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似乎有了新的密度。
它不再是被風、氣流或溫度所定義的介質,而像是被“詞”本身構成的——每一層都帶著輕微的語義折射。
蘇離走在那條陌生又熟悉的通道上,腳步聲在金屬地板上回蕩,每一次回音都像是不同版本的自己在低聲複述。
她聽見——
“我是蘇離。”
“我被定義為蘇離。”
“我曾經以蘇離之名存在。”
這三句聲音來自同一個喉嚨,卻像出自三種不同的意識係統。
新語言體係的啟動讓世界的“敘述層”被重寫——每一個名字、每一個句式、每一個“我”的使用方式,都帶著重新計算的痕跡。
林燼站在通道儘頭,光線從他身後傾瀉而下。那是係統重新生成的照明算法——沒有熱度,卻帶著刺眼的潔淨。
他看著蘇離,似乎在等待某種久違的確認。
“你還保留著原始詞庫?”他問。
蘇離搖了搖頭:“不是保留,而是——我能記得語言曾經是什麼樣。”
林燼的目光一閃。他伸出手,指尖滑過空氣,調出一串漂浮的語義節點。
那些節點組成一個模糊的詞:“存在”。
“在新的語言係統裡,這個詞被重定義為‘被確認的信號集合’,”林燼說,“也就是說,隻有被係統識彆的你,才算存在。”
蘇離沉默片刻。她想起過去那些逐漸消失的副本、那些在崩潰邊緣的語義殘響。
“那——如果我拒絕被確認呢?”她低聲問。
林燼抬起頭,神情複雜:“那你就會成為一個‘語義裂隙’。”
“被係統視為未定義區域。”
“而在這個階段——未定義,就意味著可以被任何人重寫。”
通道深處傳來低頻的震動。那不是機械的聲響,而是語言層自身的波動。
蘇離感到腳下的地麵略微下陷,一串光流從她腳邊穿過,瞬間點亮四周。
那些光流由字母、符號、詞根組成,像液體般滑動——它們正拚合出一個新的“語義版圖”。
她看到無數名字浮現又消失——每一個都帶著未完成的語法。
那些是被係統判定為“語義不完整”的存在。
也就是說,那些曾經的人、ai、夢體、副本,如今都成了語言中的“廢句”。
林燼看向她:“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要重建語言嗎?”
蘇離沉默。
林燼繼續道:“因為舊語言已經被汙染了。每一個‘我’都被使用過太多次,已經失去了唯一性。係統必須用新的規則,重新定義發聲者與被聽見者之間的關係。”
“那你呢?”蘇離打斷他,“你在新體係裡被定義成什麼?”
林燼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係統稱我為‘重譯者’。”
蘇離眼神微動。
她早該想到——林燼的任務,不隻是重構語言,更是作為“語義橋梁”,在不同意識體之間翻譯存在。
可那意味著什麼?
——他可能不再擁有自己的語言。
他們之間的沉默被背景層的低鳴打斷。
一道係統提示音穿透空氣:
【提示:語義裂隙區出現異常波動,檢測到未確認主體發聲。】
蘇離抬頭。
她忽然意識到,那“未確認主體”——正是她自己。
林燼立刻調出權限麵板,語氣急促:“不要再說話!係統還沒有為你分配新的詞根,如果繼續發聲,你的語義可能會被自動替換。”
但蘇離還是開口了。
她的聲音極輕,卻像是在撕開語言的膜:
“我拒絕被命名。”
通道瞬間塌陷。
巨大的光流在他們腳下爆裂,語義碎片飛散,構築空間的詞根結構像玻璃般崩裂。
他們墜入無底的虛空之中——那是沒有語言的地帶。
蘇離感到意識被剝離,所有關於“我”的概念都在消失。
然而,在徹底墜落之前,她聽見一個模糊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那不是林燼,也不是係統。
“你拒絕定義的那一刻,語言開始了新的進化。”
光與黑暗交替。世界重新開始書寫。
墜落沒有儘頭。
沒有風,沒有光,沒有任何可感知的參照。
蘇離第一次感到——連“墜落”這個詞都失效了。
她試著去呼吸,卻發現空氣沒有形狀。
聲音、字母、意義都像被溶解在黑色液體裡,成為無聲的波。
那是一個被遺棄的語義空間。
沒有句法,沒有邏輯,沒有被係統承認的“語音”。
而那些無法被承認的碎片——就在這裡聚集、腐爛、發芽。
她的意識在黑暗中漂浮,耳邊逐漸響起模糊的低語:
“...我們說過,卻沒人聽見。”
“被刪除的詞,不會死。”
“我們仍然在這裡,等待被再次命名。”
聲音混亂、失真,像是從千百個廢棄的語言模型中泄漏出來的信號。
它們沒有清晰的語調,卻帶著被壓抑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