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對石猛道:
“石隊長,資料已完整上繳,淩教授由我親自監管,後續技術驗證需要她的深度參與。”
“請回吧。”
石猛臉色鐵青,眼神在淩疏影平靜的臉和院長不容置疑的態度間掃視,最終冷哼一聲,揮手帶人退出實驗室。合金門無聲閉合,隔絕了外界的壓力。
實驗室裡隻剩下兩人。
儀器的低鳴是唯一的背景音。
淩疏影看著院長緊繃的側臉,四十多歲的女人,眼角已刻上細紋,銀絲夾雜在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發髻中。
白大褂下的身形依舊挺拔,透著長期身處高位的乾練與一種深沉的疲憊。
她是頂尖的藻類生理學家,更是遊刃於學術與政治漩渦間的青藻院掌舵人。
“院長,”淩疏影主動打破沉默,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裡格外清晰,“聊聊?”
院長轉過身:“聊什麼?”
“技術。”淩疏影直視著她,“我想聽聽,您對技術的看法。”
院長沉默了。
她走到巨大的藻類培養柱前,看著裡麵緩慢翻滾的墨綠色液體,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冰冷的玻璃壁。
許久,她才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卸下偽裝的疲憊和洞穿世事的蒼涼:
“疏影,你像換了個人。”
“按照以往的性子,剛剛在海崖,你肯定要逃跑,但沒有。”
“現在又來問我這種……你絕不會問的問題。”
“你身上,發生了什麼?”
淩疏影沉默,眼前的身影好像變得更加朦朧而虛幻。
“聊聊也無妨,我一直想跟你談談這些。”
“你眼中的技術是什麼,是恩賜,還是力量?”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腦海中翻騰了半生的思緒。
“我們癡迷於解析生命的密碼,編輯基因,創造新種,美其名曰解決饑荒,改善生態。”
“可你有沒有想過,當我們把一粒種子、一種藻類,簡化成試管裡的數據和編輯儀下的序列時,我們究竟在創造什麼?又在摧毀什麼?”
“技術主義最大的陷阱,就在於它許諾了絕對的‘控製’。”
院長轉過身,目光灼灼,
“它讓我們相信,生命可以被拆解、被量化、被完美設計。於是,我們傲慢地以為自己是造物主,手握權柄。”
“可結果呢?hd231高產,卻意外激發了深海巨藻的侵略性;op364理論上完美,卻在你手中被現實環境輕易擊垮。”
“技術越精妙,我們離生命本身那混沌、堅韌、充滿意外和協同的本質就越遠。”
“我們造出的,不過是符合我們狹隘模型的提線木偶,而非真正能在天地間紮根、繁衍的生命!”
“更可怕的是,”院長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嘲諷,“這種對控製的迷戀,最終必然滑向壟斷和壓迫。知識被封裝成專利,技術被鍛造成鎖鏈。”
“青藻院,珊瑚盟約,千帆城邦……我們這些高踞知識殿堂的人,和那些掌控航道的商人、手握槍炮的軍人,本質上有什麼不同?”
“不過是用不同的工具,劃分領地,鞏固權力,將生存變成需要乞求的恩賜,技術,早已從探索真理的火炬,墮落成了鞏固權柄的權杖!”
字字如錘,敲打在淩疏影的心上。
她從未聽過院長如此直白、如此深刻地剖析技術背後的陰影。
這不是一個官僚的托詞,這是一個真正懂技術、也看透了技術異化的學者的靈魂拷問。
她一直認為自己是在用技術挑戰不公,卻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引以為傲的“藻科技”,其根基本身就可能深陷於技術主義的泥潭之中。
她所追求的“量產”、“效率”、“控製”,是否正是院長所批判的那種對生命複雜性的傲慢簡化?
對院長觀點的震撼,迫使她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所有的研究邏輯和終極目標。
就在這時,實驗室厚重的合金門無聲滑開一道縫隙。
一個高挑的身影在門口短暫停頓了一下,似乎隻是路過,目光卻精準地投向室內。
那是一個年輕女子,穿著珊瑚盟約的研究員製服,與青藻院的樣式有些不同,身形利落,她的麵容在逆光中看不太真切,脖頸處覆蓋著魚鱗樣的東西。
一種強烈的的熟悉感,如同電流般竄過淩疏影的神經末梢。
門外的身影並未停留,仿佛隻是無意一瞥,便轉身消失在走廊的光影裡。
淩疏影的心跳,卻在那一瞥之後,猛地漏跳了一拍。
“好熟悉。”
“那是……誰?”
一聲驚雷,隆醒了夢境,鬢邊似乎還殘留著野花的微涼。
淩疏影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芭蕉葉縫隙間漏下的雨珠。
身下是厚實柔軟的草地,耳邊溪水潺潺,鳥鳴清脆。
她坐起身,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夢中緊握試管時的微涼觸感,院長的話語猶在耳邊。
她下意識地抬手,指尖拂過胸口,青靈溫順地搏動著,帶著島嶼特有的生機。
目光投向溪流對岸的密林深處,那個夢中驚鴻一瞥的身影帶來的強烈悸動仍未平息。
“弦歌……”她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你在的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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