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黃初禮和秦願就來到了竹樓外。
她們到的時候,蔣津年已經簡單地收拾好了——
其實他也沒什麼可收拾的,隻有夏夏幫他保管的那件舊作戰服,和一些隨身的小物件。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動身時,冬冬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牛犢,猛地衝了過來,死死抱住蔣津年的腿,放聲大哭:“不許走!姐夫你不許走!你走了我和姐姐怎麼辦?那些壞人會來欺負姐姐的!他們會把姐姐搶走的!”
小男孩的哭聲淒厲而絕望,充滿了對被拋棄的恐懼。
夏夏慌忙上前想拉開弟弟,眼圈也是紅的:“冬冬!彆這樣!快鬆開!”
冬冬卻抱得更緊,轉而看向黃初禮,小臉上滿是淚水,哀求道:“漂亮姐姐,我求求你了,不要帶走姐夫好不好?姐姐為了給他治病,花光了所有的錢,還去采藥摔傷了腿……沒有姐夫保護,我們真的會被欺負的……”
黃初禮看著眼前這一幕,心緒複雜難言。
她蹲下身,平視著冬冬,語氣儘可能溫和:“冬冬,我理解你和姐姐舍不得他,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親人在等他回去,他們已經分開了五年,他的家人也等了他五年,你能明白嗎?”
冬冬似懂非懂,隻是固執地搖頭哭泣。
黃初禮抬起頭,目光看向一旁咬著嘴唇、強忍淚水的夏夏,她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夏夏,我們能單獨聊聊嗎?”
夏夏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兩人走到竹樓旁的竹林邊,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去,空氣微涼。
黃初禮率先開口,語氣平靜而坦誠:“夏夏,謝謝你,這五年,謝謝你救了他,照顧他。”
她頓了頓,直視著夏夏的眼睛,“我和蔣津年,是法律認可的夫妻,我們還有一個五歲的女兒,叫想想,在國內,他的母親,他的戰友,他所有的親人朋友,都以為他犧牲了,痛苦了五年,現在我知道他還活著,我必須帶他回去,這是他的責任,也是我的。”
夏夏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低下頭,聲音哽咽:“對,對不起……我之前不知道他已經結婚了……我……”
“該說謝謝的是我。”黃初禮打斷她,語氣真誠,“沒有你,他可能早就……這份恩情,我們永遠記得,你有什麼願望,或者困難,可以告訴我,隻要我能做到,一定儘力幫你。”
夏夏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向不遠處還在抽泣的弟弟,又看了看這個貧瘠卻生活了多年的地方,眼神裡充滿了無助和掙紮。
她猶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氣,聲音細若蚊蚋:“我……我媽媽以前欠了鎮上一個惡霸很多賭債……後來媽媽不見了,他們就總是來找我和冬冬的麻煩……以前有津年哥在,他們不敢太過分……如果他走了,我們……我可能真的會被他們搶走抵債……冬冬還那麼小……”
她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絕望。
黃初禮的心揪緊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比她小的少女,本該是明媚綻放的年紀,卻早早背負了如此沉重的命運。
夏夏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急切地看著黃初禮:“姐姐,我……我想帶著冬冬去京北,去找我們的爸爸!媽媽以前說過,爸爸是京北人,雖然我不知道他在哪裡,叫什麼……但總比在這裡等著被搶走好!我的人生已經這樣了,我不想冬冬也……也像我一樣……”
她的聲音裡帶著孤注一擲的懇求。
黃初禮沉默了。在京北茫茫人海中找一個隻知道籍貫,連姓名都不知道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但看著夏夏眼中那微弱的、對命運不甘的火苗,還有冬冬那驚恐無助的眼神,她無法硬起心腸拒絕。
這姐弟倆,畢竟是蔣津年的救命恩人。
“好。”黃初禮終於點頭,做出了決定:“明天,你跟我們一起走。”
夏夏瞬間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隨即巨大的喜悅湧上心頭,她激動得語無倫次,連連對著黃初禮鞠躬:“謝謝!謝謝您!謝謝……”
黃初禮扶住她:“彆這樣,這是我們該做的。”
她說到這裡,又看向竹樓方向,神色嚴肅地提醒夏夏:“還有,關於津年的情況,你之前提醒我不要刺激他,具體是怎麼回事?能再告訴我一些嗎?回去的路上和以後,我也好注意。”
夏夏連忙抹了把眼淚,認真地說:“津年哥頭部的傷很重,裡麵有淤血,壓迫到了神經,每次他試圖用力回想過去,或者情緒受到劇烈刺激的時候,就會引發劇烈的頭痛,嚴重的時候甚至會直接暈過去,要緩很久才能醒過來。所以……所以千萬千萬不要逼他去想,或者讓他受到太大的刺激。”
黃初禮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將這一點牢牢記住。
下午,陽光正好。
黃初禮主動對蔣津年提出:“津年,能帶我在這附近走走嗎?我想看看……你這五年生活的地方。”
蔣津年看著她眼中柔和的光,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走在村落的小路上,周圍是鬱鬱蔥蔥的竹林和不知名的野花,遠處有孩童嬉戲的聲音傳來,透著一種與世隔絕的寧靜。
“你和夏夏……上午聊了什麼?”蔣津年忽然開口問道,目光落在前方,語氣聽起來似乎隻是隨口一問。
黃初禮側頭看他,捕捉到他線條冷硬的側臉上那一絲微不可察的在意,她心中微動,反問道:“你很在乎她的感受?”
蔣津年腳步未停,沉默了幾秒,才坦誠地回答,聲音低沉:“她和她弟弟救了我的命,照顧我五年,我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不希望因為我的離開,讓他們陷入困境。”
他的回答坦蕩而直接,帶著他一貫的作風。
黃初禮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心底那點因為“姐夫”稱呼而產生的陰霾,似乎也散去了不少。
他失憶了,但骨子裡的責任和擔當卻沒有變。
聽到她的笑聲,蔣津年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看她。
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在她帶著淺笑的臉上,茶色的發絲被鍍上一層柔和的金光,清澈的眼底映著細碎的光點,好看得讓他有一瞬間的失神。
一種莫名的、不受控製的心動感,再次悄然掠過心間。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許久的問題:“那我們……以前到底是什麼關係?”
黃初禮的笑容微微收斂,她抬起頭,勇敢地迎上他探究而深邃的目光,不答反問:“你覺得呢?”
她的眼神裡有溫柔,有期待,有曆經歲月沉澱後的深情,還有一種他無法忽視的、獨屬於親密之人之間的熟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