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撐起身子,發絲垂落下來,掃過李世民的鎖骨,帶來一陣酥麻的癢意,但他此刻卻半點旖旎的心思都不敢有。
“你偏心青雀,是因為他長得像你小時候,那股子聰明勁兒隨你。”
“你偏心兕子,是因為她是龍鳳胎裡那個弱的,又是唯一的嫡女,你恨不得把星星都摘給她。”
“這都沒錯,父母偏疼幼子,這是人之常情。”
楊蘭妏的聲音低了下去,帶上了一絲歎息。
“可你彆忘了,高明也是你兒子。而且……他是跟你我吃過苦的兒子。”
這一句話,瞬間擊碎了李世民所有的防線。
他想起了武德年間。
那時候,他還不是那個威加海內的天策上將,更不是如今這個萬國來朝的大唐天子。
那時候,秦王府每天都像是飄在風暴眼的一葉扁舟。
承乾剛出生沒多久,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刀就已經架在了脖子上。
多少個深夜,他和蘭君抱著尚在繈褓中的承乾,聽著府門外那些不明意圖的馬蹄聲,連燈都不敢點。
承乾是在馬背上、在軍營裡、在那一次次令人窒息的政治絞殺中長大的。
他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撒嬌,而是看大人的臉色。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哭,什麼時候必須閉嘴。
李世民閉上了眼。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記憶,此刻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衝了出來。
他不想。
他當然不想。
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除了開創盛世,就是想要一個那種……真正的、兄友弟恭的家。
他給青雀、給兕子最好的,是因為他覺得這就是“兄友弟恭”。
哥哥讓著弟弟妹妹,弟弟妹妹依賴哥哥。
但他忘了。
人心是會偏的。
當那杆秤總是往一邊傾斜的時候,那個一直被壓在下麵的人,遲早會斷的。
“我……”
過了許久,李世民才重新睜開眼。
那眼裡的戾氣散去了,隻剩下一抹深深的疲憊和後怕。
他把頭埋進楊蘭妏的頸窩裡,那種姿態,像是一隻受傷了回來尋找安慰的大貓。
“我不想……蘭君,我真的不想。我以為……我以為我給了高明最好的。我以為他會懂。”
“他不小了,二郎。”
楊蘭妏的手指輕輕撫摸著他的後頸,像是在給炸毛的獅子順毛。
“十三歲了。你十三歲的時候,已經在雁門關救駕了。他什麼都懂。他甚至比你當年還要懂。”
她歎了口氣。
“你以為高明今天是在真的哭嗎?”
“那個小混蛋,那是演給你看的。”
“但我為什麼心疼?因為我知道,如果不是被逼急了,以那孩子的傲氣,他不屑於演這出苦肉計。”
“他是在告訴你:阿耶,我也還是個孩子,我也想要你的糖,不光是那個冰冷的太子位。”
說到這裡,楊蘭妏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驕傲。
“高明不怕你不疼他。”
楊蘭妏往後靠了靠,語氣變得更加篤定,帶著一種獨屬於母親的驕傲,
“因為他知道,這宮裡誰說了算。”
“他知道,隻要我這個當娘的還在一天,隻要我這口氣還沒咽下去,這太極宮的天,就塌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