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坊廣場的空氣裡還殘留著爐渣的苦味,十口新鍋一字排開,鍋底尚未涼透,騰起一簇簇散亂的熱氣。
柳氏沒去碰那個裝著“真試紙”的木箱,她隻是從腰間的布袋裡抓出一把發灰的紙條,隨手分發給圍觀的匠婦。
“注水。”
她吐出兩個字,乾脆得像鐵錘落地。
清冷的井水灌入黑黢黢的鍋底。
阿禾學著大人的樣子,將紙條輕輕覆在水麵上。
日頭已經升到了正午,白晃晃地刺眼。
百姓們屏住呼吸,幾百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十張薄薄的紙。
一息,二息。
其中九口鍋裡的紙色開始變淡,原本那層浮著的微藍像被水洗掉的劣質粉黛,漸漸透出乾枯的灰。
唯有最中央那口大鍋,紙麵上的藍色非但沒褪,反而愈發深邃,像是一塊嵌進水裡的藍寶石。
柳氏按在鍋沿的手指微微發力。
隻有她知道,這口鍋的夾層裡藏了四塊微型磁石。
磁力透過生鐵,死死吸附住試紙裡混入的鐵礬微粒,延緩了氧化。
“真鐵吸真信,假火焚假言。”
柳氏環視一圈,聲音不高,卻壓過了人群的騷動,“鐵性純不純,老天爺看著,這鍋裡的水也看著。”
人群嘩然。
幾個原本還在嘀咕“新軍壞了風水”的老農,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那張藍紙磕頭。
王玞站在台側,並沒覺得鬆了一口氣。
他的目光掠過人群,落在了周珫身後的一個家仆身上。
那漢子縮著脖子,正急著往後退,風帶起他的袖口,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鑽進了王玞的鼻腔。
王玞想起阿史那隼曾經在營火邊教他的法子:“牙兵夜襲,馬蹄裹布,袖裡藏著鬆脂丸,那味兒,隔著半裡地都能聞見。”
他心裡猛地一沉,趁著人亂,抄起一捆破爛鐵絲,佯裝去後巷處理廢料,腳尖一轉,貓腰潛進了周家馬廄旁的柴房。
柴房裡堆滿了潮濕的劈柴,王玞伸手在柴堆深處摸了一把,指尖觸到了一捆粗糲的麻繩。
他湊近嗅了嗅,一股微苦的硝石味。
這繩子浸過硝水,乾了之後遇火星即爆燃。
他登時明白了,昨晚那些“自焚”的試紙根本不是神跡發怒,而是這繩子做的引線。
“誰?”
柴房外傳來掃帚劃過地麵的聲音。
王玞屏住呼吸,從門縫看去。
鐵奴正弓著腰在掃院子,動作遲緩得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他撿起半枚燒焦的麻繩結,習慣性地塞進嘴裡,用那口殘缺不全的牙狠狠一咬。
纖維的走向很怪,斷口處帶著一種特殊的絞合勁兒。
鐵奴的瞳孔驟然收縮,這手藝他認得,三年前漳水潰堤,他在魏博軍械庫扛包時,捆紮節度使金甲箱的舊纜繩就是這種編法。
這是軍方的東西。
鐵奴沒說話,默默將那截焦黑的繩頭揣進懷裡。
天色擦黑時,這截繩子會隨著他倒掉的灰渣,悄無聲息地滑入崔棁運鹽車的暗格。
此時,廣場上的風波又起了變數。
阿禾玩得累了,隨手將幾張打濕的假試紙揉成團,扔進了一旁還沒熄火的火盆。
“火裡有畫!”
阿禾尖叫起來。
火舌舔過紙團的瞬間,焦黑的邊緣並沒立刻化灰,而是顯現出一行清晰的白跡。
那是崔棁早先用濃米漿書寫的隱形字——“壬辰輪·單”。
“紙裡藏著神仙字!”
百姓們又湧了上來。
柳氏反應極快,順勢撿起一張殘片高舉過頭:“真金不怕火煉,新軍的紙,燒了也有骨頭。凡無此字者,皆為偽造!”
民心像被一根無形的鐵釘紮穩了。
就在這時,青色小轎終於落地。
周珫在一眾護衛的簇擁下走上台,臉上帶著那種虛偽的、痛心疾首的笑。
“匠正辛苦,下人無狀,竟被賊人蠱惑縱火,周某特來賠罪。”
周珫一邊說著,目光卻像鉤子一樣往柳氏身後的木箱裡探,“隻是這‘真試紙’若如此神異,不如借周某一張,也好讓本官帶回府中,教諭州學士子。”
這是要強取樣本回去破解。
王玞推開人群,手裡還拎著那捆廢鐵絲。
他直直地對上周珫陰鷙的眼睛,一把掀開了身後的木箱。
箱底空空如也,連半張紙屑都沒留下。
“大人來晚了。”
王玞的聲音清冷,透著一股鐵石交擊的狠勁,“真紙昨夜已熔入新打的犁鏵。新軍的信,不在紙上,在鐵裡。”
周珫的笑僵在了臉上,指尖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
遠處,裴冔的馬車已緩緩駛出城關。
他懷裡揣著那本《實錄》,袖口裡卻藏著一張藍得近乎妖異的真紙。
那是他昨夜從柳氏案頭偷換來的。
他看著窗外荒蕪的農田,又看了看手中的那抹藍,想起王玞最後那個眼神。
王玞沒說假話。
他真的在籌劃,要用那把還沒成型的犁,去劃開周家在魏博圈占了三十年的那三畝薄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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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玞站在自家那三畝薄田的田埂上,草鞋底被濕冷的春泥裹得沉重。
他回頭看了一眼周珫,對方正坐在青絲步輦上,指尖挑起簾子,眼神像是在看一場注定結局的鬨劇。
“大人,請驗鐵。”
王玞的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顯得有些沙啞。
周珫抬了抬下巴,隨行的老農顫巍巍地扶住一把私鑄的鐵犁。
那是周家連夜趕出來的東西,外殼刷了黑漆,瞧著鋥亮。
“去。”
周珫吐出一個字。
老農咬牙發力,犁鏵斜刺裡攮入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