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一下。
倒不是因為“仁義”,而是他腦子裡瞬間閃過了楊蘭妏在麟德殿說的那句話——“組個四夷風情歌舞隊”。
若是把人都趕回漠北去了,那這歌舞隊的“生源”豈不是斷了?
那一萬多戶突厥人裡,怎麼著也能挑出幾百個腰細腿長……哦不,身強體壯能跳舞的吧?
再說了,把這些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總比放回草原讓他們哪天吃飽了沒事乾又反叛強。
換句話說,養他們費不了多大的勁兒,反正是把人丟到長安任其自生自滅。
不養他們才是要生事,指不定就在草原弄出多大的亂子。
“溫卿之言,甚合朕意。”
李世民大手一揮,無視了魏征那張瞬間黑成鍋底的臉,直接拍板,“就依溫卿所奏。”
“朔方是個好地方,水草豐美,適合……嗯,適合陶冶情操。”
“另外,凡是願意入長安居住的,戶部也不要攔著。”
“咱們大唐,要有容人之量。”
一整個長安城多少人,那點突厥人才多少人,構不成什麼威脅。
這道旨意一下,長安城的熱鬨程度直接上了一個台階。
不到半個月的功夫,那一萬多戶突厥人就像是決了堤的水,稀裡嘩啦地湧進了這原本就擁擠的帝都。
西市如今已經不僅僅是胡姬的天下了。
滿大街都能看見帶著氈帽、穿著翻領窄袖皮袍的突厥漢子,牽著駱駝或者駿馬,在大唐的坊市間穿梭。
那股子混合著羊膻味、烤肉香料味和皮革味的氣息,硬生生地把長安城原本精致的脂粉氣給衝淡了幾分。
更有趣的是,這股“胡風”吹得極快。
原本嫌棄胡人粗鄙的漢家兒郎們,忽然覺得卷邊的氈帽戴著挺防曬,帶扣的皮帶係著挺顯腰身。
一時間,朱雀大街上竟然出現了“蕃漢難辨”的奇景。
兩個戴著一樣帽子的人撞在一起,抬頭一看,一個是高鼻深目的突厥人,一個是細皮嫩肉的漢家書生,兩人相視一笑,拱手作揖。
就像是一滴墨汁掉進了大海裡,頃刻間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龐大的大唐,繁華的長安瞬間就能將其吸收掉,融化為自身的一部分。
就像是一股溫柔的風,吹過也就吹過,隻能泛起一些漣漪,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
不過這股風氣也吹進了宮牆。
當李世民拖著那副餓得有些發虛的身板回到立政殿時,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麵傳來一陣極其豪邁的吆喝聲。
“滿上!都滿上!既然結為安達兄弟),那就是生死之交!”
李世民腳下一頓。
安達?這宮裡什麼時候混進來草原人了?
他一把掀開珠簾,眼前的景象讓他差點當場把那碗清粥給吐出來。
隻見十歲的太子李承乾,平日裡總是端著小大人架子的“高明”,此刻正盤腿坐在一張波斯地毯上。
他把自己那身象征儲君身份的錦袍袖子擼到了胳膊肘,頭上歪戴著一頂一看就是從西市淘來的、甚至還帶著點羊毛卷邊的尖頂氈帽。
在他對麵,坐著兩個年紀相仿的小孩,看打扮和長相,顯然是突厥貴族送進宮來做質子的子弟。
三人麵前擺著一大盤烤得滋滋冒油的羊排,還有幾個銀製的酒杯。
酒杯裡麵裝的是果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