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五十步,一根朱字鐵牌斜斜紮入渠邊。
“此水鏽骨,飲者絕嗣。”
字寫得狂草,朱砂在朝陽下紅得像血。
圍攏過來的村民原本是來看新軍“霸道”的,可見了這八個字,原本想看熱鬨的步子齊刷刷往後退了丈餘。
“我記得,二狗家前年吃過這渠裡的水,後來那婆娘……”
一個老漢盯著那“絕嗣”二字,聲音都在打顫。
恐慌像田裡的霧氣,無聲無息地散開。
再沒人說這些界樁是陰氣重。
在他們眼裡,那些朱紅色的鐵牌,成了保命的符咒。
祠堂那頭的動靜,比田間更沉悶些。
柳氏背著一個沉甸甸的褡褳,裡麵裝的是刻好的“壬辰匠牌”。
她每走一步,褡褳裡的鐵牌就叮當一響,像是給這老舊的祠堂敲鐘。
“這是鐵奴的籍。也是這片地的規矩。”
柳氏站定,從褡褳裡摸出一枚鐵牌,當眾拍在供桌上。
幾個穿著綢衫的周府舊仆橫在路中間。
領頭的總管歪著腦袋,剔了剔指甲縫裡的泥:
“柳大娘,這祠堂是姓周的。外頭的地,你們能立樁,這屋裡的賬,你們也想翻?”
柳氏沒說話,隻是盯著那枚鐵牌。
“哐!”
一根黑漆漆的木拐棍橫在了總管腳尖前。
趙婆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人群最前麵。
她那雙原本渾濁的眼,此刻在祠堂的陰影裡亮得嚇人。
“你家主子埋的是贓,我們埋的是尺。”
趙婆一口唾沫啐在總管腳邊,聲音嘶啞卻穩得出奇,“這地以前沒公道,現在有了鐵樁,就得有鐵法。誰擋這塊牌子,誰就是讓咱往後百年的子孫都沒路走。”
原本在旁邊觀望的漢子們,不知是誰先往前跨了一步。
緊接著,一堵厚實的人牆在柳氏身後悄然築起。
他們沒帶鋤頭,沒拿鐵鍬,隻是沉默地看著那幾個舊仆。
那是被幾十年的陳年舊規矩壓彎了腰,又剛直起脊梁的人才有的眼神。
總管的手在袖子裡抖了一下,最終沒敢再往前。
柳氏跨過那根拐棍,一步一響。
與此同時,阿禾正從周府後院那口廢井裡爬出來。
她小小的身子蹭了一身苔蘚和泥垢,手裡死死攥著一疊發黃的硬紙。
那紙被水泡過,有些發酥,但上麵的墨跡還算清楚。
她沒從大門走,而是像貓一樣翻過了斷裂的土牆。
直到跑進自家的草棚,阿禾才喘勻了氣。
她把那疊紙小心地拆開,那是半卷殘缺的賬冊。
上麵沒記銀錢往來,全是一些生僻的礦物名:靛藍鐵鹽、硫黃、膠礬。
每一項後麵,都標著成德軍某部營頭的印信。
這是“神跡”的藥方。
次日清晨。
王玞敲開了周府的大門。
他手裡拿著那半卷殘賬,臉上卻掛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周大人,新犁耕到了鄰村。那裡有塊地,想請您一塊兒去掌掌眼。”
周珫坐在堂屋,看著王玞那張平靜的臉,眼皮狂跳。
他想拒絕,可看著王玞身後那幾個手按腰刀的新軍士卒,拒絕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馬車行至半路,王玞突兀地喊了一聲:
“停。”
這是一片還沒來得及翻動的荒田。
王玞從靴子裡摸出一張白紙,又從土裡摳出一塊看似尋常的土坷垃,隨手一捏。
土末灑在白紙上,王玞從懷裡摸出個瓷瓶,滴了一滴清水。
白紙瞬間洇開一抹妖異的深藍,如同淬過火的刀鋒。
周珫的臉,在看到那抹藍的一瞬間,徹底變成了死灰色。
“周大人,這地裡的氣性大得很。”
王玞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向周珫,語氣甚至帶了點客氣,很認真地說道:
“聽說周家的祖產就在這左近?若是將祖墳遷到這片‘藍土’上,鐵鹽入骨,屍身不腐。依我看,您家三代之內,必出進士。”
周珫嗓子裡咯咯作響,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這片地。
那是他為了躲避新軍清丈,連夜派人偷偷埋下毒土、想作為後手毀掉新軍名聲的地。
那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的斷頭台。
返程的路上,王玞沒坐車。
他獨坐在田埂那根剛立好的界樁旁,把阿禾給的那半卷殘賬,親手塞進了界樁下的基穴。
每一寸夯實的土,都像是給舊秩序釘上的一顆釘子。
遠處的驛道上,一溜塵煙正滾滾而來。
那是王璿璣的車。
她還沒進村,那個黑沉沉的鐵匣子已經在車首閃著冷光。
王玞站起身,正了正襟,剛要迎上去,卻感到身後有人。
柳氏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
她手裡捧著一束剛采的鐵線蕨。
花苞已經全開了,不再是普通的綠,而是在晨光下透著一股奇異的深藍。
那是淬火的顏色。
王璿璣的輕車在田埂儘頭猛地收住。
她沒有看向那座已經亂成一鍋粥的周府,也沒有看向正在慶功的祠堂。
她那雙如冰雪般冷冽的眼睛,越過人群,死死釘在了這一排排新立的鐵樁上。
鐵匣子的鎖扣,哢噠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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