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宮裡的風,似乎總比太極宮要慵懶些。
這裡不談國事,沒有那堆積如山的奏折,也沒有魏征那張時刻準備噴人一臉唾沫星子的嘴。
這裡有的,隻是絲竹管弦,是西域進貢的葡萄美酒,是太上皇李淵那顆雖已遲暮、卻依然能折騰出一地雞毛的心。
此時,垂拱殿的偏廳裡,幾個內侍正小心翼翼地把一盞盞琉璃燈掛上繪著彩漆的廊柱。
光影搖曳間,照亮了那張鋪著紫檀木圓桌的暖閣。
桌上還沒上熱菜,隻擺著幾碟精致的涼果蜜餞,還有一壺溫得正好的“透瓶香”。
李淵穿著一身寬鬆的赭石色常服,半倚在軟榻上,手裡把玩著兩顆不知傳了多少代的玉核桃,那雙總是帶著點醉意的眼睛微微眯著,聽著底下人繪聲繪色地描述白日裡發生的事兒。
“你說,二郎他……真這麼說的?”
李淵忽然停下了手裡轉得飛快的核桃,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神情裡居然帶著點幸災樂禍的味道,“說自己腰鬆了?還在校場上跟個沒長大的毛頭小子似的顯擺?”
“回太上皇的話,千真萬確。”
那小內侍也是個機靈的,知道老主子愛聽什麼,
“陛下在甘露殿急得團團轉,還逼問魏大夫自己是不是看著富態了。後來去了校場,非拉著皇後娘娘的手讓人家摸……咳,摸腹肌,以此自證清白呢。”
“嗤——”
李淵發出一聲極其不屑的嗤笑,把一顆玉核桃往案幾上一扔,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沒出息的東西。
他搖了搖頭,眼裡卻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那個曾經在沙場上殺伐決斷、逼得他不得不退位的兒子,如今這副患得患失的模樣,倒是讓他感到一絲久違的、掌控局勢的快意。
但他很快又歎了口氣。這口氣很長,帶著點酒氣,把思緒一下子吹回了很遠很遠的從前。
那時候,這大唐的江山還沒個影兒,他還是隋朝的唐國公。
那時候,他的發妻竇氏還在,那個溫婉又剛烈的女子,最喜歡把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抱在膝頭逗弄。
那個女娃,就是楊蘭妏。
“那丫頭啊……”李淵喃喃自語,眼神有些失焦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也是個命苦的。”
竇氏有個嫡親的妹妹,疼愛異常,後來嫁給了隋朝宗室,生了蘭妏這麼個獨苗。
可誰能想到,那暴君楊廣六親不認,把自家人也殺得人頭滾滾。
才三歲的奶娃娃,一夜之間就沒了爹娘。
是竇氏哭著把孩子接回來的。
那一晚,向來威嚴的唐國公府裡,充滿了女人壓抑的哭聲和孩子撕心裂肺的啼哭。
李淵記得很清楚,那時候三歲的蘭妏縮在竇氏懷裡,小手死死抓著姨母的衣襟,一雙大眼睛裡滿是驚恐。
是他,那個平日裡最不耐煩帶孩子的大男人,鬼使神差地拿了個撥浪鼓過去,在那孩子麵前搖了搖。
孩子沒笑,但也沒再哭,隻是用那雙和竇氏有著三分相似的眼睛看著他,怯生生地喊了一聲:“姨父。”
這一聲“姨父”,叫得李淵心都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