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成都水影:流淌與沉澱的千年記憶_在時光裡聆聽巴蜀回響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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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成都水影:流淌與沉澱的千年記憶(1 / 1)

成都的肌理裡,水的印記是刻在骨子裡的。府河與南河如兩位蒼老的守護者,依舊環抱著這座城郭,而金河、禦河、解玉溪、摩訶池,這些曾在街巷間蜿蜒的水脈,卻像被時光收走的綢緞,隻留下若隱若現的光澤。它們曾以流動的姿態,寫就成都"因水而生,因水而盛"的史詩——河麵上的櫓聲、池畔的詩行、溪岸的玉屑、宮牆的倒影,共同織就了一幅鮮活的"天府水鄉"長卷。如今,這些水脈或隱於地下,或化為平陸,卻仍能循著地理的脈絡、曆史的褶皺,觸摸到當年的波光與漣漪。

金河:橫貫城郭的"金水動脈"

人民公園的金水溪畔,常有老人對著那三百米碧水出神。溪水流得緩慢,像在咀嚼一段漫長的往事——這是金河僅存的身影,而它的全貌,曾是一條橫貫成都的"金水動脈"。

唐大中七年853年)的春天,劍南西川節度使白敏中站在西較場的高地上,看著工匠們鑿開泥土,引磨底河的支流緩緩入城。鐵鍬翻動的泥土帶著濕潤的腥氣,新鑿的河道像一條青色的蛇,慢慢鑽進城市的腹地。那一刻,白敏中或許未曾想到,這條人工開鑿的河道,會流淌一千一百一十八年,成為成都的生命線。

金河的水,自西向東,穿過少城的腹地。流經西禦街時,這裡是一片繁忙景象:樂山的井鹽用竹筐裝著,在碼頭工人的號子聲中被卸上岸,鹽粒間的縫隙還沾著府河的水汽;宜賓的曲酒裝在陶甕裡,封口的紅布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酒香混著水汽在空氣中發酵;還有眉山的茶葉、自貢的燈影牛肉,堆在石階上,等著被挑夫運進街巷深處。商船的櫓聲是這裡的背景音,木槳劃過水麵,攪碎了岸邊酒旗的影子,也攪碎了晨光裡的薄霧。

繼續向東,金河流經人民公園的前身"少城公園"時,便換了副模樣。柳蔭裡的茶攤錯落分布,竹椅排成蜿蜒的長隊,茶客們的蓋碗茶裡漂著茉莉花,細碎的陽光透過枝葉,在茶桌上織出金色的網。穿長衫的先生們談論著詩文,手指在茶桌上比畫著平仄;穿藍布衫的小販提著竹籃穿梭,"糖油果子"的吆喝聲甜得發膩;還有紮羊角辮的小姑娘,偷偷摘了片柳葉,坐在石階上吹不成調的曲子,驚飛了停在蘆葦上的蜻蜓。河水在這裡流得格外溫柔,像怕驚擾了這份閒逸,連岸邊洗衣婦人的木槌聲,都顯得格外清脆。

最終,金河在東門大橋以南彙入府河,全長1526丈約5086.7米),像一根銀線,把成都的東西兩頭緊緊縫在一起。明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當四川巡撫譚綸和成都知府劉侃帶著百姓清淤時,挖到的河泥裡混著唐宋的瓷片、明代的銅錢,還有孩童丟失的陶哨——這些都是金河承載的時光碎片。疏浚後的金河"深約3米、寬約10米",劉侃在《重開金水河記》裡寫"金河之漪,洋然流貫闠街市)",清晨挑水的農夫擔著木桶往來,桶沿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圈圈濕痕;正午漂洗絲綿的工匠把綿絮浸入水中,白花花的一片隨波晃動;傍晚灌溉菜園的老農用長勺舀水,勺沿的水線映著晚霞,像鍍了層金。

明清時期的金河,更是城內居民生活的"供給線"。每日天剛蒙蒙亮,商船便從府河逆流而上,船頭掛著的馬燈在晨霧裡搖晃,像落在水麵的星子。船工們的號子聲穿過薄霧,驚醒了岸邊的柳樹,柳葉上的露珠簌簌落下,砸在水麵上,激起細小的漣漪。賣菜的婦人早早守在碼頭,等著船上的新鮮蔬菜;酒坊的夥計推著獨輪車趕來,準備接運新釀的米酒;甚至連寺廟的僧人,也提著水桶等候,要取這"金水"來煮早茶。那時的金河,垂柳依依,流水潺潺,河邊的石階被腳步磨得發亮,縫隙裡長出的青苔在潮濕的空氣裡泛著綠光。有鴨子從柳蔭裡鑽出來,噗通跳進水裡,劃開的波痕裡,能看見水底的卵石和偶爾遊過的小魚。

1935年的老照片裡,金河雖已有些蒼老,但仍頑強地維持著生機。穿長衫的先生倚著石橋欄杆看報,報紙的邊角被河風吹得卷起;梳麻花辮的姑娘在河邊捶打衣裳,木槌起落間,皂角的泡沫順著水流漂遠;戴草帽的船工撐著篙,竹篙插入水底時,帶起一串氣泡,在陽光裡閃著七彩的光。茶客們坐在柳蔭下,茶碗裡的水映著藍天白雲,有人指著遠處的船說:"那是從新津來的,載著甘蔗呢。"

然而,1971年的冬天,金河的水流突然啞了。為修建人防工程,工人用石塊截斷河道,在河床上澆築混凝土,蓋上拱形頂蓋。當最後一塊石板壓下時,有老人偷偷抹淚——他想起小時候在河裡抓蝦,蝦子蹦進竹簍的脆響,比任何聲音都動聽;想起母親在河邊淘米,米粒落在水裡,引來一群小魚爭搶;想起年輕時,曾撐著小船送未婚妻回家,船過西禦街時,她摘下柳條,編了個環戴在頭上。更讓人心痛的是,老金河廢棄後,沿河道蓋起了許多房屋,有的直接把地基打在河床上,有的甚至用河道的淤泥和石塊砌牆,徹底阻斷了金河的脈絡。再加上岷山雪線升高,水源漸少,農田灌溉又優先於城市用水,金河終究成了"絕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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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金河路車水馬龍,車輪碾過的路麵下,是曾經的河床;金河賓館的旋轉門裡,進進出出的人,腳下或許就踩著唐代的河卵石。隻有人民公園的金水溪,還固執地淌著,岸邊的垂柳把枝條垂進水裡,像在打撈那些沉在時光裡的櫓聲。2022年,金河河情教育基地在柿子巷、努力餐等十二個點位立了起來。柿子巷的牆麵上,老地圖貼著老照片,把金河的走向畫得清清楚楚;人民公園的解說牌上,劉侃筆下的"釜者汲垢者沐"被譯成白話,講給牽著氣球的孩童聽。有老人指著牆上的商船圖案,給孫輩講"從西門坐船到東門隻要半個時辰",陽光穿過樹葉落在他手上,像極了當年金河水麵的光斑。

禦河:皇城根下的"環形水障"

四川科技館的玻璃幕牆外,車流織成了密網。很少有人知道,這片曾是明代蜀王府的土地下,藏著一條繞著皇城流淌的河。禦河的故事,像一枚被時光掩埋的玉佩,隻有拂去塵埃,才能看見上麵精美的紋路。

明洪武十八年1385年),朱元璋的聖旨從南京傳到成都,要為兒子朱椿修建蜀王府。工匠們沿著王府的朱紅宮牆,鑿出一圈護城河,北起今天的騾馬市,向南繞經西禦街,再向東過東禦街,最終在紅照壁一帶閉合,像一圈翡翠項鏈,圍起了這座"皇城"。起初的禦河是"死水",靠積蓄雨水維持水位,河寬數丈,深可載舟,岸邊種著垂柳,橋涵上雕著龍紋,連水波都透著皇家的威嚴。那時的河,是一道無形的界限——牆內是朱門深院,宮女們穿著綾羅綢緞,在岸邊散步時,裙擺掃過青草,驚起的蝴蝶要繞過宮牆才能飛到對岸;牆外是尋常巷陌,賣花的姑娘提著竹籃走過,花瓣落在河麵上,隨波漂向未知的遠方。

清雍正九年1731年),禦河迎來了"新生"。四川巡撫憲德下令鑿開暗渠,引金河的活水注入禦河,於是河水開始"西進東出",沿皇城西側向北,繞至北側,再向東折,形成一條全長約2.2公裡的馬蹄形河道。活水一來,禦河成了城中勝景:春日裡,柳絲垂水,柳絮飄進河裡,像撒了一把碎雪,有孩童趴在橋欄上,伸手去撈那些白花花的絮,笑聲驚飛了蘆葦叢裡的蜻蜓;夏日裡,荷花映紅,畫舫在池中穿梭,歌妓的琵琶聲順著水流飄出很遠,連岸邊納涼的百姓都能跟著哼唱;秋日裡,蘆葦搖白,夕陽把水麵染成金色,釣魚的老翁收起魚竿,魚線末端的紅繩在暮色裡格外顯眼;冬日裡,薄冰如鏡,倒映著宮牆的影子,像一幅素淡的水墨畫,偶爾有鴿子飛過,影子落在冰上,轉瞬即逝。

民國初年的禦河,雖沒了皇家氣息,卻多了煙火氣。河道窄到隻剩一米寬,像條細長的銀帶,但居民們依舊離不開它:清晨,河邊傳來涮洗衣物的木盆碰撞聲,張大媽和李嬸隔著河水聊天,說誰家的姑娘出閣了,嫁妝裡有麵銅鏡,亮得能照見河底的卵石;傍晚,有小販挑著擔子沿河岸走,"賣涼粉"的吆喝聲順著水流蕩開,銅板掉進錢袋的聲音叮當作響;夏夜的柳蔭下,老人搖著蒲扇講蜀王的故事,說當年的畫舫如何載著妃子,在月下唱《水調歌頭》,孩子們聽得入了迷,手裡的糖人化了都不知道。1958年5月,一群孩子在疏浚後的禦河上賽船,小小的木槳攪起水花,濺在臉上涼絲絲的,岸邊擠滿了看熱鬨的人,有人喊"二娃子加油",回聲撞在老牆上,又彈回水麵,驚起幾隻蜻蜓。

但禦河的命運,終究逃不過時代的洪流。清末到民國,河道反複淤積,漸漸失去了行船、供水的能力,河寬縮到隻剩一米,像條喘著氣的老龍。20世紀70年代,它被納入人防工程,河水改道流入暗渠;80年代,河床之上建起了商鋪,裁縫鋪的縫紉機聲、小吃攤的油炸聲、音像店的流行歌曲,沿著曾經的河道鋪開。1988年,"禦河地下商業街"全線貫通,《人民日報》稱它是"中國最長的地下商業街"。走在裡麵,頭頂的吊燈代替了天空,地磚的紋路蓋過了河床的痕跡,誰也想不到,腳下曾有畫舫劃過,曾有宮牆的影子在水裡搖晃。

如今的"東禦街西禦街",還守著禦河的記憶。街牌上的"禦"字,是這條河留在地表的最後印章。偶爾有老人帶著孫輩走進地下商業街,指著某塊地磚說:"這裡以前是河心,我小時候在這兒釣過蝦,蝦子比手指頭還粗。"孩子抬頭,看見的卻是閃爍的霓虹與往來的人群。禦河的今生,就這樣藏在市井繁華裡——它不再是皇家的護城河,卻成了百姓的煙火地,讓那些關於龍舟、柳蔭、夏夜納涼的記憶,在商鋪的叫賣聲裡,悄悄延續。

解玉溪:斜穿鬨市的"玉石之溪"

大慈寺的香火飄了千年,卻再也照不亮一條河的影子。解玉溪的故事,像一粒被歲月打磨的玉屑,雖不起眼,卻藏著溫潤的光。

唐貞元元年785年),西川節度使韋皋引西北郊的郫江水府河上遊)入城,開鑿了解玉溪。河水從通錦橋附近流進成都,像一條銀線,斜穿鬨市:向北繞過鑼鍋巷,那裡的鐵匠鋪火星四濺,偶爾濺到岸邊,驚飛了前來喝水的麻雀;再向東,流經玉帶橋,橋欄上的花紋被流水日複一日地衝刷,變得光滑無比,雨天裡能映出行人的倒影;流至大慈寺前,這裡是解玉溪的"中段",也是最為繁華的地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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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床裡藏著寶貝——金剛砂。這種青黑色的砂石質地堅硬,能將玉石剖成薄如蟬翼的玉片,"解玉溪"的名字,便隨著琢玉人的叮當聲傳開了。河道兩旁,玉石作坊林立,工匠們坐在矮凳上,全神貫注地雕琢著璞玉:有的用金剛砂打磨玉璧,沙沙聲像春蠶啃食桑葉;有的用細線蘸著砂粉切割玉料,絲線繃得筆直,玉屑簌簌落在竹筐裡;還有的在玉件上雕刻花紋,刻刀起落間,龍鳳花鳥漸漸顯形。傍晚收工後,工匠們蹲在溪邊洗手,溪水映出他們滿是玉粉的臉頰,連水流都帶著溫潤的光。

唐宋的解玉溪,是成都最熱鬨的"打卡地"。大慈寺與溪畔的酒樓,是文人宴集的好去處。春日裡,詩人們在樓上舉杯,看溪裡的畫舫載著歌妓緩緩劃過,舫上的琵琶聲如珠落玉盤,與潺潺流水聲相互交融。有詩人醉後把酒杯扔進溪裡,笑說"與魚蝦同醉",惹得滿船笑聲回蕩在水麵。廟會時的解玉溪更熱鬨:耍猴的敲著銅鑼,猴子穿著紅褂子翻跟頭,引得孩童們拍手叫好;賣藝的耍著流星錘,鐵鏈在空中劃出光圈,驚得路人紛紛後退;測字的老先生戴著老花鏡,在紙上寫下讖語,神秘的語氣讓圍聽的人屏住呼吸。小販挑著擔子在柳蔭裡穿梭,"糖油果子"的香氣四溢,混著河水的潮氣,在空氣中發酵。寺前的空壩形成季節性市場,賣花的、賣玩具的、賣小吃的,把地麵鋪成了五彩的地毯;解玉溪兩岸的夜市更是熱鬨,燈籠如星,酒旗似霞,直到深夜,還有醉醺醺的書生在岸邊吟詩作對,聲音驚飛了樹梢的夜鳥。

流沙河先生在《老成都·芙蓉秋夢》中提到梓潼正街時說:"千年前的唐代,此街是一條河。"他小時候挖泥玩時,還曾撿到過細碎的古玉屑,那是解玉溪曾經流淌過的無聲證明。那些玉屑或許來自某塊未完成的玉佩,或許是工匠失手掉落的邊角料,它們在泥土裡埋了千年,依舊帶著溫潤的光澤。

然而,戰亂與朝代更替,終究讓這條溪沉默了。當政者忙於爭權奪利,無暇主持河道疏浚,泥沙漸漸吞噬了水流。先是上遊的水源被截斷,溪水變得細若遊絲;接著是中遊淤積,河床高出地麵,雨天便泛濫成災;最後是下遊被填埋,建起了房屋。到了明代,解玉溪徹底淤塞、乾涸,變為平地,隻留下那些因溪而建的橋梁和臨溪街道的名稱——青石橋的欄杆上,還能找到被水流磨平的凹槽;解玉溪巷的路麵,雨後會滲出濕漉漉的水痕,像在訴說曾經的流淌。

如今的解玉溪巷,用路名延續著這條河的故事。穿漢服拍照的姑娘走過時,裙擺輕輕掃過青石板,或許會驚動某粒沉睡的玉屑。陽光透過樹葉灑在路麵,光斑閃爍搖曳,像極了當年溪水流淌的樣子。大慈寺的香火依舊旺盛,隻是香客們或許不知道,腳下曾有玉屑隨波逐流,曾有歌妓的琵琶聲順著水脈飄向遠方。解玉溪雖已消失,但它的靈動與溫潤,早已融入這片土地的氣質之中,讓每一個路過的人,都能在不經意間,觸摸到那段與玉石和流水相關的往事。

摩訶池:城心腹地的“千畝碧波”

摩訶池公園的湖水晃著遊人的影子,卻不是一千四百年前的那汪。這片水域的故事,像一本被時光翻過的詩集,每一頁都寫滿了荷風與月光,字裡行間還藏著龍的傳說與宮人的歎息。

隋朝的陽光裡,蜀王楊秀修建都子城,工匠們揮舞著鐵鍬在今天的天府廣場至西華門街一帶取土。一鍬一鍬的泥土被運走,留下的窪地漸漸積滿雨水,成了一方天然的池塘。有西域僧人路過,見水麵浩渺如鏡,倒映著藍天白雲,不禁雙手合十歎道:“摩訶梵語,意為‘大’)有龍。”“摩訶池”的名字便這樣傳開了,而“有龍”的說法,讓這片水域平添了幾分神秘——老人們說,月圓之夜能看見水底有金鱗閃爍,那是龍在吐息;乾旱之年池水不減,也是龍在暗中護佑。那時的摩訶池還帶著野趣,岸邊長滿蘆葦,水鳥在其間築巢,偶有漁人劃著獨木舟掠過,槳聲驚起一片白鷺,翅膀拍打的聲音能傳到半裡之外。

唐代的摩訶池,在人工疏浚中漸漸舒展成“天府明珠”。節度使韋皋先是開鑿玉溪,將清澈的郫江水引入池中,讓死水有了活源;唐宣宗大中七年853年),節度使白敏中又開金水河,自城西引流江水入城,彙入摩訶池後再連接解玉溪,最終東至城東彙入油子河府河)。雙水源如兩條銀線,為摩訶池注入了源源不斷的生機,池麵也隨之擴大,北抵羊市街,南達紅照壁,東到東華門,西至西華門,成了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開闊水域。岸邊開始種垂柳、植芙蓉,池中建起亭台水榭,最著名的便是楊秀當年留下的散花樓——樓高數丈,飛簷翹角,登樓遠眺,能看見“水綠天青不起塵”的全貌。

春日裡,摩訶池畔的柳枝剛抽出新芽,嫩綠的枝條垂在水麵,像少女披散的長發。清晨的薄霧還沒散儘,就有小販挑著擔子來趕早市,竹筐裡的桃花糕還冒著熱氣,甜香混著水汽在岸邊彌漫。畫舫上的歌女們穿著淡綠的羅裙,指尖劃過琴弦,《折楊柳》的調子順著水流飄出很遠,連晨練的老漁翁都忍不住停下手中的網,側耳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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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摩訶池是天然的清涼地。滿池的荷葉挨挨擠擠,粉白的荷花從綠傘間探出頭,蜻蜓停在花苞上,翅膀被陽光照得透明。岸邊的茶棚裡擠滿了人,茶博士提著長嘴銅壺穿梭,“嘩嘩”的注水聲裡,蓋碗茶的茉莉香飄得老遠。有孩童偷偷溜到池邊,摘下一片大荷葉頂在頭上,光著腳丫踩在淺灘的軟泥裡,驚得小魚四處亂竄,濺起的水花打濕了旁邊浣紗婦人的藍布衫,引來一陣溫柔的嗔怪。傍晚時分,夕陽把水麵染成金紅,采蓮的姑娘們劃著小船穿梭在荷葉間,歌聲清脆:“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驚起的水鳥掠過水麵,翅膀帶起的水珠落在荷葉上,滾成晶瑩的珍珠。

秋日裡,池畔的芙蓉花競相綻放,紅的、白的、粉的花朵倒映在水裡,連水波都染上了胭脂色。文人雅士們愛在散花樓設宴,麵前擺著新釀的桂花酒和糖蒸酥酪,席間有人揮毫潑墨,寫下“摩訶池上秋風起,芙蓉開儘菊花黃”的詩句,立刻引來滿座喝彩。賣糖畫的老師傅支起攤子,用糖稀在青石板上畫出龍鳳花鳥,孩子們攥著銅板圍成一圈,眼睛瞪得溜圓,生怕錯過了最精彩的一筆。

到了冬天,池麵結了層薄冰,像鋪了層透明的玻璃。岸邊的梅花開得正豔,暗香浮動,吸引著踏雪尋梅的遊人。有僧人披著袈裟在池邊打坐,冰晶在他的眉須上凝結,卻絲毫不覺寒冷,仿佛與這冰天雪地融為了一體。偶爾有膽大的孩童溜到冰麵,小心翼翼地滑行,笑聲在空曠的池畔回蕩,驚飛了枝頭的寒雀。

五代十國,是摩訶池最奢華的“皇家時代”。前蜀皇帝王建定都成都後,第一件事便是將摩訶池圈入皇宮,改名“龍躍池”,取“龍躍於淵”之意。他在池邊修建宮殿,用琉璃瓦覆蓋屋頂,陽光照在上麵,反射的光芒能映亮半池碧水。王建常與大臣在池中的龍舟上宴飲,酒過三巡便擊節高歌,歌聲驚得水底的魚群躍出水麵。到了其子王衍繼位,更是將摩訶池擴建為“宣華苑”,環湖宮殿綿延十裡,朱紅的宮牆與碧綠的池水相映,像一幅濃墨重彩的畫。王衍嫌龍舟太慢,命人造了“錦舟”——船身裹著蜀錦,船頭雕著鳳凰,劃槳的宮女都穿白衣,遠遠望去,像一群白鷺在水麵飛舞。

後蜀孟昶時期,摩訶池迎來了最鼎盛的時刻。這位偏愛享樂的君主,將池麵擴展至一千餘畝,幾乎占了當時成都城中心的三分之一。他命人在池中興建小島,島上仿蓬萊仙境造亭台,用玉石鋪地,以珍珠飾簾,取名“水晶宮”。又在岸邊遍植芙蓉,秋日裡十萬株芙蓉同時綻放,紅的、白的、粉的花朵倒映在水裡,連水波都染上了胭脂色——這也是成都“蓉城”之名的由來。

孟昶的寵妃花蕊夫人,更是摩訶池的常客。她常穿著鮫綃衫,坐在畫舫裡采摘蓮蓬,纖手剝蓮的樣子被畫進了無數宮詞。在她的《宮詞》裡,摩訶池是活的:“內人追逐采蓮船,驚起沙鷗兩岸飛”,采蓮女的笑聲與沙鷗的鳴叫,在水麵上久久回蕩;“長似江南好風景,畫船來去碧波中”,把池景與江南的溫婉相提並論;“水心樓殿盛蓬萊”,則道出了水晶宮的仙境氣象。那時的摩訶池,是真正的“不夜城”,夜晚的池麵漂浮著無數蓮花燈,宮女們在船上奏樂跳舞,絲竹聲、歡笑聲、槳聲,攪碎了滿池的月光。

然而,繁華總有儘時。北宋乾德三年965年),宋軍入蜀,後蜀滅亡,孟昶與花蕊夫人被擄往開封,摩訶池的笙歌一夜之間沉寂。水晶宮的玉石被拆走,芙蓉花無人打理漸漸枯萎,畫舫在岸邊腐爛,隻剩下滿池殘荷在秋風中搖曳。南宋詩人陸遊曾多次遊曆摩訶池故地,彼時池麵已縮小近半,岸邊荒草叢生,殘存的亭台也爬滿了藤蔓。他在詩裡寫下“摩訶古池苑,一過一消魂。春水生新漲,煙蕪沒舊痕”,字裡行間滿是物是人非的悵惘——他看見的春水,已映不出當年的宮牆;他踩過的煙蕪,正慢慢吞噬著最後的池痕。

明代洪武年間,朱元璋為兒子朱椿修建蜀王府,大半個摩訶池被填平,隻留下北部一小片水域作為“內苑池塘”。曾經的千畝碧波,縮成了王府後花園裡的一汪淺水,僅供王妃們賞魚嬉戲。清康熙四年1665年),蜀王府被拆除,在廢墟上建起貢院,摩訶池的西北隅僅存的少許水麵,成了考生們洗手研墨的“泮池”。那些懷抱著科舉夢的書生,在池邊洗筆時,或許不會想到,腳下曾是能行龍舟的皇家禦池。

民國三年1914年),四川軍政府將最後一點水光也徹底抹去。工人用泥土填平了泮池,鋪上碎石,建起了警衛隊的演武場。清晨的號子聲取代了當年的笙簫,士兵們的馬蹄踏碎了最後的荷影。至此,在成都曆史上閃耀了1400多年的摩訶池,徹底消失在地圖上,隻留下“摩訶池街”這樣的路名,像一聲微弱的歎息。

如今的摩訶池公園,是對這段曆史的溫柔回望。2019年,工人們根據考古發現和古籍記載,在原摩訶池的核心區域重新開挖水域,引來活水,種上與唐代品種相近的荷花與垂柳。夏日裡,滿池荷葉亭亭如蓋,粉白的荷花從綠傘間探出頭,風吹過,荷葉上的水珠滾來滾去,像極了花蕊夫人詩裡的“露滴荷心”。複原的散花樓雖未完全建成,但木質的輪廓已在池邊矗立,飛簷指向天空,仿佛隨時會有詩仙踏雲而來。

清晨的摩訶池最是寧靜。老人在池邊打太極,太極劍的影子映在水裡,與岸邊的柳影糾纏在一起,像極了當年宮苑裡的舞劍人;保潔員劃著小船清理殘荷,木槳攪起的漣漪裡,能看見幾尾紅鯉悠然遊過,或許是當年皇家錦鯉的後代。午後的池邊成了孩童的樂園,他們在親水平台喂魚,麵包屑剛落水,便引來一群小魚爭搶,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褲腳,笑聲驚起幾隻白鷺,翅膀帶起的水珠落在荷葉上,滾成晶瑩的珍珠。傍晚的摩訶池最是動人,夕陽把水麵染成金紅,情侶們坐在長椅上,看晚霞倒映在水裡,像打翻了胭脂盒——這景象,與千年前花蕊夫人看見的,竟有幾分相似。

公園的解說牌上,印著《宮詞》裡的句子,也貼著民國時演武場的照片,新與舊在這裡溫柔碰撞。有白發老人指著池中心的小島,給孫輩講孟昶與花蕊夫人的故事,孩子指著荷葉間的蜻蜓問:“那是當年驚飛的沙鷗嗎?”老人笑著搖頭,眼裡卻泛起了淚光。摩訶池的今生,不是簡單的複刻,而是帶著記憶的新生——它記得自己曾是龍潛之地,是皇家苑囿,是詩人們的靈感源泉,如今,它更甘願成為尋常百姓的休閒地,讓千年的荷風,在新時代的煙火氣裡,繼續蕩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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