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它自己都想散,那就幫它一把。”
王璿璣的手指微微發力,那塊蜂窩狀的鐵渣在她指尖崩解,發出一聲脆響,如同嚼碎了一塊烤焦的鍋巴。
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在沙盤的河穀低窪處堆起一座微縮的黑色墳塋。
“傳令夥房。”
王璿璣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抬頭,聲音平淡得像在談論今晚的月色,緩緩說道:
“把這些收上來的‘忠勇牌’殘塊全都碾碎,磨成細粉,摻進明日施舍給流民的雜糧粥裡。”
站在一旁的副官愣了一下,喉結滾動:“參謀長,那是生鐵渣,人吃了……”
“死不了人,隻會拉兩天黑屎。”
王璿璣抬眼,目光越過副官的肩膀,落在營帳角落陰影裡那個瑟縮的身影上。
那是一個還沒來得及送走的成德探子。
她斜瞄了那探子一眼,淡然說道:
“我要讓城裡的人知道,他們供在神壇上的‘忠勇’,在新軍這兒,不過是消化掉的一泡爛泥。”
探子渾身一抖,把頭埋進了褲襠裡。
城南,三十裡鋪。
夜風卷著枯草,刮在臉上像刀割。
“頭兒,真不追?”
斥候隊長勒著馬韁,眼睜睜看著那兩排馬蹄印消失在漆黑的荒野儘頭。
那是昨夜嘩變的成德牙兵,三十多號人,裹挾著幾十匹戰馬,像是受了驚的野狗群。
拓跋晴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馬蹄印邊緣的泥土。
濕的,剛過去不到半個時辰。
“追什麼?”
她站起身,從馬鞍袋裡掏出一把早已準備好的白布條。
這些布條在某種特製的鹽水裡浸泡過,晾乾後硬邦邦的,泛著一股極淡的腥味。
“把這些扔在必經之路上。”
拓跋晴隨手將布條拋向空中,風一吹,白布條像招魂幡一樣掛在了路邊的枯樹枝上,老神在在地撇嘴道:
“記住了,扔得散一點,彆像是人擺的,要像是天上掉下來的。”
斥候隊長一臉茫然,但還是照做。
拓跋晴翻身上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人在絕望的時候,什麼都會信。
這些逃兵現在就是驚弓之鳥,隻要這布條沾了夜裡的露水,或者他們掌心的冷汗,原本無字的白布上就會顯出斑駁的藍痕。
那是化學反應,但在他們眼裡,那就是天降的新符,是比那塊爛鐵牌更硬的命。
南鄉,野戰醫院。
“嘔——”
撕心裂肺的乾嘔聲讓帳篷裡的燭火都跟著晃了晃。
林昭君手裡的長鑷子探入病人的喉嚨,動作極快且穩。
隨著一聲金屬撞擊瓷盆的脆響,一團裹著血絲和粘液的黑疙瘩被夾了出來。
那是一塊被胃酸腐蝕得千瘡百孔的“忠勇牌”。
病床上,叫馬五的漢子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癱軟在草墊上,嘴角還掛著帶血的白沫。
“命大。”
林昭君把那是爛鐵扔進托盤,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再晚半個時辰,這鐵毒順著血進了肝,神仙也難救。”
馬五大口喘著氣,眼神渙散。
他是為了自證清白才吞的牌子。
有人舉報他私藏新軍的傳單,為了不被當眾斬首,他當著督戰隊的麵吞下了這塊代表王承宗恩典的鐵牌。
結果,恩典差點要了他的命。
林昭君轉身,從藥箱旁的一個陶罐裡起出一株細小的植物。
那是鐵線蕨,根莖黑亮如鐵絲,葉片卻嫩綠得惹人憐愛。
“這是從咱們新軍犁過的地裡長出來的。”
林昭君把那株草放在馬五滿是老繭的手心裡,“它這就怪,專挑有鏽的土長,吃的是鏽,長出來卻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