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空白的木牌貼在胸口,並沒有想象中的溫熱,反倒像一塊吸走體溫的冰。
帳篷外的風聲像極了都頭揮鞭時的呼嘯。
小栓子睜著眼,死死盯著頭頂漏風的油布。
他摸到了靴幫子。
那是魏博發的軍靴,底納得厚,為了防滑,後跟釘了三枚銅釘。
銅是錢,也是禍。
在這新軍的營地裡,腳底帶響的,除了馬蹄,就是還沒改造完的舊兵。
他翻身坐起,動作卻放得很輕。
摸出一塊磨得鋒利的瓦片,借著從門簾縫隙透進來的月光,咬著牙去撬那鞋底的銅釘。
瓦片不趁手,指甲蓋卻先翻了,鑽心的疼。
但他不敢停。
明天就要正式“驗土”了,要是被人聽見走路帶銅響,這塊還沒刻字的木牌怕是也要收回去。
“叮。”
第一枚銅釘帶著皮屑崩在地麵的磚縫裡。
簾子突然被掀開,冷風灌了一脖子。
阿禾站在門口,那雙有些渾濁的眸子在暗夜裡亮得嚇人。
她手裡提著一盞氣死風燈,光暈剛好照亮了小栓子鮮血淋漓的手指,還有那隻被撬得稀爛的軍靴。
“想把它熔進界樁裡?”
小栓子渾身一僵,手裡攥著帶血的銅釘,點了點頭,又拚命搖頭。
“沒用的。”
阿禾走進來,把燈放在那隻爛靴子旁邊,“趙婆說過,新軍看人,不看你交多少鐵,看手乾不乾淨。”
她從身後拎出一把還沒上漆的新鋤頭,扔到小栓子懷裡。
“穿草鞋吧。今天驗土,你頭一個。”
清晨的薄霧裡,周珫覺得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他手裡捏著一本冊子,目光在流民營的施粥隊伍裡來回掃視。
他是戴罪立功的舊豪強,這雙眼睛以前看的是哪家姑娘水靈,現在看的是誰的脖頸子上有沒洗乾淨的甲痕。
目光停在一個駝背的老婦人身上。
登記造冊上寫著“啞婆”,說是逃難來的孤老,在炊事班幫廚。
周珫眯起了眼。
剛才分發熱粥時,熱氣熏蒸,這啞婆下意識地用手背去擋。
那手背光潔平滑,連個凍瘡都沒有,虎口處卻有一層薄薄的老繭——那是常年握筆或者……握短匕留下的。
更重要的是,林醫官配發的“藍解散”湯藥,每個人都得當麵喝。
她喝了,但喉結沒動,轉身借著擦嘴的動作,全都吐在了袖口裡。
這老娘們不對勁。
周珫心中冷笑,右手按向了腰間的鐵尺。
若能抓個現行,這是大功。
一隻乾枯的手突然橫過來,拄著的拐杖重重頓在地上。
“想好了再抓。”
趙婆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側,那張滿是橘皮紋的老臉沒什麼表情,語氣平靜地緩緩說道:
“流民營現在人心像驚弓之鳥。你若是抓錯了,這三百多號剛安下心的人,十年都不會再信你周家一個字。”
周珫的手僵在半空。
“那……就看著?”
“看著。”
趙婆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看向遠處的麥田,“地乾淨了,蟲子自然就待不住。”
麥田邊,王玞蹲在田埂上。
新開墾的荒地,土質還硬。
他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壟溝裡的一處凹陷。
那是鞋印。
前腳掌深,後腳跟淺,邊緣整齊得像刀切豆腐。
普通流民穿草鞋,腳印是散的;老農光腳,腳印是平的。
隻有穿硬底快靴、且習慣了踮腳走路怕踩響的人,才會留下這種印子。
那是斥候的步法。
王玞沒有大喊大叫。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對身後的匠戶招了招手。
“這塊地,種晚了。”
他指著那片留下腳印的區域,“撒這一批特製的麥種。另外,告訴村裡的娃娃,今晚就在這片田埂上玩,教他們唱那個新詞兒。”
入夜,流民營格外安靜。
隻有幾個孩童清脆的童謠聲,順著風鑽進草棚的縫隙:
“麥苗藍,賊心顫,睡到半夜腳底爛。”
草棚角落裡,啞婆猛地睜開眼。
她聽得懂。
這新軍太邪門了,連麥種都用鐵鹽水泡過。
若是沾了魏博特有的那種用來傳遞消息的顯影粉,腳底板就會潰爛流藍水。
她不敢賭。
借著微弱的星光,她摸出一根炭條,在那麵黃泥牆上飛快地勾畫著。
不是風景,是一條條曲折的線條——那是新軍糧道的布防圖,也是她這條命的價碼。
這一幕,正好落在趴在房頂縫隙處的阿禾眼裡。
阿禾不懂兵法,但她認得畫畫的手法。
那線條的轉折,和之前那個死掉的崔七畫的一模一樣。
第二天晌午,曬穀場。
“驗奸”不是過堂,是一場大席。
王玞讓人蒸了三百個雜麵饅頭,說是慶祝新麥種下地。
饅頭裡摻了點特殊的作料——不是毒,是隻有常年服用魏博“神符水”的人聞到會作嘔的醋栗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