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虛空抓握了一下,仿佛手裡握著無形的韁繩,“執轡的匠人。”
拓跋晴的手指按在刀柄上,原本想嗬斥這人此時還不歸帳。
但聽到“匠人”二字,她的拇指鬆開了刀格。
在這世道,人人都想做英雄,做名將。
隻有這個瘋子,看出了這支軍隊其實是一群工匠和農家子弟在打仗。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經過親衛身邊時,她從袖中抽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張。
“那個詩人若是再發瘋,就用這個堵他的嘴。”
親衛接過,借著月光掃了一眼,那是《岐溝關工械調度圖》的廢稿,上麵畫滿了常人看不懂的流向線和符號。
次日午後,暴雨如注。
原本乾涸的山澗瞬間變成了咆哮的黃龍,將前路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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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兵營!架橋!”
吼聲在雨幕中炸開。
沒有慌亂。
幾輛大車迅速推到岸邊,原本平整的車板被掀開,露出了裡麵精巧的榫卯結構。
這就是“折疊式棧橋”。
李賀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死死盯著那些工兵。
沒有號子聲,雨聲太大,喊也聽不見。
前方的指揮官隻是舉起手臂,打出一串複雜的繩結信號。
先是一個死結,接著是一個活套,再猛地一拉。
對岸的工兵瞬間領悟,絞盤轉動,巨大的木橋組件像變形的巨獸,在空中咬合、鎖定。
“哢嚓!”
一聲巨響,兩段橋體在半空精準對接,嚴絲合縫。
三刻鐘。
僅僅三刻鐘,天塹變通途。
李賀渾身濕透,懷裡緊緊抱著昨夜那個親衛塞給他的圖紙。
他看著圖紙上那些曾以為是鬼畫符的線條,又看向雨中那座瞬間成型的木橋。
原來那不是戰報。
那是語言。
是這支鋼鐵軍隊獨有的、高效的、不帶任何廢話的語言。
當夜宿營,雨還在下。
帳篷裡潮濕得能擰出水來。
李賀找不到紙,他像著了魔一樣,撿起一塊從棧橋上換下來的廢舊木板。
手中的炭條在木板上飛快遊走。
林昭君進來換藥時,正看到他在寫字。
她本想製止,這違反了軍中的燈火管製條例。
但當她看清木板上的最後一句時,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那是李賀以前的詩。
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但現在,他在那後麵加了一句注腳。
字跡潦草,力透木紋,炭灰飛濺。
“今吳鉤非鐵,乃千人同心之械。”
手中的炭條斷了。
李賀的手指被磨破,血滲出來,和黑色的炭灰混在一起,臟得刺眼。
他卻在笑。
那笑容裡不再有那種飄在雲端的仙氣,而是帶著一股子泥土味和鐵鏽味。
“吳鉤不是一把刀。”
李賀抬起頭,看著林昭君,眼睛亮得嚇人,“它是橋,是舟,是那張圖紙,是那一千多個咬合在一起的齒輪。”
林昭君沉默良久。
她走上前,撕下自己袖口的一條白布。
“手伸出來。”
她沒有包紮他的傷口,而是將那半截斷掉的炭條,重新綁在他手裡,纏緊,打了個死結。
像是在固定一把武器。
“留著它。”
林昭君低聲說道:“這支軍隊有很多工匠,很多殺手,唯獨缺一個能說清楚我們‘為何而戰’的人。”
雨漸漸停了。
帳外的空氣變得異常沉重,連風都仿佛凝固了。
遠處隱約現出一座土山的輪廓,沒有任何植被,隻有新翻的紅土在夜色下顯得格外猙獰。
那不是山。
一陣從未聽過的低沉號角聲,穿透了濕冷的空氣,像是從地底鑽出來的嗚咽。
李賀感到腳下的地麵在微微震動。
不是馬蹄聲。
那是幾千人同時卸下甲葉,撞擊地麵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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