盈地攀上了樹乾。伸手撚下一串飽滿的花穗,指尖觸到的觸感柔軟而蓬鬆,湊近鼻尖,一股清新的鬆香便縈繞鼻尖。她小心翼翼地將花穗放進竹簍,生怕驚擾了這夜的寧靜。
與此同時,百草堂的後院裡,燈火通明。王寧正仔細檢查著明日進山要用的工具:一柄磨得鋥亮的采藥刀,兩個結實的竹簍,還有幾張油紙——那是用來盛放花穗的。張陽坐在一旁,用油布仔細擦拭著祖傳的藥鋤,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鄭重。“寧小子,采鬆花粉講究個‘早’字,天剛蒙蒙亮的時候,花穗上還沾著露水,花粉的藥效最好。”他的聲音蒼老卻有力,“還有,一定要辨清樹種,馬尾鬆的花穗短而密,油鬆的花穗長而疏,兩種都能用,但千萬莫要采到其他雜鬆的花,那是沒用的。”
王寧認真點頭,將張陽的話牢牢記在心裡。他想起白日裡李阿婆孫子那潰爛的胳膊,心裡便沉甸甸的。“張叔,我知道了。明日我們寅時出發,爭取在午時前采夠足夠的花穗。”他說著,將工具一一歸置整齊,袖口的藥粉在燈火下簌簌落下。
王雪端著兩碗熱騰騰的薑湯走了進來,她將碗遞到兩人手中,笑嘻嘻地說:“哥,張爺爺,喝碗薑湯暖暖身子,夜裡山風冷,可彆著涼了。”她今日特意將雙丫髻挽得更高,方便明日行動,青布短褂的口袋裡,還塞著幾塊糖糕,那是她特意為明日準備的乾糧。
張娜也走了進來,她手裡拿著兩件厚實的外衣,輕聲道:“山裡晝夜溫差大,你們帶上這個,防備著涼。我已經把炮製鬆花粉的工具都準備好了,竹篩、簸箕都用開水燙過,晾乾了,隻等你們回來。”她的眼神溫柔而堅定,看著王寧的目光裡,滿是支持。
寅時將至,夜色依舊濃重。王寧和張陽背著竹簍,拿著工具,悄然出了百草堂的門。兩人沿著林婉兒留下的標記,快步朝著深山走去。山路崎嶇,布滿了碎石和枯枝,王寧走在前麵,不時伸手攙扶著張陽。“張叔,慢點走,不急。”他低聲說道。
張陽擺了擺手,喘著氣笑道:“我這老骨頭,還硬朗著呢!想當年,我跟著你爹采藥,比這更險的山都爬過。”
就在兩人快要抵達那片馬尾鬆林時,忽然聽到林間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王寧警惕地停下腳步,將張陽護在身後,手中握緊了采藥刀。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隻見一道青色身影從樹上躍下,穩穩地落在兩人麵前。
“是我。”林婉兒的聲音響起,她將背上裝滿花穗的竹簍遞到王寧手中,“我已經采了一些,這片林子的花穗很飽滿,你們放心采。”
王寧鬆了口氣,接過竹簍,感受到手中的分量,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多謝你,婉兒。”他真誠地說道。
林婉兒微微搖頭,眼底閃過一絲笑意:“護佑百草堂,本就是我的職責。你們快些采吧,我去四周守著,防備劉二那幫人過來搗亂。”說罷,她便轉身隱入了密林深處,隻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殘影。
天漸漸亮了,東方泛起了魚肚白。陽光透過鬆針的縫隙,灑在王寧和張陽的身上。兩人穿梭在鬆林中,指尖撚下一串串飽滿的花穗,竹簍漸漸變得沉甸甸的。空氣中彌漫著鬆花粉的清新香氣,耳邊是清脆的鳥鳴聲,讓人心中的焦躁漸漸平息。
“寧小子,你看這花穗,多好!”張陽舉起一串花穗,笑得合不攏嘴,“用這些花穗炮製出來的鬆花粉,藥效定然錯不了!”
王寧看著竹簍裡滿滿的花穗,又想起那些被濕疹折磨的村民,眼底閃過一抹堅定的光芒。他知道,這些淡黃色的花穗,承載著的是百姓的希望,也是百草堂醫者仁心的傳承。
午時將至,兩人的竹簍都已裝滿。王寧望了望密林深處,對著空氣輕聲道:“婉兒,我們走了。”片刻之後,一道青色身影從林間躍出,跟在兩人身後,朝著山下走去。
陽光灑滿了山林,也照亮了三人前行的路。竹簍裡的花穗,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仿佛在訴說著一個關於希望與治愈的故事。
日頭爬到中天,蟬鳴聒噪得緊,百草堂的後院卻一派井然忙碌的景象。王寧和張陽背著沉甸甸的竹簍剛踏進院門,王雪就顛顛地迎了上來,伸手就要接竹簍:“哥,張爺爺,你們可算回來了!快歇會兒,我去倒涼茶!”
張陽擺擺手,捋著白須笑:“不急不急,這鬆花粉講究‘現采現製’,耽擱不得。”他說著,小心翼翼地將竹簍擱在青石板上,掀開蓋在上麵的粗布,裡麵的鬆花穗飽滿蓬鬆,還沾著清晨的露水,陽光一照,泛著細碎的米黃色光澤。
王寧挽起袖口,露出小臂上沾著的草屑和泥土,轉頭對裡屋喊:“張娜,把竹篩和簸箕搬出來,再燒一鍋開水晾著。”話音剛落,張娜就端著兩個洗淨晾乾的竹篩走了出來,她鬢邊的木簪微微歪斜,素色的襦裙下擺沾了點水漬,顯然早已備好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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