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空提起茶壺,斟了三杯茶,動作從容不迫:“我若說,花千手不是我殺的,賢侄信否?”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
“信,我便告訴你真相;不信,你現在就可以動手。”司馬空將一杯茶推到花癡開麵前,“不過以賢侄的聰慧,當知若我真要殺你,不必費此周折。”
花癡開沉默。司馬空說的是實話——從入城到現在,處處是殺機,若對方真要取他性命,至少有三次機會可以發動致命襲擊。
“你說。”花癡開端起茶杯,卻不飲,隻是握在手中感受溫度。
司馬空歎了口氣,眼中露出複雜神色:“二十年前,我與千手兄並稱‘賭壇雙璧’。他精於‘千術’,我長於‘算理’,本是至交好友。後來‘天局’崛起,欲統禦天下賭壇,我們二人皆在其招攬之列。”
他頓了頓,似在回憶:“千手兄性情剛烈,不願受製於人,斷然拒絕。我則……選擇了妥協。並非貪生怕死,而是我認為,與其在外被‘天局’剿滅,不如深入其中,或有轉圜之機。”
“所以你投靠了天局?”花癡開冷笑。
“是合作,也是潛伏。”司馬空糾正道,“我入天局二十年,從外圍執事做到如今的‘財神堂’主事,掌三十六處分舵的財權流轉。這二十年,我暗中破壞天局計劃十七次,救下被追殺的賭壇同道四十三人,收集天局罪證三百餘卷。”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推到花癡開麵前:“這是三年來,天局通過賭坊洗錢的賬目副本,涉及朝中七位大員、邊關三位將領。其中最大一筆,是三千萬兩白銀,通過七十二家賭坊流轉,最終彙入北漠金帳王庭。”
花癡開翻開賬冊,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時間、地點、金額、經手人。他雖不通賬務,但也看得出這賬冊做得極其細致,每一筆都有跡可循。
“你為何要幫我?”花癡開合上冊子。
“兩個原因。”司馬空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千手兄對我有救命之恩。當年在‘鬼蜮賭窟’,若非他替我擋下那枚毒鏢,我早已是枯骨一堆。”
“第二,”他眼中閃過銳芒,“天局首腦‘莊家’已瘋。他不再滿足於掌控賭壇,而是要以賭控國,以國控天下。近來他頻頻接觸番邦使者,暗中資助北漠叛亂,甚至……在江南水災時,故意拖延賑災銀兩,以致餓殍遍野。”
花癡開心中一震。江南水災是三年前的事,當時朝廷撥銀八百萬兩,卻遲遲未到災民手中,導致暴亂四起,後來不了了之。若真如司馬空所言……
“你要我做什麼?”花癡開直截了當。
“三日後,天局將召開‘蟠桃會’。”司馬空壓低聲音,“屆時三十六堂主事、七十二舵舵主齊聚‘摘星樓’,商議下一階段計劃。我要你混入其中,拿到‘莊家’與北漠往來的密信,以及他控製朝中官員的名單。”
“我憑什麼信你?”
“憑這個。”司馬空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青銅令牌,正麵刻著“天局”二字,背麵則是一朵綻放的菊花——花癡開母親菊英娥最愛的花。
“這是你母親當年留下的信物。”司馬空輕聲道,“她與我約定,若有一天她不能親自來,持此物者,便是可信之人。”
花癡開接過令牌。入手溫潤,邊緣已被摩挲得光滑,顯然常被人握在手中。令牌內側,刻著兩行小字:
“菊殘猶有傲霜枝”
“不信東風喚不回”
確是母親的筆跡。
石室內陷入長久的沉默。油燈發出劈啪輕響,茶香氤氳。
良久,花癡開抬起頭:“我如何混入蟠桃會?”
司馬空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苦澀:“賢侄可知,為何天局首腦自稱‘莊家’?”
“願聞其詳。”
“因為在這不夜城,人人都是賭徒,唯有他——永遠是莊家。”司馬空目光深遠,“而要成為莊家,需過三關:第一關‘賭命’,第二關‘賭運’,第三關‘賭心’。”
他站起身,走到石室西側牆壁前,在某塊磚上輕輕一按。牆壁無聲滑開,露出一條向下的通道,通道儘頭隱隱有紅光透出。
“下麵便是‘賭命窟’。”司馬空側身讓開,“三日後的子時,蟠桃會開場。在這之前,賢侄需連過三關,拿到‘莊家候選’的資格,才能進入摘星樓。”
花癡開起身,走到通道口。熱浪撲麵而來,夾雜著硫磺與血腥的氣味。
“我若過不了呢?”他回頭問。
“那就死在裡麵。”司馬空聲音平靜,“天局不要廢物。”
花癡開不再多言,邁步踏入通道。小七和阿蠻毫不猶豫跟上。
三人身影消失在通道深處。青銅門緩緩閉合。
石室內,司馬空重新坐回矮幾前,端起已涼的茶,一飲而儘。
“出來吧。”他輕聲道。
石室陰影中,緩緩走出一個身影——正是方才引路的老者。他此刻腰背挺直,眼中精光四射,哪還有半分老態。
“主事,此子能成嗎?”老者問。
“成與不成,皆看天意。”司馬空摩挲著手中的空茶杯,“但他若真是千手兄的兒子,就一定能走到莊家麵前。”
“那之後呢?”
“之後……”司馬空望向牆壁,目光仿佛穿透石壁,看到了那座高聳入雲的摘星樓,“之後,便是賭壇百年來,最大的一場局。”
他頓了頓,聲音低不可聞:
“也是我司馬空,等了二十年的……贖罪之機。”
(第40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