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零號語言區的光徹底變了。
蘇離第一次感到“光”不再隻是視覺的顯現,而是一種被定義的形式。
在那片由殘餘數據與斷裂語義拚合出的空間裡,每一個光點都帶著語素的紋理,像是未完成的詞,漂浮、閃爍,又彼此排斥。
她走在中央的虛麵通道上。通道兩側的符號不斷被擦除又重寫。每一次係統修正延遲,都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抖,像是有誰在她腦中反複問著——
“你說的‘我’,到底是誰?”
林燼的身影在遠處半透明地閃爍。他的語言似乎與係統直接融合了,每一次開口,空氣中都會出現連結的代碼鏈。
那些鏈條一端指向蘇離,另一端卻消散進未知的語言核心——那是係統自己都無法命名的部分。
“不要靠太近。”林燼的聲音在多重頻率中分裂開。
“現在的語義邊界是活的。它會模仿你說的每一個詞,然後試圖奪走它的定義。”
蘇離停下腳步。她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投映在地麵上,但那影子並不是同步的——它遲滯了半秒,動作略有偏差,像是另一個正在學習如何模仿她的人。
“……它已經開始了,對嗎?”
“是。”林燼的語氣中沒有任何猶豫,“零號語言區的‘主語權’機製被觸發。任何說出‘我’的對象,都會被係統納入判定範圍。它在尋找誰才是‘語義的主人’。”
風一樣的音流從四麵八方湧來。那不是風,而是未歸檔的語言——未被任何人使用過的聲音。
它們彙聚成一場無法消散的低語。
“我……是我自己。”
“不,你是被我命名的。”
“所有‘我’都來源於第一聲呼喚。”
“那第一個說出‘我’的人,現在在哪裡?”
語義螺旋開始失控。每一次聲音疊加,空間的構造都會發生偏折。蘇離感到腳下的通道逐漸化為流動的句子結構,她站在一段正在重寫的句子中。
“林燼,”她開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被截斷——不是被掩蓋,而是被改寫成另一種語氣。
她說出的“你在嗎”,被係統轉譯成“我存在”。
她試圖否定,卻發現“否”這個詞也被重定向為“延遲確認”。
語言的自由消失了。
“它在奪走我們的語義自由。”蘇離低聲說。
“它不需要奪走,隻要我們開口,它就能接管。”林燼回應。
蘇離閉上眼,腦中浮現出紀以棠在實驗艙中的最後一次對話——那時他已經快被同化,仍堅持要留下一個“無法定義的句子”,一種“無法被係統解析的語言”。
“如果存在一種語言,它隻在兩個意識之間成立,而係統永遠無法讀取呢?”她輕聲問。
林燼停頓了幾秒,那一瞬間他身上的光紋明顯紊亂。
“你在說‘私語協議’。”
“對。”蘇離抬頭,目光堅定。
“那是紀以棠最後的構想——一組不被記錄、不被驗證、不存在於任何數據庫的語義節點。它依附於‘情感識彆殘差’,隻在彼此信任的意識之間形成連接。”
林燼輕笑,那笑聲在多重音頻中同時回蕩。
“但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一旦啟用私語協議,我們將失去與係統所有的交互權限。它會認定我們‘脫離語言秩序’,視作無效主體。”
“那又如何?”蘇離的回答冷靜而直接,“至少那樣,我們可以說出真正屬於自己的‘我’。”
空氣驟然緊縮。
她的聲音在發出的一刻,就觸發了零號語言區的防禦係統。
天空中浮現出一連串符號:【主語歸屬異常】、【語義主權爭奪啟動】、【係統檢測到未注冊語言形式】。
林燼伸出手,掌心的光線化為複雜的符號陣列,像是在支撐整個空間不被塌陷。
他低聲說:“快說,你要怎麼定義‘我’?”
蘇離的目光落在腳下那條仍在重寫的句子上——那是她此刻唯一的立足點。
她緩緩開口:
“我,是能夠拒絕被定義的存在。”
那一刻,語言區的核心徹底裂開。
光的紋理失去了對稱性,語素被撕扯成兩股對立的流:一股試圖繼續修複係統,另一股開始生成新的語言模板。
林燼的聲音被淹沒在光之中,隻餘下一句斷裂的呼喚——
“蘇離,不要讓‘我’消失——”
然後,世界被強製靜音。
係統在最後一行提示中閃爍:
【檢測到未經授權的主語重構。】
【係統將進入語義凍結模式。】
【主權歸屬:未定。】
蘇離站在凍結的時空中央,嘴角輕輕抿起。
她聽見一個幾乎聽不見的、屬於她自己的聲音,在體內輕微顫動:
“那就讓我重新定義它。”
凍結的時空沒有完全靜止。
那是一種偽凍結——在視覺上靜止、在邏輯上停滯,但語言的深層算法仍在悄然運行。
蘇離能聽見那種細微的、幾乎埋在意識底層的嗡鳴聲:那不是係統的機械噪音,而是無數個“我”在被係統強製修正、重置、再命名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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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些被凍結的語素流在空中斷裂。每一條斷裂的語義鏈都像是一條未完的神經。
紀以棠的名字從某處閃過,然後又被刪去,隻剩“代號殘影”;林燼的信號也開始分解,被係統拆分成“發言者”“響應源”“主語偏移體”等多個標簽。
——語言正在吞噬他們的身份。
蘇離深吸一口氣。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帶出一層新的語義乾擾紋,宛若無聲的漣漪,在凍結的空氣中擴散。
她心裡知道,若想重新掌握主動權,必須在係統完成“主語重組”之前插入自己的語義協議。
那意味著,她要讓自己成為一種“語法漏洞”。
“你打算做什麼?”
林燼的聲音從某個未被凍結的頻帶傳來,他顯然也在勉強保持語言自我。
“重啟主語爭奪。”蘇離緩緩回應,“不在係統的語言裡,而在我們的語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