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曲軸很不圓。
是被手工一點點挫出來的,表麵坑坑窪窪,像是一截長了癩瘡的樹根。
但在火把的照耀下,那個連杆連接處的弧度,卻有著一種笨拙而有些難以置信的精準。
裴琰沒去接。
他是個極度看重工藝精度的工兵都尉,放在往常,這種公差大到能塞進指頭的零件會被他直接扔進廢鐵爐。
但此刻,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趙燧,看著這個滿臉橫肉、曾在河東嘯聚山林的悍匪頭子,那雙捧著木頭的大手在微微顫抖。
“裴都尉。”
趙燧的聲音像是含著一口沙礫,誠惶誠恐地顫聲說道:
“俺不懂啥叫力矩,也不懂啥叫轉速。俺隻知道,這玩意兒能把低處的水送上高坡。俺這一百多號兄弟,加上七個村的老小,能不能活過這個春荒,全在這根木頭上了。求都尉,教俺怎麼把這軸配上齒輪。”
這不是投誠,這是求活。
裴琰喉結滾了滾,剛要開口說這不僅是齒輪配比的問題,還涉及到水流衝角的計算。
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
李賀手裡抓著一卷還沒來得及裁切的粗麻布,那是原本用來給傷兵做繃帶的下腳料。
“不必求他。”
李賀把那卷麻布塞進趙燧滿是老繭的手裡,“他講的是數,你聽不懂。你看這個。”
趙燧茫然地展開麻布。
布上沒有字,隻有畫。
用燒焦的柳枝畫出的各種形狀的零件,每個零件旁邊都標注了一個來自《千字文》的漢字。
“最大的那個主齒輪,是‘宇’字。”
李賀指著圖上那個巨大的圓圈,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教私塾,“從動的小齒輪,是‘洪’字。口訣記住了:宇洪輪轉急,宙荒軸須遲。”
趙燧愣住了。
他大字不識幾個,但《千字文》開頭這幾句,哪怕是鄉野村夫也聽過幾耳朵。
“這……這就是配比?”
趙燧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背下來。”
李賀沒有解釋什麼齒數比,指了指趙燧身後的幾個半大小子,“讓你這些侄子現在就背。背熟了‘宇洪’,再去配‘宙荒’,齒輪就不會崩。”
趙燧猛地回頭,一腳踹在離他最近那個少年的屁股上:“愣著乾啥!背!給老子背!背不下來今晚彆想吃飯!”
那個少年慌亂地跪在泥地裡,捧著那塊麻布,像捧著祖傳的族譜,帶著哭腔開始念: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聲音稚嫩,在這肅殺的軍營門口,卻比任何軍令都要響亮。
裴琰看著這一幕,又看了看李賀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突然覺得這個書生變得很陌生,又很熟悉。
一隻灰色的信鴿撲棱著翅膀,落在了不遠處的帳篷頂上。
那是王璿璣發來的急件。
半個時辰後,營帳內。
李賀一手拿著筆,一筆撐著下巴,像是在思考什麼大事。
信攤在桌上,字跡清瘦有力。
王璿璣要他立刻回後方船山基地,主持“戰史工械術語標準化”項目。
在這位朝廷新軍的參謀長看來,像他這種有著極高文學素養又懂前線邏輯的人,不該耗在河東的爛泥地裡,而應該去編寫教材。
李賀把那封信折好,壓在硯台下。
他提筆,在一張劣質草紙上寫回信。
沒有寒暄,沒有敬語。
“詩已死,匠話當生。”
隻有八個字。
停頓了一下,他在下麵又補了一行:“請準留河東三月,教百人識圖。附《匠語初階》一卷,請參謀長過目。”
他從懷裡掏出那本貼身的小冊子。
第一頁上,是他對舊日詩詞意象的重新注解。
那一欄原本寫著“黑雲壓城城欲摧”。
他在後麵用極小的楷書批注:“硝煙濃度三級,能見度不足十步,需啟用聲波測距。”
第二欄,“甲光向日金鱗開”。
批注是:“正午強光下,拋光鋼鱗反光率過高,易暴露坐標,建議塗刷啞光漆。”
李賀看著這些字,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意。
那是對過去那個整日悲歎身世的自己的最後嘲弄。
第二天正午,曬穀場。
太陽毒辣,把地麵烤得發燙。
幾十個村童和剛入伍的新兵圍成一圈,中間蹲著李賀。
他手裡沒有書,隻有一個布袋。
袋口解開,金黃色的麥粒嘩啦啦流出來,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看好了。”
李賀抓起一把麥粒,在地上擺了一個圓圈,然後在這個圓圈旁邊,又緊挨著擺了一個小得多的圓圈。
“這是兩個咬在一起的輪子。”
李賀撥動那堆麥粒,“若是我想讓大的轉一圈,小的得轉幾圈?”
“三圈!”
一個滿臉泥巴的孩子搶答道,“大的一百粒麥子,小的三十粒,大約三圈!”
李賀眼裡閃過一絲光亮:“如果把那個小輪子的心給弄偏一點呢?”
孩子眨巴著眼睛,想了想,突然撿起一塊石頭放在小圓圈的一側,怯生生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