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棁把那本快被翻爛的賬冊拍在案幾上,力道不大,但那一層浮灰還是嗆得人直咳嗽。
“二百二十桶。”
老頭子的聲音像被砂紙打磨過,“這是底線。剩下的錢,我買了三千斤豆種。”
李賀正用小刀削著一根鉛筆,聞言手下一頓,筆尖斷了。
“豆種?”
拓跋晴的聲音從沙盤後傳來,聽不出情緒。
“河東的春來得晚,現在種還來得及。”崔
棁沒看總指揮,隻是盯著李賀,“這小子說,既然要把戰場變成農田,那就得做得像那麼回事。哪有隻埋鐵蒺藜,不撒種子的地?”
李賀把斷了的炭筆頭吹掉,重新開始削。
“不止是種。”
李賀低著頭,聲音很輕,“還得‘丟’。讓輜重隊把這三千斤豆子,裝進破口袋裡,就在岐溝關外那條廢棄的官道上,走一路,漏一路。”
拓跋晴從陰影裡走出來,目光如炬:“成德軍缺糧,但不傻。天上掉下來的豆子,他們敢吃?”
“若是新軍‘潰敗’遺棄的呢?”
李賀抬起頭,眼神平靜,“若是加上這幾天流民裡盛傳的‘新軍大營染疫,正在連夜焚燒物資撤退’的消息呢?人在餓極了的時候,隻要看見糧食,就會自己給自己找理由。”
拓跋晴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岐溝關的位置點了點:“若他們識破,反以其充當軍馬糧草,如何?”
李賀笑了,笑得有些靦腆,像個剛做完壞事的學堂少年。
“求之不得。”
他從懷裡掏出一小把黃豆,攤在掌心。
豆粒飽滿,隻是顏色略微發深,帶著一股淡淡的中藥味。
“林醫官幫忙配的方子。”
李賀撚起一顆,“浸了微量苦參汁,曬乾後再炒製。人吃著有點苦,但也僅僅是苦。可若是馬匹連吃三日……”
旁邊的崔棁迅速撥動算盤,劈啪作響。
“苦參性寒,傷馬脾胃。連食三日,馬蹄發軟,衝刺速度至少降三成。”
崔棁報出數字,這一刻,那股銅臭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算死人命的冷酷,“三千斤豆種,夠廢掉他們一千匹戰馬的爆發力。這筆賬,比買弩箭劃算。”
拓跋晴盯著那幾顆豆子看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個字。
“準。”
去野戰醫院的時候,空氣裡彌漫著一股刺鼻的艾草味。
林昭君正帶著幾個護士在煮大鍋的藥湯,見李賀進來,直接扔給他一個口罩。
“彆誤會,這裡沒瘟疫。”
林昭君的聲音隔著口罩悶悶的,“你要的‘假疫症’藥粉在架子上,薄荷粉摻了薑黃,撒進水源裡,喝了的人會發熱起紅疹,看著嚇人,其實就是上火。”
李賀走過去,拎起那幾包藥粉。
“這種損招,也就你想得出來。”
林昭君擦了擦額頭的汗,“但我得提醒你,薑黃會讓水變黃。王承宗的斥候不是瞎子。”
“就是要讓他們看見。”
李賀把藥粉揣進袖子,“水變渾了,他們才會相信新軍真的不想活了,連水源都敢汙染。這時候,那幾袋‘乾淨’的豆子,就是救命稻草。”
“另外。”
林昭君突然叫住正要出門的李賀,“那批豆子,我加了點料。”
李賀回頭:“什麼?”
“不僅是苦參。”
林昭君摘下口罩,露出一絲狡黠的笑,“還加了點巴豆粉。既然要演戲,那就讓他們的馬多拉幾次,那樣蹄子軟得更快。”
李賀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