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朝曆代的君王,他們讀賢聖書的時候,都讀過孟子說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孟子其實是在提醒他們,人民才是國家的“主人”,君主和國家機器都是為了服務人民而存在的“工具”或“客體”。
然而,卻沒有哪位帝王把孟子的這個思想理解透徹。
聽林昭君講,王爺當年在船山書院悟道,明悟的就是孟子的思想,還有墨子的精髓。
能有如此耐心,不惜耗費巨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隻會讓最廣大的普通老百姓啟蒙明智,不再受人愚弄,王爺之舉絕對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再次近距離聆聽王爺的教誨。
一念至此,拓跋晴禁不住將目光望同西北方向。
春雨沒落下來,南鄉的田裡卻結了冰。
拓跋晴站在田埂上,腳下是剛翻開的一壟濕土。
土色發黑,但在那半截沒入土中的犁鏵邊緣,一圈暗紅色的鏽斑正像毒瘡一樣蔓延。
“這犁,使不得。”
趙老二把鋤頭橫在胸前,身後是一字排開的幾十個壯勞力。
他們眼裡沒火,隻有一種近乎死寂的恐懼。
“前兩天熔了那些‘忠勇牌’,鐵水裡全是眼兒。傳言說這是成德軍那邊的冤魂入鐵,鏽犁耕過的土,三年不長苗。”
拓跋晴沒說話。
她俯身,指尖在犁鏵的鏽跡上抹過。
那種粗糙、冰冷且帶著鐵腥味的觸感,是劣質生鐵在春濕下迅速氧化的自然規律,但在目不識丁的農人眼裡,這是上天的詛咒。
強令耕作隻需一頓鞭子,但收攏人心得用火。
“把犁都收了。”
拓跋晴起身,拍掉指縫間的碎鏽,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顯得格外清冷。
趙老二愣住了。
他本以為這位殺伐果斷的女將軍會動粗。
“匠籍聽令,當眾起爐。”
拓跋晴指著田壟儘頭那幾口還沒熄火的化鐵爐,“不鑄犁了。把這些鐵水,全部重鑄成界樁。底座要沉,模具要方。”
風箱再次呼嘯。
匠人們滿頭大汗地將那些滿是蜂窩孔洞的殘鐵投進爐膛。
“犁可鏽,界不可移。”
拓跋晴看著火光映照在村民們的臉上,“從此往後,界樁釘在哪,哪裡的地就是你們的。新軍不收,老天也不收。”
這一聲,比抽在身上的鞭子更讓村民們戰栗。
與此同時,新軍中軍大帳。
王璿璣推著輪椅,停在張九麵前。
她腳下是那張已經布滿細碎標記的沙盤。
“三枚重鑄好的界樁鐵模,帶走。”
王璿璣的手指輕輕點在成德轄下的三個縣城,“不必深藏,直接置於官倉門前。告訴那裡的流民,這是新軍給他們的‘定心丸’。”
張九接過那沉甸甸的包裹,鐵模在麻布下透出一股新鍛的餘溫。
他知道,這不隻是鐵塊,這是在王承宗的腹地紮下的釘子。
次日清晨,成德南宮縣。
官倉門前的青石板上,三枚暗青色的鐵模赫然佇立。
底座刻著的“新軍代耕”四字,在晨露中閃著幽光。
“誰敢動!這是新軍的東西!”
幾個餓得皮包骨的流民竟自發圍在鐵模旁,手裡抓著從泥裡刨出來的枯草根,眼神卻狠得像狼。
倉吏帶著幾個雜役衝出來想奪鐵,卻被領頭的趙二娃一頭撞在肚子上。
“你們想反嗎?”
倉吏尖叫著看向旁邊的守卒。
守卒們卻拄著長槍,目光遊移。
他們手裡握著的刀,刀柄上也長了同樣的紅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