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正經經賣力氣,倒騰土坷垃賺錢的事兒!”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點,帶著點老兵的底氣。
“再說了,上頭不還有老指導員罩著嗎?真要是……真有啥風吹草動,老子豁出這張在部隊磨了十幾年的厚臉皮,求老首長、跑公社、跑縣裡,不信護不住!”
“咱兒子精著呢,披上毛就是孫猴子在世,又不是當年毛頭小子了!他懂事兒!長大了!”
林大海把煙鍋叼回嘴裡,深深吸了一口,任由那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個圈。
煙霧繚繞中,他看著遠處虛無的一點,那張被歲月刻上風霜的臉上,竟慢慢勾出一絲奇異的,得意的,透著巨大滿足的笑意來。
兒子以後是真不需要自己操心了。
他現在唯一的執念就是想趁早抱孫子!
林陽聽著老爹林大海剛才這番話,微微懸著的心才“噗通”一聲落回肚裡。
爹娘沒在節骨眼上多嘴,磚廠租地這事兒,十有八九是穩了。
他真怕爹娘那淳樸的熱心腸,一不留神說出“少給點也行”之類的話,把好不容易搭好的台子給拆了。
這年頭,有些錢是必須花在明處的。
省了小錢,日後怕是要惹出潑天大麻煩。
眼看火候也差不多了,林陽悄悄朝林大海翹了翹大拇指,腳下抹油就想溜。
村公所裡煙霧繚繞,旱煙葉子混著劣質紙煙的味道嗆人得很。
幾個老漢正圍著那張磨得油亮的八仙桌,對著正在起草的聯名書指指點點,唾沫星子橫飛地討論著一條條細節。
他這個磚廠股東杵在這兒,老少爺們兒有些掏心窩子的話反而不便說。
不如主動騰地方,讓老村長主持大局。
有這位在村裡跺一腳地皮顫三顫的老泰山居中協調,他林陽自然是一百個放心。
“陽子,等會兒!爹有話跟你說!”
林大海眼疾手快,蒲扇般粗糙的大手一把鉗住林陽的胳膊肘,力道大得讓林陽齜了齜牙。
林大海同時趕緊給旁邊還板著臉,手裡無意識撚著衣角的妻子趙桂香遞了個眼色。
趙桂香心領神會,立刻站起身來,攏了攏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
“大家夥兒先合計著,俺們回去換身衣服,這屋冷得跟冰窖似的!”
林大海嗓門洪亮地嚷了一句,算是告了假。
一家三口掀開那掛打著補丁的厚棉門簾,刺骨的寒氣夾著細碎的雪粒子“呼”地撲了滿臉,屋裡的嘈雜和渾濁熱氣頓時被甩在身後。
雪下得更密了,地上已鋪了薄薄一層,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林大海走在最前頭,佝僂著背,像一堵移動的牆,替後頭的娘倆擋著風。
趙桂香緊挨著兒子,低聲絮叨著讓他把棉襖領子豎起來。
林陽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老爹在雪地裡蹚出的腳印,冰冷的空氣吸進肺裡,格外提神。
剛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板院門,林大海就迫不及待地把林陽拽進了堂屋,按在燒得滾燙的炕沿上。
堂屋比村公所暖和些,但土牆縫隙裡鑽進來的風還是颼颼的。
昏黃的煤油燈下,林大海臉上的皺紋像刀刻斧鑿般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