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過瓜洲渡時,水麵突然起了濃霧。白茫茫的水汽像棉絮般裹住小船,連船頭掛著的紅燈籠都隻剩下一團模糊的光暈。蕭琰之聽見霧裡傳來槳聲,越來越近,帶著不尋常的急促。
“坐穩了!”老漢低喝一聲,猛地將櫓往水裡一插。小船劇烈地搖晃起來,蕭琰之抓住船舷,看見幾艘黑篷船從霧中衝出來,船頭站著蒙麵的漢子,手裡的鋼刀在霧中閃著寒光。
“是水鬼幫的!”老漢臉色煞白,從船板下摸出把鏽跡斑斑的柴刀,“他們專在這一帶劫船,先生快跳江逃命!”
蕭琰之的手再次撫上書箱。霧越來越濃,他能聞到對方身上的魚腥味,聽到鋼刀出鞘的脆響。就在黑篷船即將撞上來的瞬間,他突然想起青萍劍的劍穗——那是用五色絲線編成的,皇帝李新宇說,遇亂則散。
他解開書箱,握住劍柄的刹那,仿佛有電流順著手臂竄遍全身。青萍劍出鞘時沒有聲音,隻有一道青碧色的光華,像劈開混沌的閃電。霧氣似乎都被這劍光逼退了幾分,露出蒙麵人驚愕的臉。
“禦…禦賜的劍?”為首的漢子聲音發顫,握著刀的手在發抖。
蕭琰之自己也愣住了。他從未學過劍法,此刻卻下意識地將劍橫在胸前,姿勢竟有幾分像話本裡的俠客。老漢張大了嘴巴,柴刀“哐當”一聲掉在船板上。
黑篷船上的人突然齊刷刷地跪了下去,腦袋磕在船板上砰砰作響。“不知是天使駕臨,小的們有眼無珠,求天使饒命!”
雨不知何時停了,霧氣漸漸散去,露出遠處金山寺的塔尖。蕭琰之握著劍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陌生的感覺——原來這柄劍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你們是水鬼幫?”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威嚴些,卻掩不住底氣不足。
“是…是…”為首的漢子抬起頭,臉上還沾著泥水,“小的們隻是討口飯吃,從未傷過人命。”
蕭琰之想起皇帝李新宇的囑托,想起那些在東廠詔獄裡屈死的冤魂。他握緊青萍劍,劍鋒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江南織造局,你們可知曉?”
漢子臉色驟變,眼神躲閃:“那是魏公公的地盤,小的們不敢妄議。”
“不敢?”蕭琰之往前走了一步,船頭微微下沉,“那你們劫船的時候,怎麼就敢了?”
漢子的額頭抵著船板,聲音帶著哭腔:“天使饒命!織造局的李總管,每年都要往京城送三船絲綢,說是貢品,其實…其實大半都進了魏公公的私庫。我們兄弟幾個,不過是想…想分一杯羹。”
青萍劍的光華映在水麵上,碎成一片晃動的星辰。蕭琰之望著遠處朦朧的江南岸,突然明白皇帝李新宇為何要派一個書生來江湖——因為刀光劍影裡,藏著朝堂上看不到的真相。
他收劍入鞘,青碧色的光華消失的瞬間,仿佛連空氣都黯淡了幾分。“帶我去見李總管,”他對跪在船頭的漢子說,“就說,有位故人,給他帶了樣東西。”
老漢重新拾起櫓,手還在抖,卻哼起了輕快的小調。蕭琰之坐在船尾,看青萍劍的劍穗在風中輕輕搖晃,五色絲線在陽光下流轉,像極了京城朝堂上那些看不見的牽絆。
江南織造局的朱漆大門前,兩尊石獅子被雨水衝刷得油光鋥亮。李總管穿著錦緞袍子,站在門內笑得像尊彌勒佛,肥肉堆在臉上,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不知天使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李總管拱手作揖,目光卻在蕭琰之的書箱上打轉。
蕭琰之不動聲色地往書箱旁靠了靠:“李總管客氣了,學生隻是路過江南,順便替陛下看看織造局的近況。”
“陛下聖明,陛下聖明!”李總管的笑容更加諂媚,引著他往裡走,“今年的貢品剛驗收完畢,都是上好的雲錦,天使要不要過目?”
織造局的院子很大,空氣中彌漫著絲線和染劑的味道。織工們低著頭忙碌,梭子在織機上來回穿梭,發出單調的聲響。他們大多麵黃肌瘦,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看到蕭琰之一行人經過,隻是麻木地抬了抬頭,又繼續埋頭工作。
“李總管治下有方啊,”蕭琰之停下腳步,看著一個正在染絲線的小童,孩子的手被染料染得通紅,指甲縫裡全是黑泥,“隻是這織造局的工匠,似乎過得不太好。”
李總管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複如常:“天使有所不知,染織行當本就辛苦,這些人都是賤民,能有口飯吃就該感恩戴德了。”
蕭琰之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京城的同僚們穿著華麗的錦緞,談論著江南的富庶,卻從沒人說起過這些在織機前耗儘一生的人。
“貢品在哪裡?”他不再看那些麻木的臉,聲音冷了幾分。
李總管引著他來到庫房,沉重的木門被推開時,揚起一陣灰塵。庫房裡堆著如山的綢緞,流光溢彩,確實是上好的雲錦。蕭琰之隨手拿起一匹,指尖拂過上麵的龍紋圖案,做工精美得無可挑剔。
“不錯,”他點點頭,目光卻掃過庫房角落的幾個不起眼的木箱,“這些是什麼?”
李總管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沒…沒什麼,是些殘次品。”
蕭琰之走過去,一腳踹開箱子。裡麵露出的不是殘次品,而是一疊疊銀票,還有幾封用火漆封著的信。他拿起一封信,火漆上印著東廠的標記。
“殘次品?”他冷笑一聲,展開信紙,上麵的字跡潦草卻透著囂張,“魏公公倒是會做生意,用貢品的名義,把江南的絲綢賣到關外,牟取暴利。”
李總管“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肥碩的身軀抖得像篩糠:“天使饒命!都是魏公公指使的,小的隻是奉命行事啊!”
庫房外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刀劍相擊的脆響。蕭琰之握緊書箱,李總管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喊:“是東廠的兄弟們來了!蕭琰之,你一個無權無勢的書生,也敢管魏公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