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聽“哢嚓”一聲悶響,像是枯枝折斷。
那把漆黑的犁鏵在撞上一塊暗石的瞬間,從尖端向上崩裂出數道蛛網般的紋路,鐵片迸飛,劃破了老農的手背。
周珫的臉皮抽動了一下。
王玞沒說話,隻是轉身彎腰,雙臂發力,將身後那柄河東犁狠狠紮進泥土。
沒有想象中的撞擊聲,隻有刃口切開泥土的細微嗤響。
王玞弓著背,脊椎在粗布短衣下繃成一條直線。
隨著他穩健的步子,黑色的土浪向兩側翻湧,如利刃切豆腐,深達八寸,露出地底下那股子帶著涼意的土腥味。
鄭玄禮蹲下身,抓起一把新翻的泥,在指尖揉搓,又湊到鼻尖嗅了嗅。
“《禹貢》載冀州土白壤,土質最是倔強。”
鄭玄禮撫過土塊,眼底竟有些濕潤,“我讀了半輩子書,今日才見這硬土被治得服服帖帖。”
田埂另一端,林昭君正領著醫護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她停在一條荒廢的溝渠旁,視線被一叢叢墨綠的草葉勾住。
那是鐵線蕨,葉片細碎,卻長得異樣繁茂。
“這藥性夠烈。”
林昭君自言自語,正要伸手去采那蕨草的根。
“莫挖!”
趙五粗糲的嗓音猛地炸響。
他大步跨過田壟,那條瘸腿在泥裡拖出一道深溝,一把攔在了一個剛要湊過去的孩童麵前。
林昭君直起腰,對上趙五那雙混濁卻銳利的眼睛:
“趙老,這鐵線蕨是止血的良藥。”
“這根底下不是藥,是命。”
趙五指著那叢蕨草,臉色鐵青,“這草長得瘋的地方,地下準埋著死人的爛甲殘片。那是毒土,種下去的苗,三天就得黃。”
林昭君心裡咯噔一下。
她從藥箱裡摸出一張試紙,取了那草根下的半握濕土,兌入隨身帶的清水。
紙條浸入。
三息過後,沒有意料中的藍色,紙條竟呈現出一種枯敗的灰白。
“鉛鐵混雜,酸氣入骨。”
林昭君看著那抹灰,指尖微微發涼。
她當即轉身,從背筐裡抽出一塊事先備好的木牌,重重掓入土中。
“毒土禁耕,鐵蕨為界。”
鐵坊的後門,鐵奴正一粒粒解開身上那件漿洗發白的雜役衣。
他換上了一身窄袖的匠作短褐,那雙握過橫刀的手,此刻捧著幾片殘破的、鏽跡斑斑的幽州鐵甲。
“柳正。”
鐵奴走到柳氏麵前,聲音低沉,“這甲,碳高而鉛雜,鑄了兵刃傷手,埋進地裡傷地。”
柳氏停下手中的磨石,看著那些帶血的舊甲。
“把它化了。”
鐵奴的眼神看向遠處那片荒田,“鑄成界樁。把這地底下的毒,釘死在土裡。”
柳氏點頭,手裡沉重的鐵錘砸在砧板上,震起一層細細的炭灰。
“起爐!鑄‘壬辰界樁’一百根,樁頂嵌鐵線蕨種子!”
入夜,魏博的野地裡寒風刺骨。
周珫的心腹裹著黑布,貓著腰在草叢裡潛行。
他懷裡揣著火折子,身後跟著幾個提著火油桶的家丁。
“燒了那幾畝邪地,看他們還驗什麼鐵。”
心腹低聲咒罵。
他剛踏上王家的田埂,腳底卻猛地收了回來。
隻見滿田均勻地插著一根根黑黢黢的鐵樁,月光落在樁身上,竟泛起一層幽幽的、慘綠色的熒光,像是一雙雙從地底下摳出來的鬼眼,死死盯著來人。
“鬼火……”
一名家丁牙齒打顫,手裡的油桶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怕什麼!是磷粉!”
心腹大吼,正要往前衝,卻聽見黑暗中傳來一陣整齊的鐵器碰撞聲。
趙五率著十幾個老農,每人手裡提著一柄造型怪異的長鋤,悄無聲息地從霧氣裡圍攏過來。
“節帥的毒,你們埋了三十年。”
趙五橫過鋤頭,月光照見鋤刃上嵌著幾塊暗沉的吸鐵石,“我們這一代,一鋤頭一鋤頭,也得把它挖乾淨。”
心腹看著那些在月光下反射出寒芒的鋤頭,心底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那不是農具,那是這片土地長出來的牙齒。
黎明。
王玞獨坐在自家的田埂邊,手中拈著一片新犁鏵刮下來的細土。
他在那土裡滴了最後一滴試液。
紙色變了,由淺入深,最終呈現出一種近乎通透的湛藍。
“阿玞哥哥。”
阿禾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懷裡抱著一株還帶著晨露的鐵線蕨,根部用濕泥小心地裹著。
“李賀哥哥前些日子寫詩說,鐵樹開花的時候,這草才真活。”
阿禾歪著頭,把草遞給他,“你看,它現在像不像在開花?”
王玞接過草,看向東方的天際。
晨霧翻湧,三百架河東新犁已在村頭列隊。
犁尖的寒光連成一條細細的銀線,隨著晨曦的推進,緩緩劃破了魏博沉睡數十年的凍土。
遠處,官道儘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背負紅旗的傳令兵踏露而來。
馬鬃在疾風中飛揚,上麵彆出心裁地係著一束飽滿的稻穗。
王玞微微眯起眼。
那稻穗的殼上,似乎隱約刻著兩個極細的小字。
他站起身,迎著那匹快馬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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